第八章 当官
爷爷差点当了官。
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已经不可考了,爸爸也不太清楚,只说是某个厂的副厂长或者什么主任。年代太久,人事更迭,当年的口头提拔,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件留存,细节终究散在了戈壁的风沙里。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这个旁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岗位,不是爷爷托关系、跑人情求来的,是厂里领导主动找上门,真心实意想要提拔他。
放在那个年代,这件事足以让整个矿区的工人眼红。爷爷是土生土长的河北农民,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有一纸文凭加持,没有深厚的家世靠山,孤身一人从几千里外的乡下闯到大戈壁,在漆黑潮湿的矿井底下摸爬滚打十几年,手上全是矿石磨出的厚茧,身上留着井下磕碰落下的旧伤,完完全全是最底层的一线工人。在人人都看重身份、看重职位的矿区,能越过层层正式职工,破格提拔一个农村出身、无学历无背景的老工人做官,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他想了几天,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听起来很像爷爷的风格——他说,我做不好这些。他不是客气,不是故作谦虚,是打心底里清楚自己的短板。童年缺学,一辈子认识的字寥寥无几,简单的通知尚且看得吃力,稍微正式一点的书面材料,完全无从下笔,但凡需要写报告、填表单,都要低头求人帮忙。他看着办公室里端坐的干部,开会发言、批阅文件、统筹人事,样样都需要学识和城府,而这些,他一样都没有。
他怕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占了岗位,却办不好实事,耽误厂里的工作,辜负领导的信任;更怕自己粗人一个,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闹出行事纰漏,最后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在爷爷眼里,官职从来不是风光,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一身放不下的束缚。当官要按时开会,对着一众职工当众讲话,他嘴再能聊,也说不出官场上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当官要审阅文件、签字落笔,他写了一辈子歪歪扭扭的字,签名如同蚯蚓爬行,上不得台面;当官要管理人手,调和矛盾,约束下属,他一辈子心软本分,从来不会拉下脸训斥旁人,更不会端起架子摆官威。
更重要的是,他对当官没有什么真正的渴望。他这辈子最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兜里有钱,锅里有饭,家里人饿不着。前半生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后半生扎根戈壁,为了一纸户口低头求人十年,他早就看透了人情世故。他这辈子所求从来虚无缥缈的权势与体面,只有最朴素、最落地的烟火日子:兜里有现钱,锅里有热饭,一家老小三餐温饱,不用挨饿,不用看人脸色度日。
年少时听父亲讲起这件往事,我第一反应只觉得爷爷太傻。多少人穷尽一生钻营,就为了谋一个一官半职,跳出工人岗位,脱离体力劳作,他却轻轻松松把机会拱手让人。可长大之后再回望爷爷的一生,我又慢慢明白,他从来都不傻。
以爷爷的性格,他要是真当了官,未必能当得长久。与其当个憋屈的小官被人穿小鞋,还不如踏踏实实做自己的小买卖,至少活得痛快。他从小在夹缝里长大,太清楚被人管着、看人脸色的滋味了。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权,是不被人管。当一个工人,一个个体户,一个自己给自己打工的人,虽然辛苦,但自由。这份自由,是他从河北那个后妈管的家里逃出来以后,用十几年的血汗换来的,他舍不得拿出去换一顶官帽子。
推了官以后,爷爷转身就开始琢磨赚钱的事。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卖过豆皮,卖过粉条,倒腾过化肥,收过废铜烂铁,还养过一阵子长毛兔。什么都干,什么钱都想挣,像一只在戈壁滩上到处刨食的野兔子。在所有这些行当中,豆皮是他干得最久、也最得心应手的一门生意。
做豆皮是个辛苦活。头天晚上泡黄豆,凌晨三四点起来磨浆、过滤、煮豆浆、揭豆皮、烤豆皮。每一道工序都是手工的,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偷懒。爷爷做出来的豆皮薄而筋道,两面焦黄,在菜市场里远近闻名。他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装豆皮的筐子,前面大杠上坐着我爸,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去菜市场占位置。到了市场,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扯开嗓子就喊:“豆皮嘞——新鲜的豆皮——”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钱挣回来了,爷爷把钱一张一张地理平整,叠得整整齐齐,回家交给奶奶。奶奶把钱接过去,数一遍,再数一遍,然后收进抽屉里锁上。爷爷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好像这一天喊破嗓子冻僵手脚,就为了看奶奶数钱的这个画面。
他从来不留私房钱。烟是抽最便宜的,茶叶是买散装的,衣服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有一年冬天爸爸给他买了件新棉袄,他拿在手里翻了翻,说了句挺好,然后就收进柜子里了。第二年冬天拿出来,吊牌还在上面挂着。后来那件棉袄被奶奶拿去送给了她弟弟,爷爷知道以后还是那句话:“想给谁就给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