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忽然之间,天上竟响起了雷音,黑云下像藏着某种嘶声怒号。
李酒歌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二人初来乍到,便被地灵如此针对?想来是曌州山神的传说太重,令我疏忽了一件事,只要是此地的主人,皆能调遣一方地灵。”他的木剑垂地,随着疑问在地上画圈,“可他如今已不是此地地官,我想不明白。”
“你已经想明白了,只是不敢猜。”张瑾瞧向地上的圈,“月城的主人不必非要是谁,也可以是它自己。”
“哦?你的意思是银云是一座城?”李酒歌笑道,眼中微讶,“学长,这又是怎么猜的呢?”
张瑾说:“银芙蓉。”
三百年前的事谁能断论?大壑中银芙蓉有种能力,以自身化作一方空间,银云作为第二任家主,兴许也受过此法的传授。
不过奇就奇在,从没有听说过银氏还有这种秘法,能将人变成一个空间。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三头巨人、或者说牙仙召来了一柄镶有玉珠的权杖,幽黑之中,玉珠的色泽粲然非常!他安静辨认多时,似乎在听到“银芙蓉”的那一刻,终于明白等错了人,缓缓抬起头颅。
“看来这玉珠果然在这里!不过我还有一肚子的问题,猜来猜去好没意思,”李酒歌笑意正浓,剑锋却已凛然,“前辈,不如你亲自为后生解解惑,嗯?”
张瑾却笑道:“清颂。”
闪电劈裂半边天,四周大亮。张瑾的神色落在白光里,如同一张笑面观音:“他不会回答,你也不要徒劳喊他。”
“哦?”风里夹杂碎叶,划过李酒歌薄刃似的眼,“我不喊他,谁又能给我答案呢?你吗?”
张瑾淡然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雨点落下来。李酒歌被雨水砸中颊面,在眨眼的那一刹那,一股莫大的杀气像巨山一样倒向他!
“铮——”
青喑剑与权杖相撞的瞬间,一阵无形的气旋排开,四面草木竞相摧折,那是武器露锋时带出来的起势气流,代表了主人的凶意,因此也叫开刃之气。
李酒歌声形机敏,“哎呀”一个后空翻伏倒在地。他略微拱起的背就似一只幼豹,杀气都藏在还未成熟的爪子和尖齿中:“张学长,你不要笑了,他听见银芙蓉就好生气,你一笑,岂不是要将他活活气死?”
“受教。”张瑾握住了剑,说明此地的地灵又开始压制他,令他不能轻易借灵,“不过看他这副样子,想来是该将他气活。”
急雨落了下来,犹如战鼓敲响!
牙仙挥舞权杖,势头正猛,令他身上的佛珠撞出声响。李酒歌湿了发,眉眼都在滴水:“原来误会了,第一次见时听到的是你身上的佛珠,不是牙齿——嗯,不好!”
只见大地开始颤动,无数只断臂从地底伸出,周围的草木精灵竟也开始蠢蠢欲动。山林重重间,那些听召而来的牙仙扶着树干,已悄然出现。
李酒歌跃身上前,甩出符纸,断喝一声:“强镇方寸,万灵退散!”
这是“镇灵”诀的半缩读。此诀是控制咒中“遣灵诀”的第二式,第一是李酒歌已施展过的“驱灵”,用来驱赶未近身的精灵。可眼下地灵已经突袭至跟前,李酒歌只能先镇压后驱逐。
式诀顺序越是往后,施展难度越大,这也是为什么李酒歌调用遣灵诀第二式时,念的口诀更长!
可镇灵诀效果甚微,李酒歌眼见不妙,立马换出新符,蘸雨水书写:“千风呼敕,百川流转;许我借灵,听我调遣;强镇方寸,万灵退散!可恶,好不容易会一个完整诀,真是要气死少侠,退、退、退!”
想来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令李酒歌不得已画出咒纹,念完整诀!可他能力不够,单凭他师父留在符纸上的灵力,根本没法镇住这么多来客!
“去避雨,清颂。”张瑾似乎听不得佛珠之音,他单手转过青喑剑,反握剑柄,一招横刀割喉,“此地皆听他差遣,你赶不走的。”
张瑾实在强悍,青喑与现实的唐刀类似,是一把极长的武器。四海的宗门以晦震林氏为主,普遍修行重剑和大剑,张瑾看起来风雅温和,打打杀杀起来可谓猛虎下山!
李酒歌听后,只道:“好。”
牙仙的权杖威猛无比,迎面挡住青喑剑的锋刃,再一击而下!气旋轰然回荡,将半空中的雨尽数挥开,强风吹起张瑾发和袍,张瑾面不改色,只发出无奈的叹:“你啊……”
原来李酒歌适才道了声“好”,却已摆好剑势,破风而来!他一把羸弱小木剑,竟敢去挡那柄杀生权杖!李酒歌与张瑾同在一侧,他一手握剑,一手抵住剑身:“想来刚才弄糊涂了,借不借灵无所谓,打架最不能缺了我。”
张瑾剑光横砍,扫清这四方的地灵,一把护着李酒歌后退:“是,不能缺你。”
惊雷乍响,牙仙正立在高山前,他气质沉沉,低身喘息,仿佛正背着累累杀业。
四周牙仙围拢过来,李酒歌没有耐心,他绕过张瑾,剑再起势:“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既然那玉珠的确是桂魄之物,可凭祂庇佑众生的行为来看,祂怎么忍心收取魂魄?思来想去,我只想出一种可能。”
张瑾似有所料:“那就是有人要逼祂收下这些魂魄。”
“不错!”李酒歌猝然冒雨前行,少年人的红衣已成了一团渐熄的残火,可他的神色却流露难以掩藏的锋芒,“夺魂之举在古往今来无外乎几种目的,一是纯恨,想以这种方式杀人;二是修炼邪术;三是以魂补魂。但不论是哪一种,你都该死!”
“银云!”李酒歌暴喝一声,在闪电之下从天而降,“大声点,告诉天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岂料银云半点不躲,他以权杖撑住身体,直面那把木剑,最后竟被那把木剑一剑穿心,当场气竭。
“什么……”李酒歌拔出剑来,瞧着剑上的血浸入木身,当即愣住了。他呼吸微窒,神色在骤然间陷入空白。
与此同时,血溅出来,他忘了躲,被淋了一头。
张瑾忽然喝道:“够了!”
雨砸在李酒歌的颊面上,但他没有擦,只盯向木剑,迷茫道:“我刚……是不是杀人了?奇怪。”
张瑾道:“清颂。”
“你唤得很巧,我也正在想你的事。”李酒歌平淡地擦掉雨和血,似乎冷静了,“我忽然想到,先前你第一次碰到银云时也是这番场景,那夜你打不过,今日他威力更甚,怎么不逃?”
“那你呢?”张瑾像雨淋后的修竹,有种冷冽的风度,“明知打不过,安如君又为何还要进来?”
李酒歌没了平日里的孟浪,他语气坚定:“我要一个公道,你也是吗?”
“不是。”张瑾长剑回鞘,正拿绢帕拭手,“我谁都不为,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出去?”李酒歌收了剑,已经开始了快速思考。
“嗯,”张瑾慢声道,“想必你已经有所察觉,你不像你了。”
与此同时,雷声轰然。在雨夜寒光之下,四面空落落的,什么山野精怪,什么地官银云,全都不见了,似乎已随这场冷雨东流而逝!
李酒歌环顾四周,只剩狼藉。
“嗯,你说得不错。”他心思缜密,似也有所察觉,“我适才杀了人,便感觉蹊跷。我奇怪的不是因为自己竟然杀了人,而是惊讶于这分明是我第一次杀人,内心竟如此平静,就好像从我前就沾染过很多血腥,意犹未尽似的。”
“这仅是第一件。”张瑾并不意外,引导道,“李氏诸子玉泊已问神几百年,他若不要你走,任凭安如君多大的本领,也难以出逃。”
“说明是有人刻意放我走的。如此说来,我还想到第三件事。”李酒歌似是终于想明白前因后果,他笑着摇头,在感慨自己的愚钝,“也是我最该怀疑的一件事。我当日醒后为躲避诸子,本想跳进后院的枯井之中,但我竟然在百年枯井里看到了一汪井水。”
这一切的异常之景,都只能说明一种情况,那便是——
张瑾仍维持负剑姿态,面向高山说:“芙蓉前辈,你的目的已经达成,烦请不要再操控我们。”
李酒歌垂下眼,他不说话时气质像大地一样厚重,神情也似刃。须臾后,他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如今的银云不是地官,却仍旧可以召唤地灵!因为在这方空间里召唤地灵的,是三百多年前的银云!
又怪不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三好学生李酒歌对杀生无动于衷,平静到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因为他演的是三百多年前银杀霜的剧本,走了一遍银杀霜的故事!
“如你所想,能造空间的一直都是她,”雨夜寒光之下,张瑾缓步走来。他淋湿了,反倒有种森冷的温情:“清颂,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大壑。”
杀意终于被雨水浇退,李酒歌抱起他的小木剑,笑叹道:“哎呀呀……‘落尽群花独自芳,红英浑欲拒严霜①’,前辈,芙蓉本是拒霜花,可你偏要改一“杀”字,血气四溢。杀霜杀霜,当真是……”
杀神破封!
①出自王安石《拒霜花》
山神副本即将结束,感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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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银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