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妤被他逗笑了。“我爸是医生，我又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即将入学的研究生。”她把急救包的拉链拉上。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但陈思妤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表情，她抬头看了看天光，又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预计还有半个小时会天黑，幸好这里离出口不远，你的情况，可以在天黑前走出去吗？”
男子尝试着往前迈了几步，膝盖处旋即传来的痛感让他皱了皱眉。陈思妤摇了摇头，递上自己的手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扶着我借一些力走，这样我们可以快些离开。”
虽然伤势不重，但是膝盖处弯曲传来的痛感对走路的速度很有影响，加上一直要走下阶梯，两人只能以较慢的速度行进，在距离出口还有五百米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黑透了。
不过，这个五百米的指示牌，已经足以让陈思妤安心下来了。
男子带着歉意开口：“真抱歉，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不用放在心上。”陈思妤微笑起来。
对方的情绪也放松下来，轻轻笑了笑。天黑后视野受阻，他拧开手电筒，又说道：“出去后会经过停车场，我的车停在那里，要不我请你吃个饭然后送你回家吧，感谢你今天对我的帮助。”
看来至少是定居在本地有所收入的人，既不是自己这样的学生，也不是游客。陈思妤立刻感受到对方的邀请带给自己的压力，要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子单独吃饭，真是可以预见的尴尬。尽管对方足够温文尔雅，而自己也自认为在社会化程度上并不落后，可以把控住这样的局面。
不过，迅速权衡过后，她还是选择了拒绝：“太郑重了，其实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举手之劳，而且我晚上还有约，吃饭就算了吧。”
为了合理地脱身，虚构了一个约会。
“好吧。”对方仍在坚持，“那至少我可以送你到要赴约的地方，附近没有地铁只有公交，如果你是坐公共交通来的，想必不太方便。我只是希望可以得到一个感谢你的机会。”
其实，在居留不足一周的异国，要单独踏上一个陌生男子的车，实在是一件危险未卜的事。放在平时，陈思妤一定会在心内警铃大作，估计着自己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思绪及此，她不禁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子，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真诚而温柔的脸。
于是还是在到达停车场后，有些稀里糊涂地在对方帮忙打开副驾车门并用手护着顶部的绅士举动下，踏了上去。
座垫很软，车内的空气清冽，遗留着一些男士香水残留的气味，同样的气味她刚刚也在对方身上闻到过。但与此同时，外部的声音也被车窗隔绝了大半，一直身处的自然环境迅速切换成了带着男子个人风格的私人空间。
感受到这种私密性后，陈思妤突然又有些后悔刚刚没有拒绝地更彻底些，她只能局促而生疏地系上副驾的安全带。
前排座椅中间的屏幕亮起，是导航界面的搜索栏，她十分知趣地及时汇报：“请送我到Jurong East（裕廊东）地铁站，感谢。”
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这里开车过去只要16分钟，时间很短，希望不会耽误你赴约。”
原来自己要坐很久公共交通的行程换算成开车都是这么近的距离，加上之前的打车经历也让陈思妤发现，其实只要有私家车，去新加坡的任意一个角落还真的都是很近啊…
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上了男子的手机，一段音乐流淌出来。陈思妤一边出于礼貌和对方聊天，一边留意音乐。居然意外地契合自己的音乐口味，几乎每一首，都是她的口味。不是那种烂大街的热门单曲，而是需要花时间去淘、去听完整张专辑才能发现的冷门好歌。
如果是熟悉的人，她真想向对方要一个歌单来欣赏。
冷气从出风口吹过来，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觉得不舒服。恰恰相反，此刻在这辆车里，陈思妤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的静谧与安心，车里的音乐像一层柔软的茧把她裹在里面。
她也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他不是本地人。
他说的中文带着某种柔和的口音，把所有的卷舌音都化成了平的，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像是每个句子末尾都挂着一个温软的钩子。她之前认识的台湾朋友不多，但这种口音她不会认错。
“你是台湾人？”她开口问道。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细纹因为笑意而加深了一些。“很明显吗？我还以为这几年在新加坡待久了，口音已经改了不少了。”
“有一点点。尾音还是听得出来。”
“我是新北人。”他说。
“我还没去过台湾，一直想去看看。”陈思妤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
“读书时候假期会很多，这次一定有机会的。”车子拐过一个弯，他放慢了速度，“春天的时候最好，不像新加坡这么热。你是大陆哪里人？”
“苏州人。但是大学和工作都在上海。”
“苏州。”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品味了一下，“我没去过，但听说园林很漂亮。上海倒是去过两次，很繁华，但感觉节奏太快了，所有人都很焦虑很着急。”
“对，所以我离开了。”陈思妤笑了一下，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笑意才慢慢漫到眼睛里。“新加坡节奏也不慢。等你开学就知道了。”
“你在这里工作？”
“嗯。”他说，但没有继续往下说。
车里的歌还在播。此时放的是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沙哑而慵懒，唱着“the windmills of your mind”。旋律像一圈一圈转动的风车，把人绕进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旋涡里。她没听过这首歌，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哪部老电影里的插曲，又像是在某个深夜的咖啡馆里偶然听到过。
陈思妤突然觉得额头上方有种陌生的空落落，一摸刘海才发现这种异样感来自于丢失的发夹。
那是她出国前特意记得放进行李箱里的一枚玳瑁发夹，玳瑁不值钱但是手工做得精细，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陪伴她好几年令她倍感珍惜的饰物。因为要徒步，她今天出门前顺手就夹在刘海上了，大概是行程中不知什么时候滑掉了。
她想开口问他有没有看到，但转念一想，车里这么暗，就算掉在座位缝里他也未必发现。而且她说了，他可能觉得麻烦，还要帮她找。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停在最后一个红灯前，车程仅剩一个路口，男子突然掏出手机：“可以加你Whatsapp吗？”
陈思妤打开手机屏幕：“这样的话，你会成为我新加坡号码的第一个Whatsapp好友哦。”电话卡是昨天才办好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在这里关系最亲近的同学们加上好友。
“真的？”男子微微挑眉，露出好看的微笑，“那我很荣幸。”
陈思妤看到了屏幕上弹出来的好友申请的名字：Ethan Lin。
“到了。”车子减速停在了路边。
“谢谢。”陈思妤打开车门，“你的膝盖记得换药。”
“我会记得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思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再见。”
“再见。开学顺利。”
对方从摇下的车窗里，带着温柔挥手示意。
刷卡进闸机之前，她不禁回头看了眼路上的车流，Ethan的车已经开走了。
虽然双方已互知姓名，但和这个偶然相遇的人，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见了。虽然新加坡只是一个城市那么大，但是要在一个城市第二次遇到一个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也是极小概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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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只剩Ethan一个人。音乐还在播，正好切到下一首，是他最近常听的一首中文民谣，女声懒懒地唱着“你的眼是一片大雾弥漫的森林”。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阵雨伴随着晚风落下，挡风玻璃上的雨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在街灯的光里闪烁。
他偏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座位缝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玳瑁发夹。
Ethan伸手把发夹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玳瑁的光泽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花，手工很细，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然后他拉开扶手箱，把发夹放了进去。放进去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它没有被压-在其他东西下面，才重新合上。
做完这些，他重新发动了车。雨刷开始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他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点，那首民谣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而我心甘情愿，走入这片迷途不返。”
他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