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周五下午的金融管理课,陈思妤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

她实在无法忍受再让林奕勋当着全班的面点她的名字,那种被四十双眼睛齐刷刷注视的感觉太尴尬了。更何况那次她还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脚上差点穿着拖鞋出门。

教室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补觉,大概是昨晚赶作业赶太晚了;有两个女生坐在角落里边喝咖啡边小声聊天。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投影仪还没开,白板上的字迹是上一堂课留下来的,画着几个她不认识的流程图。

陈思妤照例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从昨天开始就被她在心里选定了。优势在于不太靠前,不至于和讲台上的人距离太近;也不太靠后,不至于看不清楚板书。她把iPad支好,课本摊开,水杯放在桌角。做完这些之后轻松地呼了一口气,掏出镜子检查仪表。今天她化了干净的淡妆,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细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发际线。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种步幅从容的皮鞋落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教室门口。

陈思妤抬起头。

林奕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公文包,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N大的文创产品,杯身上印着校徽。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料子比昨天的白衬衫更软一些,袖子照例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在热带阳光里长期曝晒而微微变暗的皮肤。右手手腕上还是那块深棕色表带的腕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教室里相遇了,在冷白的日光灯下交汇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朝她坐的那一排走过来。

“早。”他微笑着说。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是随口一扔。

“……早。”陈思妤的回应迟了半拍。她以为自己的态度很落落大方,然而说出口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林奕勋抬起手张开手心,里面躺着那枚被安放在密封袋里的玳瑁发夹。

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玳瑁的色泽更加清晰了。深棕色和浅琥珀色的纹理交错在一起,边缘因为年岁久了而微微泛黄,上面雕的那朵桂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发夹被放在她的水杯旁边,他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磕碰到发夹导致损坏。金属夹扣上没有任何锈迹,被他保存得很好。

“那天你走之后在座位缝里找到的。”他压低了声音,用只够陈思妤听到的音量说。

陈思妤伸手拿起发夹。玳瑁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不像金属那么冷。她低头看了一眼发夹上的桂花雕刻,确认没有磕坏,然后把它收进了包里。

“谢谢。”她说,“这是我用了很久的东西,那天发现丢了,还觉得有些可惜。”

“那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翘了翘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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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勋转身往讲台走,打开公文包往外拿电脑,拉开讲台的椅子,插上HDMI线,打开投影仪,等待电脑启动。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空座位一个接一个被填满。方晓雯从后门进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坐到了后面两排的位置,旁边是周棠。陈思妤也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过身来把iPad屏幕点亮,打开笔记软件,映入眼帘的是昨天上课时的笔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奕勋站起来,翻开了本讲课件的第一页。

“好,我们继续上次的内容。上次讲到了金融管理的基本框架,今天我们从CAPM模型开始讲起。”

林奕勋用触控笔在课件上写推导过程。他的手很稳,写出来的字迹干净有力,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公式的推导步骤一目了然,连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

下课之后,陈思妤没有立刻走。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把课本装进包里,把iPad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总之找各种理由多待一会儿。

方晓雯在教室门口喊她:“思妤,走不走?去不去吃晚饭?周棠说Can4新开了一家日本拉面。”

“你先去,我上个洗手间。”她朝方晓雯摆了摆手。

方晓雯和周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整理笔记的学生。有一个男生在讲台边问了几个问题,林奕勋耐心地解答着,手指在课本上指指点点。陈思妤假装在收拾东西,余光却一直在关注着讲台那边的动静。

终于,那个男生道谢离开了。

讲台上,林奕勋正在拔电脑的充电线。

陈思妤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讲台走了过去。

“林教授。”

他转过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充电线,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他以为陈思妤下课后早就离开了。

“那个……”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背后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拧着,像是要把勇气从指尖拧出来。“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是N大的老师。那天在麦里芝,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那么随便地……”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句话,自己好像用了个无法接下去的句式。“随便地对待你”?“随便地上了你的车”?好像都不太对。

“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觉得你那天对待我有任何随便的地方。”他打断了她。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他把充电线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她,身体微微靠着讲台边缘。

“那天我问了你的职业,却没有主动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这是我的疏忽。”

陈思妤回忆了一下,她当时也没有反问,后面在车上更是只顾着听歌,没有再聊更多的个人信息。也许潜意识里她确信了和林奕勋不会有再见的机会,所以言语之间只采用了最简略的交流方式。

“而且,”他继续说,“我那天猜到你可能是N大的学生了。毕竟你看起来很聪明,而新加坡的名校只有两三所。不过,研究生可读的专业有那么多,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直接猜你恰好会读经济学,更不会想到你会来上我的课。”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奕勋的表情里有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诚实。

“这件事情……挺巧的。”陈思妤说,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被对方轻松的态度所感染,她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下。

“是挺巧的。”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抬起头看她。

教室里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眼角有一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一些。不是那种显老的纹路,而是一种让人觉得他大概很爱笑、也很擅长笑的痕迹。但平时在课上,他几乎没有笑过,每堂课的节奏都紧凑而严谨,没有什么多余的幽默。也许严肃的态度只是他作为教师授课时的面具和武器。

剩下的几个学生也收拾好东西走了,此刻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双方的表情都松下来了一些。

“你觉得新加坡怎么样?”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和考试、课堂、师生的身份无关。就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随口的探究。而决定这场对话的深度的,是对方的回答。可以像交流当日的天气那般随意带过,也可以是对于一个地域的评价的严肃分享。

“热。”陈思妤说,“但是比我想象得好。”

“哪里好?”

“……吃的。”她想了想,认真地列举起来,“叻沙很好吃,鸡饭也很便宜。中餐馆很多,不会让我过于想家。还有……交通很方便。去哪里都可以坐地铁,不用开车。”

“麦里芝没有地铁。”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对。麦里芝没有地铁。所以我搭了你的车。”

他也笑了,眼角的那几道细纹一起弯起来,整张脸一下子从“严谨刻板的教授”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在林子里被石头绊倒被陈思妤搭救、会把一枚捡到的发夹收在扶手箱里等主人来领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那枚发夹,”陈思妤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一直放在车上?”

“嗯。放在扶手箱里。”

“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在等你会不会主动来要。”他把公文包拎起来,神情里多了一丝温和。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联系我”。“结果你一直没来问。其实我也毫不意外,我当时就在想,陈思妤要么是完全不记得发夹掉在我车上了,要么是记得但不打算要了。因为那天从和你的对话中我能感受到,你是边界感很强的人,也许会觉得没有为了一个发夹再去联系仅见面一次的陌生人的必要。”

陈思妤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那天的交流短暂而有限,但对林奕勋来说,已经足够看穿自己性格特质里的一部分,这让她既窘迫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走了。”他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下周四见。”

“再见,林教授。”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傍晚的阳光从教室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对了。”

陈思妤看向他。

他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天我在车上放的歌应当是你喜欢的风格吧?”

他离开了教室,皮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和“second floor”的电子播报声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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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妤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低头看到在帆布包侧袋里安静躺着的玳瑁发夹,忽然觉得来新加坡之前把它塞进行李箱里的那个瞬间,像是一个被提前安排好的伏笔。

那天在车上,他们总共只聊了十几分钟,音乐放了三四首,她没有对这些音乐发表任何评价。但他注意到了她专注聆听的神情,注意到了那些旋律引起了她微妙的反应。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黄昏正在流逝,天空从橙红色渐变到深紫色。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之后她打开Instagram,把这张照片发了上去。没有配文,只加了一个日落的emo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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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无尽夏【师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