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第十章长大

我长大的速度,远远超出爷爷的预想。在他心里,我永远定格成小时候那副模样:扎着翘翘的两个朝天辫,裹着一身厚实的红棉袄,整日蹲在小院沙枣树下追跑嬉闹,一有空就蹲在兔笼边,安安静静盯着笼里的长毛兔发呆。戈壁风沙年年吹,沙枣树一年年长粗,可孩子的成长从来不由人。

刚升初中,课业骤然繁重,去爷爷小院的频次一点点变少。从前几乎日日泡在他家,后来改成一周一趟,再往后,半个月、一个月才能抽空去一次。爷爷嘴上从不说半句想念,连一句 “怎么好久不来” 都不曾问过,可奶奶总偷偷跟我说,只要提前知道我要上门,天刚蒙蒙亮他就往菜市场跑,专挑我爱吃的排骨、新鲜带鱼买回来,守着灶台忙活一整个上午,焖肉、炖鱼,把所有拿手菜都备齐,静静坐在院里等我。

上了高中以后,我更忙了。有一次爷爷来学校看我,我不知道他要来,下了课走出校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说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我。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说里面有你爱吃的韭菜盒子,还热着呢,趁热吃。然后他摆摆手说走了走了别耽误你上课,转身往公交站走。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因为他高大,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瘦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拎着那个还热着的塑料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欢喜得像个孩童。电话里听完消息,他连家门都没进,径直跑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沙枣树下,逢人便报喜。散步的老李头、下棋的刘大爷、摆摊卖菜的大婶、路口修自行车的师傅,无论熟不熟,他都要拉住人家,认认真真说一遍:“我大孙女考上大学了!”

树下常年扎堆闲聊的老人听得都打趣他,调侃这两天少说讲了八百遍,耳朵都听得起茧子。爷爷半点不恼,嘴角扬得老高,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一遍遍重复,仿佛多说一次,这份踏实的欢喜就能多一分真切。

动身去往外地求学那天,爷爷执意送我去金昌老火车站。这座戈壁小城的车站朴素简陋,一栋灰扑扑的单层小楼,墙面被常年风沙侵蚀得斑驳脱落,站前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小广场,零星栽着几棵半死的沙枣树,远处矿区井架静静立在天地尽头。

他一路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坚持送到候车大厅门口,临分开时,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卷钱塞到我掌心。钞票用旧皮筋捆得紧实,全是十元、二十元零散的纸币,边角大多皱软起皱,一眼就能看出是平日里做豆皮生意,一毛一块慢慢攒下的血汗钱。我连忙推回去,跟他说爸妈给我准备了生活费,不用再额外给钱。

爷爷却固执地按住我的手,硬是把钱塞进外套口袋,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磨出的厚茧:“拿着,到外地离家远,多买点肉和水果,别亏待自己。” 说完往后退两步,抬手挥了挥:“快进去吧,别误了发车。”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手,个子比记忆中矮了不少。他看见我回头,把手举起来挥了挥,嘴巴动了动,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但候车室里太吵了,我没听清。后来我无数次地回想那个画面,猜想他当时说的是什么。可能是“到了打电话”,可能是“好好念书”,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那张在火车站拍的照片,后来也被他洗了出来,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照片背面写着:“大孙女考上大学了。”那六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笔迹也更重,圆珠笔的油墨在纸上洇开了浅浅的一圈。

我总在想,他落笔的时候,手一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岁月年迈带来的颤抖,是积攒了半生的欢喜,汹涌得握不住笔。他一笔一画,用力把这件事刻在相片背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笃定这份美梦不是空想 —— 他这个从河北乡下来戈壁、苦熬十年落户、一辈子勤恳谋生的老陈,家里终于走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这片困住他半生风沙的戈壁,终究托举着他最珍视的小姑娘,去往更远、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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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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