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细雨像是一张巨网,惹得零花碎地,枯木折腰。
程野站在写字楼二十三层,今天是来面试的,不出意外又被滑了,他望着外面连成一片的雨幕,摸了摸鼓鼓囊囊的斜挎包,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伞……艹了,又他妈忘带伞了。凌晨一点十五分,这栋玻璃棺材里就剩他一个活人,连保安都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打盹儿。
"操。"他低声咒骂,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兜,正准备下楼猛冲进雨里,忽然听见了一个冷寂却含着无数柔情的旋律。
是钢琴声,初听时像是离别的不舍,在死水里泛起了阵阵涟漪。程野只觉得奇怪,不是谁她妈没屁事儿这个时候弹钢琴啊,弹起来能得劲儿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下来的,但在这夜色如墨、雨如瀑布的夜里竟是那般清晰。程野停下脚步,仰头望去。声音来自顶楼。他认得这段旋律——德彪西的《月光》,他老师最爱弹的曲子。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走向电梯。就看一看吧,看看而已,只是看看。
程野跑了两趟,他太不想错过了,这个人双手指尖飞出的音符,散发出一种特殊魔力,一种令人晏然自安的魔力,要程野形容的话,就是台风狂袭时,雨横飞如银河决堤,风中全是困兽的怒吼,而你就处在台风眼,明明即将天崩地裂,而你依旧心安神泰。程野很熟悉这种感觉,他的老师,就是这样的啊!
程野指尖有些发颤,来到琴声最为明显的顶楼,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大办公室,门虚掩着。程野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周围只有绿色告示牌晕染出的点点光圈,程野有些喘不上气。或许是趋光性,程野不自觉的就想靠近那扇透出光的门,仿佛里面放着无上至宝。
程野放轻脚步走近,从门缝中看到一个弹钢琴的男人,男人身体微微前倾,肩背的线条凝成一条柔和的弧,音乐的旋律正慢慢浸透着这个男人。
程野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里面那个男人略带凉薄的双眼,黑色西装在他身上很是合适,驯顺地垂落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在钢琴键上跃动,像是飞鸟翱翔湖面,时而向往天际无边自由,时而不舍大海无限美好。
弹得很中规中矩,不是在唤醒什么,而是在倾诉着一种难言于口的情感。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硬生生按进了那些音符里。这一点,和老师真的太像了。
程野不自觉地推开了门,银纱般的月光透过诺大的落地窗,在黑白色的琴键上留下独属于天空的印记。
琴声戛然而止,扰乱了屋里那个男人的节奏,也点醒了云雾裹挟着的程野。
灯忽然亮了,程野反应过来自己多么无礼,未经允许擅自闯入顶楼私人区域,可程野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入眼帘。程野估摸着,这个男人应是二十六岁上下,那双眉眼生得很是奇妙,如远山覆雪,又似寒刃出鞘。嘴唇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
有点……眼熟啊。
"你是谁?"程野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男人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冷,还没抬头就已经发问了。
"楼下工作室的。"程野指了指地面,"我面……报道,听到琴声就......"男人终于舍得抬起眼,左手轻轻覆在右手上,悠悠摩挲。
"周总!"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嘴角还带着口水干掉的印记,妈的,就打了一会儿盹儿,怎么就有人闯祸啊!!!"对不起周总,我这就让他离开。"
现在程野知道了,原来这就是传闻中22岁拿下公司的"周总"啊。周沉摆了摆手,似乎完全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和烦躁:"不必。"他合上钢琴盖,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很晚了,你们都回去吧。"
程野站在那儿没动:"你弹错了两个音。"
周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流转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棕黑色。
"第七小节和第十五小节,"程野继续说,"右手。"程野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很早之前在初学阶段弹钢琴的时候,也是这样错的,而且是次次错。
周沉——后来程野才知道这位周总厉害的不只是在商界。周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你是做音乐的?"
"曾经是。"程野耸耸肩,"现在给广告配乐,俗称音乐民工。"
周沉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程野身边走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程野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在袖口若隐若现。
程野下意识转过身追寻那即将消散的檀香,“我提醒你了,这是很需要勇气的,礼尚往来,告诉我谁教你谈的钢琴。”虽然毫无逻辑,虽然十分扯淡,但程野实在是太想知道了,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学的音乐。
保安拽了拽程野的袖子:"快走吧,这是星熠娱乐的周总。"程野心想你介绍个什么劲儿啊,这么火热的人物自己又不是不知道……程野小声说道:“放心,出事儿了我一个人担着,有监控,你直接摆出来。”保安听完又是一阵心闷,他的职责就是看监控啊!
星熠娱乐……程野挑了挑眉,业内巨头嘛,那架钢琴光是看着就知道贵得离谱。
雨还在下,可男人已经走远了,在程野说话时,男人早大步流星离开,只是在程野几乎要看不见男人的时候,男人才丢下一句:“一个笨蛋。”
程野和保安下楼到大门口分别,保安絮絮叨叨了一路,程野心里乱七八糟,最后从保安的絮叨和今天的对话得出结论:
1、周沉今天心情很不好,所以才会弹钢琴,这很正常,程野也喜欢把情感灌入音乐里去。
2、程野的钢琴绝对不是自己老师教的,自己老师可不是个笨蛋,况且,自己好像没在老师弹奏时见到过他。
斜雨密密巧织檐,已比初时小了不少,程野最终选择冲进雨里,浑身湿透地回到他那间月租两千五的破单间。
满身高定的周沉手拿着两把雨伞站在公司门口,身上的檀香浓了一些,发丝服帖抹向脑后,偶有一两缕不驯的发丝,在鬓角处稍稍挣脱束缚,反倒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倜傥。周沉等了半天不见人影,最终走向自家的摩德纳黄法拉利。
哎,时间把握得不好……
程野刚进门,手机响了。程野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取下斜挎包挂在墙钩上,拿出屏幕刮花的手机,消息来自邮件提醒。划开屏幕,是前公司发来的正式解约通知——因为他"缺乏团队合作精神"和"作品风格不符合市场定位"。
"去你妈的。"程野把手机扔到床上,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这还是乐队上次聚会剩下的。程野抬头猛闷下一口啤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窗外的雨打在磨砂窗户上,声音不大不小,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打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那个周总弹琴时的背影,想起那首《月光》里藏着的、或许连弹奏者自己都没察觉的孤独,以及,想起了自己去世的老师。
什么时候他听过这样的曲子呢?在什么时候呢?哎……忘了。算了,早点洗漱睡吧。
程野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易拉罐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响,埋没在小雨淅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