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妤是在开学第一周的周三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授课型硕士的节奏”。
上午一门核心课,每门三个小时。下午一门方法-论,又是三个小时。她坐在阶梯教室里,面前摊着iPad和手写笔,耳朵里灌满了教授一口一个“this macroeconomic model”的英式英语,眼睛盯着PPT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把本科忘掉大半的高数捡回来。计量的推导做到一半,她苦恼地想起自己大学时候高数明明考得不差,怎么现在连个偏微分都觉得陌生。
等下课后走出教室的时候,陈思妤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新加坡傍晚的热气扑面而来,和教室里冷到需要穿外套的空调温度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她还没来得及摘的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思妤!”同班女生方晓雯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方晓雯是广东人,从高中开始来到新加坡读书,她说话带着一股软糯的粤语腔调,精力旺盛得像一颗跳跳糖。“周五晚上班上同学约着去克拉码头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听说那边有一家辣椒螃蟹超好吃!”
“周五?”
“对,周五下午那门金融管理不是必修课嘛,大家说刚好凑一起,五点下课后就去搭地铁。你有空吧?”
金融管理。
陈思妤掏出手机,点开N大的选课系统App,确认了一遍课表。
Financial Management,授课教师:Lin, Yi-Xun。时间:周四、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地点:AS7-03-02。
“我有空。”她说,“不过克拉码头有什么好吃的?除了辣椒螃蟹?”
方晓雯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新加坡的辣椒螃蟹和麦片虾,还有一家据说在TikTok上很火的冰淇淋店。陈思妤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手机屏幕的那个名字上。
Lin, Yi-Xun。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读了一下,但不太确定最后那个字是读“xūn”还是“xùn”。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随便挑了一个读音。
算了,明天就见到这位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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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陈思妤定的第四个闹钟响了。
她本来计划提前半小时起床,在短暂的午觉后从容地洗个脸,扎好头发,换上那件新买的米色亚麻衬衫,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占一个靠前但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坐在第三排或第四排靠中间的座位,视野好,离讲台不远不近,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被挡住视线。
计划是好的。
但她的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
昨晚她失眠了。说不清是因为宿舍空调温度太低还是换了一个新环境的缘故,总之她躺在床上来回翻身,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毫无关联的画面。麦里芝水库的那些树、地铁站入口亮着的街灯、那辆白色丰田车里流淌出来的不知名的英文老歌——这些画面没有任何逻辑地拼接在一起,把她困在半梦半醒之间。中间她还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人在用台湾腔说“好的,医生小姐”,然后她就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真正睡着。
所以当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沉在一个不知内容的深梦里。
一点半的闹钟被她迷迷糊糊按掉了。一点三十五分的第二次闹钟,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盖过了头顶,心想再睡五分钟。一点四十五分,方晓雯的电话和手机里的第四个闹钟一同响起。
“思妤!你怎么还没到?教授已经到教室了,说是两点准时开始点名!”
陈思妤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她来新加坡之后行动力最巅峰的五分钟:洗脸刷牙穿衣梳头拿课本iPad充电宝钥匙手机——她几乎是撞出宿舍门的。她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穿的是什么,跑到楼下才发现脚上蹬的是一双拖鞋,又折回去换了球鞋。
从宿舍到AS7教学楼,正常走路需要十二分钟。
她跑了七分钟。
新加坡下午两点的太阳毫不留情地晒在她头顶上,跑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汗。当她气喘吁吁地推开AS7-03-02教室的后门时,已经是两点零五分。讲台上的教授刚刚完成点名,正在用投影仪展示课程大纲,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大约四十个学生坐在阶梯式的座位上,有些在低头看手机,有些在手忙脚乱地翻课本。
她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想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后排靠门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她蹑手蹑脚地往那边挪。
讲台上传来讲解课程考核方式的声音:“本学期课程的考核分为四个部分。期中考试占百分之二十,期末占百分之五十,另外百分之二十是个人作业,百分之十是课堂参与。”
陈思妤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像是从她记忆深处被打捞出来的一样,一种温柔又不失力度的声线,曾经说普通话时是温吞的台湾腔,但这个声音此刻在用标准的美式英语讲课。
她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最后一排的椅背,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的后脑勺,落在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深棕色表带的腕表。投影仪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他站得很直,左手随意地搭在讲台边缘。
是那个人……
在麦里芝水库膝盖受伤被自己照顾、送自己去地铁站的那个人。
陈思妤感觉自己的大脑当机了整整三秒钟,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膝盖,想找出那天受伤的痕迹,但被西装裤覆盖住了。
在这三秒钟里,讲台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后门处那个僵硬站着的身影。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她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眸里惊讶的神色褪-去后,嘴角极其微小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居然如此”的感叹。就像是他在期待这件事发生,又惊讶于它真的发生了。
“陈思妤同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又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通过衣领上别着的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责备的语气。“刚到的话请尽快就座。点名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记得你确实在名单上。刚才你不在,我本来打算下课再确认一下。”
“对不起,教授。”她条件反射地低头道歉,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前排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纷纷转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朵根在发烫。
她快步走到本来计划坐的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座位后方,坐下来,掏出iPad和手写笔,把屏幕点亮。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敢再次抬起眼睛看讲台上的人。
他正在翻PPT的下一页,神情专注而平静,和教室里任何一个普通教授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就好像刚才门口那个短暂的对视,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了一个迟到的学生。
但陈思妤的心跳完全没有要平复下来的意思。
怎么会是他?Ethan Lin。
她想起那天在麦里芝水库,他问过了她的职业,她却没有秉持基本的好奇心进行反问。如果当时有所反问,他会说吗?他们彼此之间可以交流到确认是师生身份的地步吗?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大概Ethan也预料不到,全新加坡有那么多留学生,偏偏当时他对面的,就是开学后会出现在自己课堂上的学生之一。
“金融管理这门课,我会按照国际标准的教材体系来讲。”讲台上的人已经把PPT翻到教学计划那一页,声音平稳地继续着。“我不会安排小组作业。”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人交换了惊喜的眼神,后排有个男生发出了短促的“Yes!”。
“我个人认为,硕士阶段的专业课程,小组作业的效率并不高。”他顿了顿,等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平息下来。“在座各位的学习习惯和时间安排都不同,把几个人强行绑在一起做一份作业,最后往往是少数几个人付出了大部分精力,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我也知道很多同学在做小组作业的时候会遇到搭便车的问题,这个问题是这种形式的固有缺陷。”
他又翻回上一页,上面是考核方式的详细说明。
“所以这门课的考核只有四项:期中考、期末考、个人作业、课堂参与。自己的付出决定自己的成绩,没有队友拖累你,你也不要想着搭便车。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陈思妤听到后排有男生低声说了句“这老师可以”,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另外,每一堂课的录像会在课后四十八小时内上传到学校系统。我会同步上传课件和补充习题。如果缺课了,看录屏就行,不需要找同学借笔记。但我要提醒你们,看录屏和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所以能来的话尽量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陈思妤却从这些平淡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妥帖和周到。这个人把“对别人负责”这个概念刻进了骨子里,以至于连拒绝小组作业这种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决定,都因为他同时给出了更合理的替代方案而显得无可挑剔。
又是下一页幻灯片,上面是Ethan的自我介绍。在姓名的拼音后附了三个中文字:林奕勋。
教育背景是台大本硕,剑桥经济学博士,目前是N大经济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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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方晓雯拉着陈思妤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几个人坐在Can2的长桌旁,面前摆着鸡饭和Kopi C,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话题三句不离新学期的课程。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教授很帅?”说话的是周棠,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生,染了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说话向来大胆直接。她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他穿那件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你们不觉得很像那种日剧里的男主角吗?”
“还行吧,”方晓雯咬着吸管想了想,“就是有点太严肃了。你看他全程几乎没笑过。从头到尾都是那种很专业很冷静的样子。”
“但是他说话腔调很温柔。”另一个女生说,“而且没有小组作业诶!你不知道我本科的时候被组员坑了多少次。有一次三个人全划水,我一个人做完了整个PPT,最后教授还以为是我们一起做的,我尝试向老师投诉,但最后分数上根本没区别,有的老师会觉得协调小组内部关系也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话说,你们觉得林教授看起来像多少岁?”周棠好奇地抛出一个问题。
“也就三十出头吧?也不知道有没有三十,但是如果年纪再小些就不可能是副教授了吧?”方晓雯歪了歪头。
“不是哦!”周棠笑了,带着一种掌握不对称信息的得意神情,“我表姐前两年也读的我们这个项目,她跟我提过林教授,说他实际年龄比看起来要大一些。1990年出生的。”
“那今年就是36岁,确实不太看得出来哦。”另一个女生推算出结果后惊讶地感叹了声,“周棠,既然你表姐修过林教授的课,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更多的信息?平时考勤严不严、期末给分好不好之类的,给我们透露透露呗?”
“那没问题!我跟你们说……”
“思妤你今天迟到了诶,他点你名的时候我替你紧张死了。”在周棠侃侃而谈的间隙,方晓雯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思妤,“不过他好像没有很生气?就让你赶紧坐下。别的教授可能会当着全班的面训你一顿。”
陈思妤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借此逃避回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麦里芝水库的事。那件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会显得有些刻意。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林子里摔伤了膝盖,她帮了他,他送了她一程。这算什么故事呢?更何况,她不想被人觉得她在努力显得自己很特别。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思妤低头点开屏幕。WhatsApp图标右上角冒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
她点进去。
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名字那一栏写着“Ethan Lin”。
是Ethan…不,现在是林奕勋副教授了。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大概是根本想不到还会收到对方的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字:
“思妤你好,你的发夹落在我车上了。下次上课我拿给你。”
陈思妤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那枚发夹真的落在了他车上。他一直没有扔,也没有忘记。从麦里芝徒步那天到现在,快一周了。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端起冰Kopi C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胸腔里那股奇怪的灼热感。
方晓雯还在和周棠讨论着下周去牛车水吃火锅的计划,另外那个女生在刷手机看购物网站。
而陈思妤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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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打开WhatsApp,翻到那条消息,苦恼怎么回复才是最合适的。
陈思妤盯着对方的头像出神。她很确定,林奕勋的头像和一周前不一样。刚保存他号码的时候,他的WhatsApp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形剪影,就是那种系统自带的、没有任何个性的灰色小人。而现在,是一片山林。郁郁葱葱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叶子照得透亮。
是麦里芝水库吗?她不敢确定。天下的林子都长得差不多。但她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被树冠切成碎金的光斑,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她翻到他的信息页,看了一眼他的简介。空的。只有一行系统默认的状态:“Hey there! I am using WhatsApp.”
她想起他今天在课上说不会安排小组作业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笃定的、不打算讨好任何人的坦荡。又想起他穿白衬衫的样子,是和麦里芝那天完全不同的面貌。
麦里芝那天,他穿着运动T恤,头发未经打理,因为伤口疼痛生出的冷汗而被打湿,狼狈得像一只被骤雨袭击的大型犬。
而今天他站在投影仪的灯光里,衬衫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拿触控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儒雅精致,脆弱的神态绝不会出现在工作场合中。
陈思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因为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而感到慌乱。
她正在反反复复地翻阅关于这个人的所有碎片,像一个在河边捡石头的小孩,把每一颗都揣进口袋,反复摩挲。他的口音、他的语气、他瞳孔的颜色、他在投影课件上写笔记的字体、他发消息时没有用任何表情符号……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她逐一捡起,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虚。
因为频繁的恋爱经历,她太知道对一个刚认识的人产生好奇是什么感觉了。那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第一步:你觉得这个人有趣,你想了解更多,你开始在他身上花多余的时间。
而她现在,正在花多余的时间。
“他只是你的老师。”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房间以外的任何人听到,更像是不愿强迫自己正视。“仅此而已。就算之前有偶遇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这绝对不代表什么。”
黑暗中静止的空气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