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银杀霜

这桩往事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新序六年。旧时曌州有位声名远扬的山神,名为桂魄。

袭白衣,喜玉石,性温柔。桂魄入世时,总以白衣公子的形象游走在生灵之中,别瞧祂年轻和煦,年岁却不可估量。

祂是大地和山脉孕育的精灵,也是时间的化身。

照理说,身为远古神祇,桂魄本该令人生畏,可偏偏祂那颗古老的心柔软得可以,不接供奉,也不接众生下跪的膝盖和弯曲的背脊。

这可让大伙儿犯了愁。前来山中求神的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哎呀这个奇怪的神明,不接受供奉和香火,又怎么求祂显灵呢?

桂魄藏身在树上,听后就笑。祂一笑,山里的生灵就开心,树叶回响:那就请你不要求祂,也不要送祂其他生灵的肉。若实在走投无路要祂帮忙,就烦请为祂讲一个故事吧。

桂魄从故事里辨别对方的心,赤忱之人皆能从山神那里换取一枚小玉珠。这枚玉珠就是神祇的赐祝,治百病、抵邪祟、助修行,若都不需要,便可以凭此向祂许一个愿望。

于是,大伙儿爱戴祂,信任祂,更守护祂。脏污的心意不允许传达给神明,僭越之人往往抵达不了高山。

然而变数发生在新序六年,那年出了一件祸乱。一位男子进山打柴,无意掉下了悬崖,生命垂危之际,他身前出现了一个蛇身人首的东西。这东西无面无发,浑身灰白,最诡异的是,它脸上有一条横跨颊面的唇缝,里面挤满了无数奇形怪状的齿,模样十分骇人!

这就是“牙仙之乱”的开始。

牙仙是一类骤然出现的邪祟。被牙仙附身的人,口中会生口再生口,骨牙像疯长的肢体一样挤出来,任何方法都难以剔除!到最后,这些人的眼、鼻、耳会尽数消解,逐渐沦为牙仙的模样。据说是他们心智疯魔,自己将五官给挖掉吞吃了!

牙仙如同瘟疫蔓延,不断附身、夺命,最后再将人同化,变成新的牙仙。

曌州的百姓吓坏了,齐齐求到山神跟前,请求桂魄出面镇杀邪祟。可蹊跷的是,向来有求必应的山神却在这时销声匿迹,再无应答。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恰好是曌州的当任地官——一位名叫“银杀霜”的剑客。

曜官①,按三州四海的位置,又分为地官与天官,是三位创世神皇的现世使者。他们受命于三皇,守地火、镇天海,被赋予比寻常问神者更巨大的力量,世代相传。

但曌州的地官最开始并非是月城银氏,而是金乌的姚氏。然而银杀霜此人冷酷狡诈,心机颇深,残杀了姚氏及其兄弟、儿子,褫夺了地官之位!而后,为了坐稳位置、将神力牢牢攥在掌心,银杀霜又开始与门下弟子自相残杀。与此同时,银杀霜对宗门外的问神者也很忌惮,最后将主意打到了山神桂魄身上。

曜官的力量直接与三皇神力相通,但寻常问神者的力量却来自属神,也就是三皇的部下。

桂魄便是唯一一位存世至今的远古属神,保有全盛时期的所有神力,因此,与祂力量相通的问神者也十分棘手。

于是银杀霜费尽心血,终于钻研炼化出了“牙仙”这类邪物。众生叫神不应,正是因为桂魄早已跟牙仙玉石俱焚,身死魂消了!

银杀霜解决了心头大患,高枕无忧一时,却没料到百密一疏,被门下一名叫“银云”的弟子算计反杀。原来那银云是一位深爱桂魄的信徒,他听闻神明之死,强忍心痛筹谋多年,终于等到银杀霜放下戒心的那一刻,将银杀霜一剑封喉!

银杀霜,字芙蓉,她一代杀神,自腥风血雨中破封而出,却如此潦草收场,实在令人唏嘘!

银杀霜死后,银云成为银氏的第二任家主,也成为了曌州的新任地官。此后,他又花了一百余年的时间,才将牙仙的残孽彻底绞杀干净!只可惜,百年光阴如梦蝶②,他的至亲至爱早死在当年的祸乱中,银云屠尽牙仙过后,时常郁结于心,不久便逝世了。

至此,牙仙祸乱终结,曌州得以安康至今,顺遂百年。

这则故事就似盏中的茶漪,李酒歌沉浸在余波里,心想:此事如此细致离奇,按照套路,主角必然不会错过。

他这样想着,却又听有修士道:“更怪了!”

在座的修士都在学宫上课,自然学过那段过往。只有那几名外来游客逡巡不解:“又怪在哪里呢?”

修士自顾自说道:“其一,史书/记载的牙仙祸乱里,从未提及过牙仙会夺人魂魄;第二,若真是牙仙在作祟,那为何我的定邪罗盘没有动静。况且百年前正曜院与各大宗门皆派修士来搜查过数月,确保牙仙早被清理干净了。”

不错,是很怪。“定邪罗盘”是每位修行弟子的必备物件,用以感知邪祟的方位。李酒歌没有,因为他丢三落四,除了剑、酒与随身玉佩以外,其它一律不放心上。

这时,门外的张瑾将一个荷包递给了两位张氏门生,随后走进酒铺。他一路颔首,顶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坐在了李酒歌身侧。

李酒歌心里有事,便问:“张同窗,你的定邪罗盘有说什么吗?”

“不曾。”张瑾问,“怎么了?”

李酒歌将方才的见闻重新讲了一遍,张瑾似有所料似的,听完点点头:“我先前就不觉得祂是牙仙。”

难怪在路上遇到那位拦路者时,张瑾猜祂是曌州的山神。除却曌州地灵听祂召唤以外,张瑾的定邪罗盘也不将祂认作邪祟。

李酒歌道:“罗盘没有坏?”

张瑾道:“已自查,部件完好,亦未失灵。”

李酒歌说:“那就有意思了。既然不是邪祟,那你轿子上的令咒怕是对祂没有效用,不知祂那时在外徘徊良久,是有什么目呢?”他剖析许久,忽然想起自己的酒还没上。岂料那店家本就盯着李酒歌,一直不敢贸然打扰,这会儿刚和李酒歌对视,便匆匆跑了过来。

李酒歌笑说:“隔壁都说好几轮的书了,老板,酒呢?”

店家欠身道:“对不住这位小公子,酒……酒卖完了。”

李酒歌双眼圆睁:“今日连两坛都没有了?”

“是一滴都没有了!不仅今日,明日、后日也没有了。”店家连连揩汗,“为了这案子,咱们这来了个大老爷,将小店这几日的桃花醪全给包下了,实在是……”

“好啊你,将本少侠骗得好苦!”李酒歌笑骂一声,“没有就……没有了吧!你也不要为难,不如这样,你告诉我那位大老爷是谁,我亲自去找他换酒,顺带交个朋友。”

“哦?”张瑾在他身侧,不急不慢地说,“原来不喝酒,也能和安如君做朋友吗?”

李酒歌撑着脸道:“我这个人嘛,没那么多规矩,交友都随心的。”

因为“随心”二字,张瑾似是有了心事。他接过店家的茶,却不想喝,问道:“你要拿什么同他换酒?”

李酒歌大言不惭:“自然是他最想要的。”

张瑾正要含茶,忽然止住动作,停下看他。

李酒歌却说:“他分我一坛酒,我便帮他明清线索,他分我两坛酒,我就做他的幕僚,替他解决了这桩疑案!”

他口气不小,惹得其他桌人连连发笑。原书的李酒歌可谓是人尽皆知的草包,只会赌钱喝酒,半点本事没有!

可张瑾却目光不移,对李酒歌的话深信不疑似的:“那若请你喝五坛呢?”

李酒歌道:“多少?”

张瑾又道:“若请你喝全城的桃花醪呢?”

李酒歌忽然站起来:“那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能摘下来双手呈上。”他骤然拉过店家,语气尚能控制,“老板,那位豪横的大老爷叫什么?”

店家吓了一跳:“像是什么瑾……瑾……”

李酒歌茶也不喝了,立马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给你摘星星去!”

张瑾失笑,像是拿他没办法:“我想要的不是……”

隔壁桌的弟子哈哈大笑,挖苦道:“安如君,青天白日的,哪里有星星?大伙儿知道你想巴结狮瑛学长,但何必承诺些自己办不到的事,这算什么案子?明显就是当年漏网的牙仙再次现世害人,找到邪祟杀了就是。”

他说得不错,如今这代修真弟子,没有不想与张瑾结交的。张瑾此人,善谈善交,谦逊有礼,赢得了许多修士的好感,最重要的是,他成绩出众,修行拔尖,极大可能是正曜院下一任的院长,因此想和他攀谈的人不计其数。

“你这么聪明,怪不得瞧不见星星呢。”李酒歌抱起手,呼唤道,“狮瑛,你看得见外面的星星吗?”

张瑾面不改色:“嗯。”

李酒歌愣了下,有些意外地笑翻了:“看到没有?前辈说有,那就是有!天上的星星你看不见,兜里的罗盘你也看不懂吗?这位学长,你这样傻,不如早些打道回府吧。”

那修士脸色发黑:“好你个李清颂!我就算傻,却好歹是个问神者,你呢?留级八年,还停留在悟道阶段,如今剑首大赛,你拿着一把破木剑就来凑热闹吗?也不嫌丢人!”

“你说破木剑?嗯,很有道理。”李酒歌若有所思,“那不如我也报名,趁此大赛换一把潇洒的剑好了。”

银氏出名的“剑”不仅指剑道,还有铸剑的手艺。此次“剑首大赛”的魁首奖励,便是一把人人都想得到的雪玉宝剑。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张瑾安静地喝着茶,眼底很沉。李酒歌将木剑扛在肩上,也笑,不过他心里念着酒,只想快些解决谜团,于是对张瑾道:“张同窗,我现在要去那位爱救济流民的沈公子家,先就此别过……嗯?茶都凉了还要喝吗。”

“好,不喝了。”张瑾将茶盏摆回原位,淡然道,“我也正好要去那里。”

“那也太正好了吧?”李酒歌挑眉,却也不排斥,“不过就算你我同路,却也不似先前自在了,若被人瞧见,他们会乱说的。你不在意吗?”

张瑾道:“在意。”

李酒歌表示理解。

“我在意你会介怀。”张瑾还坐着未起身,他姿态端正,规矩地望向李酒歌,“我一身流言,很不堪,怕是会……”

李酒歌道:“我不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

“那便好,我跟你走。”张瑾起身,将银钱押在桌上,临走时却忽然细声说,“瑾有一咒,可无声割喉。若清颂不介意,我就将他们……”

“啊?”李酒歌一愣又一愣,“啊?!”

张瑾苦笑:“果然还是介意吧……我只是在玩笑。”

不知是惊骇还是困惑,李酒歌没有说话,久久端量着他。久到张瑾垂下的手将外袍都捏皱了,轻叹道:“抱歉,是瑾失言,我……”

“张同窗,”李酒歌思忖片刻,正色道,“你这个玩笑,下次还是不要开了。”

李酒歌轻笑一声,附耳低声说:“幸好我很喜欢。”

①曜官:我编的。曜官分为三地官(守三州地火)、四天官(镇四方天海)

②出自马致远《夜行船》

先前写得不满意,遂重建!重建进度稍缓,我真不是个好师傅(滑跪)

评论区照例补偿包包,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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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杀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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