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盯着手上的戒指印发呆。
昨天：
外面阳光四射，可办公室内却是一片阴云，像一座孤岛漂浮在城市的黑暗里。周沉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季度报表。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他妈的，公司里像是一群野鸡，派系林立。
温和的蓝色赤字已经变成刺目的红色，周沉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闭着的眼下有淡淡青色，纤长的睫毛在冷白的灯光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一张脸年轻得近乎锋利，却又因为倦意而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眉骨很高，衬得眼窝深邃，此刻微微蹙着，无形的压力让他不能放松懈怠。连续三天的跨国会议和凌晨的决策邮件，周沉才堪堪压住躁动的对手。他仰头长叹，绷紧了柔白的衬衫，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周沉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记，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他的戒指丢了——一个名为“37℃余温”的戒指，由他亲手设计、制作的戒指，今天，丢了。
周沉的胸口堵住了一团沉甸甸的乌云，飞不走，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一片潮气。他站起身
程野一脚踹开创作会议室的门，手里攥着刚打印还带着温度的乐谱。八点五十九分，距离规定时间还有一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马修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嘴角挂着等看好戏的弧度。
"各位早啊。"程野把乐谱往桌上一扔，滑到马修面前，"上周那些垃圾的替代品。"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站在周沉旁边的林小满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马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你再说一遍？"
"我说，"程野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放慢语速，"那些迎合市场的流水线垃圾，缺乏最基本的灵魂。"
马修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刚来三天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是市场？什么是商业价值？"
"我不需要懂。"程野向后靠在椅背上，"就像厨师不需要懂食客的肠道蠕动一样。"
几个年轻的作曲没忍住笑出声，又在马修杀人的目光中迅速低头假装看文件。
"程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沉站在那里，西装笔挺得像是程野幼年记忆中，老家门前威风凛凛的梨树。周沉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程野注意到他的领带是暗蓝色的，上面有细小的银色波点，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周总！"马修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您来得正好，这位新同事似乎对我们的工作有些...独特的见解。"程野懒都懒得看马修
周沉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程野扔在桌上的乐谱："放来听听。"
马修的表情僵住了："周总，这不符合流程..."
"放。"周沉只说了一个字。
林小满小跑着拿过乐谱，连接到会议室的音响系统。几秒钟后，一段钢琴前奏流淌而出。不是那种甜腻的商业流行，而是带着颗粒感的、像在打磨一颗新心脏般的旋律。接着是程野自己的声音，粗糙得像未经打磨的木头：
「钢铁森林里我们寻找火柴/划亮瞬间看见彼此眼中的海」
周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与音乐完美契合。程野盯着那双手，想起它们在琴键上跃动的样子。
音乐戛然而止。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这是什么？"马修第一个打破沉默，"民谣？摇滚？连基本分类都没有，电台怎么推？榜单怎么打？"而且……程野你是吃了什么？声音从烟雨江南变成了大漠荒原？！练了很久吧，不然今天嗓子怎么还是哑的！
程野正要反击，周沉抬手制止了他："其他人先出去。程野留下。"
马修离开时借人影的遮挡狠狠撞了下程野的肩膀，程野则在胸前冲他竖了个中指。两人都以为自己很偷偷。
门关上后，周沉拿起那份乐谱："歌词不错，旋律还行，编构一塌糊涂。"
"那是因为—"
"给你三天。"周沉打断他，"把这首《迟》重新编构，加上完整的器乐编排。"
程野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算。"周沉喝了口咖啡，"还有问题吗？"
程野突然笑了："有。你每天穿这么板正，是为了掩饰内心有多乱七八糟吗？"
周沉放下咖啡杯的动作微微一顿："三天后上午十点，我要看到成品。现在滚出去工作。"
程野离开时故意把门摔得很响，行，你说了算，你行，让你看看我怎么虐待你这昂贵的臭破门的。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程野几乎长在了公司。他在创作室搭了张简易床，外卖盒在垃圾桶里堆成了小山。第三天凌晨三点，他抱着吉他爬上公司天台透气。
五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程野躺在水泥地面上，望着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他哼着新改的旋律，手指在吉他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动。不知什么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阳光破开迷雾万丈，程野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熟悉的檀香味道。他抓起外套，一张便签纸从内袋飘落：
「十点开会，别迟到。——C」
程野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他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在电梯里胡乱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冲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程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手心。周沉的西装被叠好放在自己怀里，隐约还能闻到那股檀香味。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周沉坐在主位，穿着另一套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西装，如果不是领带颜色不同，程野简直要怀疑这人有个专门研究西装的部门了。
马修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我们的天才终于睡醒了？"
程野没理他，直接把U盘递给林小满："放一下吧，谢谢。"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马修的笑容凝固了。这不是昨天那个粗糙的小样，而是完整的、层次丰富的作品。钢琴与电吉他的对话，弦乐恰到好处的铺陈，程野的嗓音在录音棚里呈现出令人心碎的质感。
「我们在锈蚀中相爱/在腐朽处种花」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周沉第一个鼓掌。很轻的三下，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震惊得忘记呼吸。
"马修，"周沉说，"把陆子琪新专辑的B面交给程野负责。"
马修下意识反驳："周总！这不符合—"
"散会。"周沉起身，经过程野身边时低声说，"我办公室。现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野耳边，随机又消散在空气中，程野不自觉歪了歪头，又马上坐正。真是的，有什么好躲的，都是男人！
程野跟着周沉走进那间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周沉的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几乎空无一物，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坐。"周沉指了指沙发。
程野没坐，而是走到那架三角钢琴前，随手按了几个键："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周沉解开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道细长的疤痕，"我只是做了对公司最有利的决定。"
程野盯着那道疤："怎么弄的？"
"与你无关。"周沉放下袖子，"陆子琪的项目很重要，公司需要这张专辑翻身。"
"所以我是你们的救命稻草？"程野淡笑，"昨天还是'一塌糊涂'，今天就成救世主了？"
周沉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节奏。程野发现周沉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纹路，像一圈圈的年轮。程野乱了呼吸。
"你很有才华，"周沉说，"但也傲慢得令人发指。在这个行业里，才华和狗屎一样常见。"
程野挑衅地扬起下巴："那什么不常见？"
"真实。"周沉后退一步，"你歌里有真实，这才是稀缺品。"
程野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又是常见又是稀缺的。他转身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陆子琪什么风格？"
"甜美，清新，邻家女孩。"周沉嘴角微微上扬，"和你完全相反。"
"操。"程野抓过一个抱枕砸向周沉，后者轻松接住。“我他妈一个男人要甜美来干嘛？”
"她明天下午三点来试音，"周沉把抱枕放回原位，"别迟到。"
程野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你的西装。"
"嗯？"
"那个。"程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谢了。"程野望向另一边，不可抑制的咽了咽口水，操！他妈这种羞涩感是怎么回事儿啊？！程野掐了自己手心一把，试图唤醒自己。
周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但很快恢复如常："下次睡天台记得带毯子，感冒了影响工作效率。"顿了顿“扣钱哦”
程野不由得腹诽，这个新老板真的很爱拿扣钱威胁人。自动忽略掉自己睡天台的糗事，不过保安为什么巡逻没看到自己呢，天台的门怎么开的？哎呀，真烦，不想了！程野一打开门，差点撞上躲在门外偷听的林小满。
"程老师！"小姑娘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
"叫我程野就行。"程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公司附近哪有咖啡啊？"
"28楼就有员工休息室！"林小满小跑着跟上他，"应该是您喜欢的那种吧...呃..."她突然捂住嘴。
程野停下脚步："我喜欢的那种？"
林小满看起来快要哭了："就是...深度烘焙的...危地马拉..."
程野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没、没！其实不是我！"林小满拼命摇头，"对了！马总监让我告诉您，明天十点要和陆子琪团队开策划会！"
程野轻哼一声，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可怜的小助理。电梯门关上时，他想起周沉说"你歌里有真实"时的表情——那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想起自己桌屉中的盒子中装着的西装外套，突然觉得喉咙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