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日子流逝得飞快,各门课的期中考像一场场骤雨袭来。
陈思妤坐在商学院大楼的单人隔间里,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叠打印出来的讲义,iPad上是还没写完的计量经济学大题,她握着电容笔,在开着的另一个当做草稿纸的笔记软件窗口上啪嗒啪嗒地写着运算过程。
已经入夜,万籁俱寂,窗外天色很黑,昏黄的路灯在凌晨的薄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学校的室内空调温度总是设得太低,她披了一件薄针织衫,指尖还是冰凉的。
这样早起晚归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一周,除了那些维持生命最基础体征的活动,其他时间都被她花在复习上。
N大的授课硕虽然是一年学制,但课程强度比她想象得要大一些,尤其是林奕勋的金融管理。这个人讲课的时候条理清晰,不紧不慢,给人一种“这门课好像不太难”的错觉。他从来不用复杂的公式推导吓学生,总是把每一个概念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并且会停下来问“这里有没有问题”。但真到期中考前翻开他上传的习题集,陈思妤才发现那些看似基础的习题背后,藏着无数个需要自己琢磨的弯弯绕绕。
没有小组作业,意味着没有队友可以分担。但也意味着,学多少考多少,一切都是自己的。
她喜欢这种公平。
此刻她正在看林奕勋上传在学校系统里的录屏课,屏幕里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带着那个熟悉的腔调,在隔间绝对的安静里,那个声音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直接灌进她的耳朵。
“关于CAPM模型的推导,很多教科书会用一套非常复杂的数学来证明,满满的希腊字母,看完之后你们可能连自己在算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打算那么讲。我会用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来解释——你们不是数学系的,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折磨自己。能用直觉理解的东西,就不需要用公式去硬记。”
陈思妤按下暂停键,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停了下来。
她想起在麦里芝那天,他的车载音响放着那首不知名的英文老歌,车厢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当时她没有问他听的是什么歌,因为他们之间的不熟和极可能只有一面之缘的关系让她觉得不适合开口询问。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坐在林奕勋的课堂上,每堂课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会在课前偶尔和她聊一句“今天天气没那么热了”或者“你上次的作业写得不错”;她每天早上打开手机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他有没有发新的消息。
这些都不算越界。但加起来,就有了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此刻,屏幕里的他正在用不急不缓的节奏讲着CAPM模型,鼠标光标在公式和图像之间移动。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专注的魔力,轻轻稳稳地抓住她的注意力,让她自然而然地听进去。
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其实很想问他那天车里放的最后一首英文老歌叫什么名字。想知道他是怎么发现那些冷门的独立唱作人的。林奕勋是否会和自己一样,习惯于在深夜戴上耳机反复听某一首歌的某个段落,直到把那几句旋律刻进脑海?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陈思妤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在干什么?
她在看录屏课复习,无意识地一遍一遍地听他的声音。尽管向自己的内心强调是为了学习,但思绪还是飘到了不该被回顾的记忆角落。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陈思妤太清楚心动是什么感觉了:第一阶段是对那个人好奇,觉得有趣,想了解更多;第二阶段是关注对方,在他身上花多余的时间,注意到所有微不足道的细节;第三阶段是习惯于让那个人成为日常思绪的一部分,不自觉地期待他传来的每一点消息。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在第几阶段了。
陈思妤把iPad的屏幕暗灭,耳机里安静下来。小隔间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和隔壁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留下闷闷的响动。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地闭了闭眼。
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一个老师,很尽责地上传了录屏、发布了习题、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细细讲给学生们听。而她是在认真复习这一门课的学生,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尽可能地取得高分。
尽管在内心深处有微弱的声音反驳这样的自我掩饰,但陈思妤在此刻已不敢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只能把所有相关的心绪一并掩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的是她为学习设置的每小时休息提醒。
她拿起手机,打开WhatsApp,翻到和林奕勋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你的发夹落在我车上了”,再往前翻,就是麦里芝那天她通过手机号加他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那条消息。他们的对话记录干干净净,只有两条,停留在她对发夹那条信息客气的回复。
陈思妤盯着那个山林风景的头像看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林教授,我可以问你一个和学习无关的问题吗?”
删掉,太奇怪了。
“林教授,你的歌单能分享给我吗?”
不行,这太直接了。
“林教授,那天在车上听到一首英文老歌,很好听,能告诉我歌名吗?”
还是不行,这也太刻意了,都过去快一周了才这么问,像极了没话找话。
无论如何措辞都觉得别扭,反复几次后,她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行尽可能显得自然的内容:
“林教授,复习的时候偶然想起上次在您车上听到的歌单,风格很对我胃口。方便推荐几首吗?想当复习的背景音乐用。”
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秒,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条消息秒速转变为已读的状态。然而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也没有回复。
陈思妤握手机的掌心开始出汗。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暗灭,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iPad上的习题界面。
十几分钟后,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
“当然可以。你平时用的音乐软件是Apple Music吗?我建了一个歌单可以分享给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或者加个好友更方便,我账号是xxx。”
陈思妤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她又把它点亮。
他没有直接把歌名打在WhatsApp里发给她。按照林奕勋说的,他“建了一个歌单”,自己是否可以合理推测,刚刚他已读后却没有及时回复的期间,是在翻开自己的Apple Music挑选歌曲来组成这个歌单?
陈思妤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他的账号,点了“关注”。几乎是同时,系统弹出“Lin Yixun 也关注了你”的提示。
歌单的分享链接出现在私信界面。
第一首是钢琴曲,和那天车里流淌出来的旋律是同一类风格,干净舒缓,旋律简单但极有感染力,几个重复的音符像钟摆一样来回摇荡,把人摇进一种半梦半醒的安宁里。
又一条Whatsapp突兀地弹出来。
“话说,你平时用Instagram吗?或许你有ig账号的话,我们也可以互关,我的post里选取的bgm都是我特别喜欢的歌。”
陈思妤的呼吸停了整整一拍。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拿近了一些,重新读了一遍这行字。不是她看错了,他确实问了Instagram。
Apple Music是一回事。Instagram是另一回事。
这种链接实则很微妙。表面上看起来是共享音乐的延伸,但ig的内容一般承担着分享生活的社交属性,林奕勋是在邀请自己靠近他的生活吗?
陈思妤审视自己的内心,发现心底的情绪完全没有排斥和超越边界感的不适,反而有隐隐的激动。是的,她在为自己被对方主动邀请靠近而兴奋和悸动。
“用的。”她回道,然后发送了自己的Instagram主页截图。
几秒钟之后,她的Instagram粉丝列表里多了一个新的头像。还是那片山林风景照,和WhatsApp上的一样。她点进去看,林奕勋的账号设了私密,只能看到简介上排布着台大、剑桥和N大的英文缩写,浓缩了过往岁月的求学和工作经历。
点击回关解锁主页后,陈思妤简单翻了下。林奕勋似乎更新频率很低,三十几条帖子显示出明显的年代跨度,最底下的几条还是十几年前在台大读本科期间发布的。那时候的手机拍照像素远远比不上现在,色调也是发黄的,透露着青涩的气息。
他发来私信:“我看到你的ig上发了很多日落。”
她在Instagram上确实发过很多日落。苏州金鸡湖的,上海外滩的,还有来新加坡之后在滨海湾拍的。最新的一条是那天在教室外面拍下的,就在刚才收到了林奕勋的点赞。
也许那天他也注意到了那同样的日落,两人便共享了这同一片风景。
“我喜欢拍黄昏。”陈思妤回复道。
“为什么是黄昏?”
陈思妤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是对她而言最简单的回答:“因为安静。”
他没有立刻回复。那个“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也许他在想这四个字的意思,又或许只是被别的事情打断了。
陈思妤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了iPad上的录屏。屏幕里的他正好翻到CAPM模型那一讲的最后一页课件,最后一句话是:
“好,这节课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复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给我发邮件,”
他顿了顿。那一个停顿很短暂,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在录屏里显得格外清楚。
“或者在WhatsApp上问我也可以。”
视频结束了。
有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当时林奕勋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思妤正忙着写前一页没写完的笔记,因此来不及细想讲台上那句话,耳朵里却飘进了身旁方晓雯疑惑的声音:“林教授是不是口误啊?我们怎么会有老师的Whatsapp,不都是用邮件联系吗……”
她此刻忽然意识到,“或者在WhatsApp上问我也可以”这句话是他在学期初录这节课的时候就说过的。不是今晚回复她问歌单的消息。
从一开始,他就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她只是花了半个学期才鼓起勇气走到那扇门前。
这个认知让陈思妤的心跳再次加速了,一股眩晕感袭来。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试图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解释,也许“WhatsApp上问我也可以”只是他为了她提出的一个善意的方便学生的提议?
她按下iPad的锁屏键。屏幕黑掉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在黑色镜面里的倒影,嘴唇紧抿,眼里的神色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读不懂。
那是心动吗?不是……她在心里果断否认。自我欺骗的罪恶感却在下一秒漫上来。
她重新点开Apple Music,注视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关注的那个歌单封面,是一棵在夕阳下被拍成剪影的树,在橙红色的天空下只剩黑色的轮廓。
独特的树冠形状和微微倾斜的树干对她来说无比熟悉,就连树下散落的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都不觉陌生。她曾站在那棵树下面,拜托偶然碰到的路人帮自己拍过一张照片,只是从来没有发到任何公共平台上。
是麦里芝水库步道入口处的那棵老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