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程野盯着手机屏幕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星熠娱乐邀请您于明日10:00参加音乐创作部面试，地址：光年路23号星熠大厦28层。」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宿醉让他的大脑像被砂纸粗暴打磨过一般疼痛。昨晚那半打冰镇啤酒现在成了他胃里的抗议者。程野有些茫然地盯着手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星熠投过简历，昨晚凌晨之后这信息就来了。
"操..."他翻了个身，露出半截白皙的上身，而床被上还残留着雨水的潮气。
程野眯起眼睛，回忆起昨晚那个弹钢琴的身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种仿佛要把一切都强硬摁进琴键里的力度，而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那双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双眼。他抓起自己的头发，“这人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整钢琴啊……”
星熠大厦的前台比他住的公寓还大。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西装裤上抚不平的褶皱，程野突然庆幸自己至少穿了件还算像样的黑色衬衫，表面有细微的珠光纹理，像是黑夜星海的流转，这还是母亲留给他的礼服，一直舍不得穿，也从未想过卖掉。所以今天，一定要可以！只要成功签约，以后就会越来越好的，一定会越来越好。
"程野先生？"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我是林小满，周总的助理。请跟我来。"
这个女孩身着职业西装套裙，看起来修身利落，完美勾勒出女孩已微微丰满的身材，但并不显得妩媚多姿，只如挺立拔竹，干练却并不古板。
电梯里，程野注意到林小满偷偷打量了他三次，最后一次偷偷看的时候，耳尖还红晕一片。程野实在忍不住了。
"怎么了？"他直接问道。
林小满的耳根一下子全红了："抱歉，只是...周总很少亲自面试创作岗。"而且……你长得太有攻击力了。
如果要林小满来形容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应该是这样的：金光破壁而出蔓延开来，一点点在五千米海拔高的雪山上拔高，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林小满首先很满意程野的长相，随后开始思考程野的能力问题，为什么会被辞退那么多次?如果能力有问题，也只能当个花瓶了，但星熠不需要花瓶。想到这里，林小满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程先生，你要加油才行啊，技术这一门，必须过。
林小满没说后面那句话，她有个很疑惑，非常疑惑的地方，这是周总第一个直接甩出照片，点名道姓要的人。
程野不禁暗暗叹气，原来并不是所有助理都沉稳老练加冰山脸，这小姑娘就很可爱的嘛。
程野挑了挑眉："那他通常面什么？"
"收购、并购、财务报表。"林小满压低声音，"他是CEO。"
电梯停在28层。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很简洁大气，程野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此时玻璃门内已经坐了五个人。程野一眼就认出了最中间那个——黑色西装，360度无死角一丝不苟的男人，冷峻的面容彰显男人生来注定的不平凡——周沉。
林小满推开门："周总，程先生到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程野插兜站在门口，突然很想抽烟。我靠，这是要干什么？！
"请坐。"周沉的声音比昨晚还要冷上三分。林小满去了最里面一个办公室，不知道做些什么，关上门程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程野拉开椅子，道了声“谢谢”。其实还没坐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周沉右手边坐着一个金丝眼镜男，正用评估商品的眼神上下扫视他。程野熟悉这样的眼神，也能灵活应对。
"程野，24岁，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金丝眼镜男翻着文件，"毕业后先后在三家音乐制作公司任职，最近一份工作因为'不服从管理'被解约。"
程野咧嘴一笑："他们还少说了一条——把咖啡泼在客户总监□□上。"说完程野微微歪下脑袋，手不自觉摸着右手衣袖，衣袖下上有一道小蛇一般的凸起痕迹，透过衣衫，那里躺着一条细长的疤痕，静悄悄的趴在程野的右手腕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不该说的话，不屑于再多说一个字。周沉的表情纹丝不动，该有多冷，依旧多冷。
"你的作品集我们听过了，"金丝眼镜男——名牌上写着"莫连卡"的人推了推眼镜，"旋律还行，但结构太松散，缺乏商业性。"
程野坐在他们面前的位子上，绕着手指，他道：“您的想法我知道，商业性要有，但也应该具有其应具备的内涵。”
莫连卡端坐着，拿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气质神韵都恰到好处，足够震慑人心。程野抬眼看着对方，妈的，这幅样子配上那张死板脸，绝了。
“那么你认为其内涵应该是什么呢?”
程野不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但也不会一股脑去反驳对方，让对方轻松拿捏住自己的七寸。
莫连卡扶了扶标志性金色边框眼镜道：“你能解答吗？希望你清楚，这是工作，不是梦想的仲夏乐园。”
周沉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他抬起眼来望向程野。抬头的一瞬间，时间钟表的轮轴好像停止了转动。他那双丹凤眼里装着琥珀色的星球，流转之间把人拉进一个不可逃匿的金色漩涡中。
程野没看周沉，只是轻轻按压着右手腕。他静静看着莫连卡的眼皮上一颗痣，“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写过一段：约翰·科尔特兰的萨克斯管声音里，有一种既像是与幽暗水底紧密相连，又仿佛即将展翅飞向遥远云天的矛盾感。音乐，应该是可见可感，能够撬动人们内心紧闭的情感阀门。音乐不只是背景而已。”
周沉看着程野，嘴角微微上扬，其他几个人互相看看，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大胆的新人还会说出些什么屁话。
其实办公室里的几人早做好了走过场的准备，毕竟是周沉亲自开口要的人，有没有才华有什么所谓?但周沉根本不同意敷衍，要求严格按照录取标准来，也没阻止莫连卡一起面试，要知道，莫连卡最讨厌不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最嫉妒这种特招进公司的人。
莫连卡看着周沉，周沉仰头示意，林小满马上绕到后面打开玻璃门，周沉站起身走过去，带有着些薄茧的指腹按在 Avid S6调音台的电动推子上，一刹那整个监听系统的底噪突然消失了。
周沉道：“听听就知道了。”程野看着周沉的动作，没有说话。周沉要自己拿出实力，他知道的，只是，周沉，你这么相信我吗？
林小满上前准备。
这个工作室不常接待人，作为专业设备齐聚的工作室，一般只有很正式的时候才会启动，所以，当周沉亲自安排这些的时候，林小满就知道了——程野，不一样，他，不是中看不中用！他，肯定很厉害！很有技术含量！
"用 Dolby Atmos 7.1.4系统。"他对着玻璃那侧的林小满比了个割喉手势，程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立体声混音文件被实时拆解成 32个对象声床，在 PMC QB1主监听的铍高音单元里重组。
当第一个kick drum响起时，会议室的音箱网罩震落一缕灰尘，卸下一丝疲惫。穿三件套的财务总监后颈突然浮起鸡皮疙瘩。程野的裤管被18Hz次声波吹得贴住小腿。程野所作的音乐流转在办公室内，他的心脏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化不断起伏。
"把 1176压缩器的Attack调到最快。"首席制作人突然说。林小满的手刚碰到插件界面，周沉直接拽过控制器，用掌心整个拍在触摸屏上，混音动态被瞬间压扁成一道血色地平线。
播放到chorus段落时，Pro Tools HDX的延迟补偿显示窗疯狂跳动，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作预警。办公室内的人们沉浸在此刻的骤雨速降中，而真正凌乱的是坐在中间的程野，当周沉开启Bricasti M7的"Hall 1"混响预设时，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埋在左声道的人声和声，正从天花板四个嵌顶音箱里渗出，如同幽灵复诵经文，直直敲击灵魂。
他妈的……怎么刚开始没看到这个办公室设备这么齐全?！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莫连卡把程野简历甩在一边道：“早期作品带有浓厚的叛逆色彩，很有特色，但不适合当前的时代潮流，商业价值微乎其微，商业性……”
程野感到一股热气往头顶冲，这个莫连卡真的很爱拐弯抹角打压别人啊："商业性？您是指那种'我爱你你爱他'的垃圾歌词配上幼儿园水平的和弦？"
莫连卡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还没有人敢这么不怕死挑破他的脸皮："年轻人，在这个行业里—"
"莫连卡"周沉突然开口，"把那个项目给他看看。"
莫连卡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住了口，好在他混了这么久，马上调整好了表情。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理想型选手，不值得丢份儿。他扬手推过来一份文件，这就是敲板了，周沉态度在那里，自己不可能去反驳老板的面子，而且办公室内的面试官都有自己的感受，刚才那音乐确实不错，这没办法改变了。程野扫了一眼，是某当红女歌手新专辑的制作案。
"陆子琪，公司最重要的艺人之一。"周沉说，"新专辑缺一首主打歌。给你五分钟，说说你的想法。"
程野合上文件："没想法。"
莫连卡发出一声嗤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一顾。这个项目原本属于自己的小侄儿负责，偏偏他要来横插一脚，这么急着把东西塞给新人，周沉也不怕赔本。
"我没见过这位陆小姐，没听过她的声音，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程野直视周沉的眼睛，"音乐不是流水线上的罐头，周总。"
周沉的眼睛微微眯起。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你觉得音乐是什么？"周沉问。
程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会议桌上："是你昨晚弹《月光》时想藏却藏不住的东西。"
莫连卡倒吸一口冷气，其他几位面试官的表情像是目睹了一场车祸，周总昨天确实弹钢琴了对吧？不是别人没发现，关键是，周沉心情一下雨就去弹钢琴，还不许别人提，谁提劈谁。
周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站起身："其他人先出去。"
不到十秒，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沉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面试吗？"
"因为我指出你弹错了音？"你要报复我吗？别这么小气。程野暗暗想。总不可能……是觉得自己很有才华吧?。
"因为你的那首《默》。"周沉转过身，"三年前地下音乐节上的现场版。"
程野的呼吸一滞，那是他前乐队的歌，从没正式发行过。
"那首歌里有..."周沉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真实。"
程野抬起头，第一次无比认真地看向周沉。他好看的眉眼下的有淡淡的青色，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西装领针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音符。
"所以呢？"程野问。
"所以你被录用了。"周沉敲敲桌子，林小满正正经经十分严肃走了进来，周沉把程野的简历递给林小满，"小满，带程先生去办入职手续。"
程野站起身，却没动："为什么？"
"公司需要不一样的声音。"周沉道，需要……属于一个我的声音。
"操，"程野笑了，"这话真他妈虚伪。"
周沉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程野面前。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不一样的声音'，就不会让那位莫总监坐在这个位置上。"程野指了指门外，"他看起来像是连自己拉屎都要先查市场数据的类型。"
周沉突然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容。程野下意识抬头，却撞上了淮阳春景。
"每周一三五上午十点创作会议，迟到一次扣半个月奖金。"他递给程野一张名片，"我的私人号码。有想法随时打给我。"
程野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简洁得过分。不过……迟到扣半个月奖金这是真实的吗？
"周沉。"他念出声来，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品味一杯醇厚的苦咖啡。
林小满在门外等得坐立不安。程野一出来就被她拽着往电梯走："天啊，先生，你勇气可嘉了！但我们以后还是谨慎为上！"
"实话实说而已。"程野把名片塞进裤兜，"那位莫总监什么来头？"
"音乐总监，公司元老。"林小满压低声音，"最近公司情况不太好，几个重点项目都黄了，周总压力很大...所以他才会亲自面试你吧。"毕竟好几个新人都被他搞黄了。
程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电梯停在18层，林小满带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不少人都抬头打量这个新来的"刺头"。
入职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程野拿到门禁卡时还有点恍惚——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个二面三面什么的。
"明天九点上班，你的工位在C区12号。"林小满递给他一叠资料，"公司规定要穿体面的正装，不过..."她瞄了一眼程野旧得不行的衣服，"创意部门可以适当放宽。"
程野刚要道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哟，这不是程大才子吗？"程野很熟悉这个声音，但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才转过身。
一个扎着脏辫的年轻人靠在门口，，身穿，脸上挂着滑稽的笑容，或许因为男人牙齿略向外突，所以笑容显得格外讥讽。
"阿杰？"程野对这个人不是没有印象，这人是他以前的同事，俩人同在一个乐队，后面吵过几架，不过解散之后就没了联系。
程野倒不是很在意他的态度，反正是个傻逼，何必关顾?
"你在这工作？"程野道。
"混口饭吃呗。"阿杰——程野前乐队的贝斯手——走过来，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算大，但程野确确实实往后退了半步。"听说你被'破格录用'了？看来出卖乐队换来的不只是封口费啊，还是你这张脸又起作用了？"
程野没想过第一面竟然是这样的，这样毫不保留的撕扯开他拼命想要忘掉的伤疤，程野的拳头猛地攥紧："你他妈说什么？"
"别激动。"阿杰后退一步，笑容不减，"欢迎来到星熠，老队友。"
林小满本来在一边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才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两人："你们认识？"
"曾经。"程野松开拳头，转过身不再面对阿杰，"现在不认识了。"程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香烟，自顾自往前走去，林小满只好跟去。对待八卦，林小满真的超爱听，但是刚才那架势，两个人明明只说了三句话不到，火星子却已经窜了出来，总之，不该听的别听。
走出星熠大厦时，程野摸出烟盒，却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被压碎了。他想起阿杰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莫连卡看他时那种评估商品的眼神，想起周沉说"公司需要不一样的声音"时眼底的阴影。
这里……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潮汹涌？阿杰为什么会在这里?程野为什么会破格录取自己?我不知道。
手机震动起来——“小弟弟，地主家也没余粮啊，房租赶紧的吧！”再往上翻，是好几条同样的短信，房东催房租啊，前天就该交的。程野仰头看着星熠大厦的玻璃幕墙，阳光如同猝了毒的针，刺得他眼睛发疼。
"操。"他轻声说，把碎烟丝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