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期中到期末的时间也是转瞬即逝。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以一种平静的步调进行着。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陈思妤正在食堂和方晓雯一起吃椰浆饭。
N大的查分系统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统一开放,公布整个学期每门课的成绩。所有人挤在同一时间刷新页面,服务器常常会卡顿得让人抓狂。
金融管理是方晓雯最担心的一门课,她提前五分钟就开始不停地按手机屏幕上的刷新键,一边刷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拜托拜托拜托,不要B不要B不要B……!”
陈思妤倒是没有那么紧张。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用勺子舀了一口椰浆饭,慢慢嚼着。椰浆的香甜和辣椒的辛辣混在一起,配上炸得酥脆的小鱼干和花生,是她来新加坡之后最喜欢的食物之一。
其实她心里有数,对成绩不怎么担忧,只是有着隐隐的期待。
这学期的每门课陈思妤都有好好学习和复习,从小到大潜移默化地被优绩主义观念影响,促使她即使是从职场重返校园,也还是捡起了那股熟悉的努力劲头。
尤其是金融管理,那场考试她准备得很充分,半开卷的资料整理得像精致的出版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不想在那个人的课上考砸。她不能忍受他在批改她的卷子时皱眉头,这个念头推动着她在图书馆里熬过了好几个晚上,把她本来可以囫囵吞枣过一遍的知识全部掰开揉碎弄清楚,每道习题都一笔一画仔细地写过。
“啊啊啊啊——”方晓雯忽然尖叫一声,把旁边桌子的学生吓了一跳。
“出了?”
“出了出了出了!”方晓雯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然后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狂喜,“我看看……金融管理B !B !我可以了!我太可以了!我妈要是知道我金融管理考了B ,她得给我发红包!”
方晓雯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陈思妤一把拉住了袖子。
“你呢思妤?快看!”方晓雯催促道,“你肯定比我高,你复习的时候简直是住在图书馆的。”
陈思妤拿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有两条新通知。
一条是N大查分系统推送的通知邮件:“The course results for graduate students in Trimester X AY2025-2026 have been released.(2025-2026学年第X学期的研究生课程结果已公布。)”
另一条是一封来自个人账号的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Dr Lin, Yi-Xun。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就在成绩刚刚公布的两分钟后。
陈思妤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不到一秒,先点开了查分系统。她输入学号和密码,页面加载了两秒钟,成绩列表径直跳了出来。
一共五门课,均是A-到A 的成绩。其中Financial Management:A 。
她盯着那个加号看了很久。
说实话,她预想过自己会考好,但没有预想过会是最好。在N大这样的学校里,A 意味着自己是全专业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意味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在自己答卷的每一道题上都看到了他期待的、甚至超出他期待程度的文字和计算过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在图书馆熬过的那些困倦却仍苦苦坚持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那些喝掉的咖啡、熬红的眼睛、反复推-倒重来的解题过程、在闭馆前最后一分钟才离开的夜晚,都没有被辜负。
“你多少?”方晓雯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然后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A ?!陈思妤你太厉害了吧?我要是有你这个学习能力,我还怕什么考试呀!”
“运气好。”陈思妤笑了笑,关掉查分页面。她不想让方晓雯看出她有多在意这个成绩。
她转而点开了另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是成绩刚刚公布的那个时间点。他是在系统开放之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写了这封邮件,抑或是早就编辑好了内容,就等成绩公布的那一刻。
标题只有一个词:Congratulations。
正文很短,短到不需要滚动屏幕就能读完:
“Dear 思妤,
期末考试成绩刚刚公布。你的金融管理考了A ,是全班唯一一个满分的卷子。最后一道论述题的分析框架尤其漂亮,很有深度,完全超出了我对学生这门课掌握程度的预期。
恭喜你,这份成绩是你应得的。继续保持。
Best regards,
林奕勋”
陈思妤把这封邮件读了三遍,注意到许多需要慢慢消化的细节。
她注意到那个“Dear 思妤”。不是“陈同学”,不是“思妤同学”,是“思妤”。在N大,教授发邮件给学生,一般都会用学生的英文名或者全名。他用了她的中文名,而且只用了名字。没有姓氏,没有头衔,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还有“全班唯一一个”。她是全班唯一一个考满分的人。他特意告诉了她这件事。
以及,她注意到落款。不是“Prof. Lin”,不是“Dr. Lin”,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提醒她彼此之间身份差异的称呼。是“林奕勋”。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就好像这封邮件不是一个教授在给学生发成绩通知,而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写信。
她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冰柠檬茶喝了一口。饮料已经快喝完了,杯底只剩下一些碎冰,吸管里传上来稀薄的冷意,不足以浇灭她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那股热从胸口往上升,一直漫到耳朵尖。
“你在看谁给你发的邮件?怎么表情怪怪的。”方晓雯叼着勺子,狐疑地看着她。她认识陈思妤这么久,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隐忍压制甜蜜的喜悦的表情,像是一个捡到了糖果的小孩在忍着不叫出声。
“林教授发的。说恭喜我考A 。”
“林教授单独给你发邮件?”方晓雯的眼睛瞪大了,“他给每个考A 的学生都发吗?还是只给你发了?”
“我也不知道。”
“你问了吗?”
“没有……”
“那你问啊!问问周棠……哦不对,周棠没考A 。问问其他考A 的人有没有收到邮件不就行了?”方晓雯说着已经开始翻通讯软件列表里的同专业同学了。
“问什么?”陈思妤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问‘教授您是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发了邮件’吗,这也太奇怪了吧。万一他是群发的呢?万一其他考A 的人也收到了呢?我一问不就显得我在意这件事吗?”
方晓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歪着头看了陈思妤两秒,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思妤,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觉得林教授有点那个?”
“哪个?”陈思妤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越是心虚的时候越要保持面不改色,这是她在社会生活中练就的表情管理技巧。
“就是……”方晓雯咬了咬吸管,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好像对你不太一样。你有一次下课单独去问他问题,我注意到他跟你说话的语气和跟别的学生不一样,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他会笑,还会比平时更温柔。这次考A 还单独给你发邮件,你不觉得他对你的关注有点多吗?”
陈思妤端起冰柠檬茶又喝了一口。杯底的碎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吸管里只剩下空气和几滴水珠。
“他是老师。”她说,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信,“关注学生的学习成绩是应该的。我考了A ,他发邮件恭喜我,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突然想起来,他以前说过,他每学期都会给考A 的学生单独发邮件鼓励。这是一种教学方式,鼓励学生继续保持。”
她后半句是编的,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她说得足够笃定,笃定到方晓雯都被带跑了,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正常吗?”方晓雯歪着头,“那他怎么不恭喜我?”
“你考的是B 。”
“……哦也对。”方晓雯被说服了,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椰浆饭。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小假期有什么安排?周棠说想去槟城旅行,要不要一起?”
“我还没想好。”陈思妤说,“可能一个人出去走走。”
“去哪里?”
“台湾。”
方晓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目的地,但没多想,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陈思妤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金属边框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说了谎。
既对方晓雯,也对自己说了谎。
“正常”。这个词就是她给自己找的谎话。
把所有那些不对劲的细节都归为“正常”,把那些越过了师生边界的信号都解释为“教学负责”,把所有心跳加速的瞬间都定义为“只是成绩好所以开心”。
把“全班唯一一个满分”看作一个普通的统计数据,把“思妤”看成台湾老师习惯的亲切称呼,把“林奕勋”的落款解释为他可能给所有学生发邮件时都这样写。
但这些解释每一个都漏洞百出,她只是选择不去戳破。因为一旦戳破,她就必须面对那个让她不安的事实:她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那种心脏被轻轻捏住的感觉,那种看到某个人走进房间就觉得整个空间都亮起来的错觉,因为他们之间身份关系的敏感,令她觉得害怕。
这次的这种感觉,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心动都要安静、都要深、都要不受控制。以前的心动像是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这一次,像是一场持续了整个雨季的绵绵细雨,不知不觉中已经渗透到了内心所有的罅隙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打开邮件又看了一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静默的表情照得复杂而深沉。
她点了一下“回复”键。
在回复框里打了删、删了打,反复斟酌措辞。
“谢谢林教授的鼓励,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删掉,太过于夸张而显得虚情假意。
“收到,谢谢!”
不行,太随意了。
“真的很开心,没想到自己能考满分。”
这种过于自我的语气也完全不可以。
最后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版本。
“谢谢林教授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学期的课程也能保持这个状态。
Best regards,
陈思妤。”
最安全的措辞,最标准的格式,恰到好处的文段长度。不带表情符号和感叹号,没有任何可以被误解为是“撒娇”或者“热情”的语气的文字。
发送。
她又打开Apple Music,点开那个叫“复习用背景音”的歌单,把里面每一首都点了“喜欢”。
从第一首到第四十七首,屏幕上整齐排布着亮眼的红色爱心。
它们是某种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无形的精神共振,即使她不敢去明确捕捉那到底是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里的订票软件,开始搜索“新加坡——台北”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