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到了镇上,几个男人按着计划来:先去酒厂搬货,送到指定的饭店;之后王明和李凡还要拉满一车往县城送。中间这段空当,正好让陈媪和邱回去影楼拍照,等他们折返时再一起回村。
在酒厂等的时候,陈媪坐在副驾驶没下车。
天冷,车窗上凝了层雾气。她透过那层模糊,看邱回在厂棚下来回跑。
这人傻归傻,力气却是实打实的。别人一次扛两箱,他弯个腰,手臂一拢,能抱起三箱。
酒箱摞在肩头,走到货车后斗边,身子一侧,箱子落下去,车厢便跟着一颠。
来来回回,似乎毫不知累。每隔几趟,就朝车子这边望一眼。
第三趟时,他小跑着过来了,叩了叩车窗。陈媪把窗子降下一半,冷风立刻灌进来。
他喘着白气,眼睛亮亮地看她,“冷吗?”
“冷什么冷,车里暖气开这么足。”陈媪白他一眼。
然后大傻子就一脸放心地又跑回那堆箱子后面。
过了一阵,他又搬完几箱,这回直接拉开车门。
“脚还疼不?”他问,声音有点喘。
“不疼。”陈媪刚说完,他就弯下腰来,大手往她脚踝处探。
碰到之前,忽然把手缩回去,两只手掌用力互相搓了搓,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慢慢地揉。
陈媪垂眼看他头顶的发旋,位置有点偏后,老话说,这种人倔。
几趟下来,陈媪明白了。
别人搬三箱的工夫,他能搬四箱甚至五箱,就要生生挤出几分钟的空当,为了跑过来问一句冷不冷、疼不疼,或者给她揉两下。
人傻,心眼儿笨,可为了她好像也学着聪明了一点。
难能不思考,陈媪就透过后视镜看他们工作,厂子里人来人往,多是穿着深色工装的搬运工和操作工。
但邱回看起来格外显眼。
个子高出旁人一截,肩宽,背直,套着臃肿的棉衣也不显窝囊。离远了看,那轮廓硬朗,野性。
是别有一番韵味的男人。
可他一跑到她车窗前,整个人就变得湿漉漉的,尤其那双眼,望着你,像个大笨狗。
这种割裂感属实让陈媪半天没挪开眼睛。
这会邱回继续搬箱子,偶尔额前的头发挡眼睛,他会猛地晃头。
等回去给他剪剪头发吧。
陈媪就这么想着,一直到他们回到车上,发动去餐馆。
依旧是一趟又一趟的卸货,依旧是他抗的最多,用时最少。
中间不知怎么抽出的空,又跑了过来。这回没问冷热,也没问脚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从降下的车窗缝隙塞进来。
是一听杏仁露,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日头进了晌午,货总算卸完了。李凡说请小两口吃饭,几人就在饭馆落地解决了,点了两碗炒饭两碗炒面,还有些串子。
*
影楼开在一家老式理发店的二楼。窗户朝北,采光不好,大白天的屋里也昏昏暗暗。
一黄头发爆米花卷的妇女开的,没等进门就听见她对着电话打情骂俏。
陈媪被邱回掺进屋,那人匆匆挂了电话,问:“拍照片啊?”
陈媪说:“预约了。”
女人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食指在舌尖上飞快地舔了一下,唰啦唰啦翻起一个登记本。翻了几页,手指停住:“姓……邱?”
陈媪:“对。”
“哎哟这姓儿不多见。来吧,进来,我看写的结婚照是不?”
邱回点头说是。
女人来了精神,从柜台后绕出来:“穿婚纱不?租的话便宜,拍一套五十。加上服装费,我收你们八十得了,别人我都收一百!”
邱回没说话,他没理解女人的意思,看了眼陈媪,陈媪不想弄那么正式,推脱着:“不了,就随便拍一张普通的。不是交过押金了么?扣掉押金,还要补多少?”
女人觉得这买卖挣得不多,继续劝,“哎呀,新婚小两口,一辈子就这一回,不拍个婚纱照多遗憾哪!”见陈媪不为所动,话头转向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邱回,“是吧?咱们男人得大方点,有个婚纱照挂着,这家才像样,才圆满不是?”
邱回还是不懂,但“圆满”“像样”这类好词儿让他觉得这似乎是件该做的事,傻不愣登要点头,陈媪赶紧伸手截停,“就拍普通的,算钱吧。”
女人咂嘴,“那也不能穿你俩这样。”上下扫两人着装,“拍出来不好看啊,那都红底儿的,不然……”
“算钱。”
被言辞拒绝,语气也不客套了,“拍照50,押金20,再补30。”
交了钱,两人走进拍照间,妆也没画,坐在两个紧挨的小板凳上。脱去外套,邱回还是那件黑毛衣,陈媪里面穿着高领米黄色小衫,头发一散落在锁骨下方。
调好了红背景,贴上两张闪金光的百年好合,咔嚓,白光一闪,齐活。
拍完了,女人扭着腰走出去,甩出句,“一周后过来取片子啊。”
便不理两人,一边继续打情骂俏的电话去了。
出了门,邱回半蹲下来背陈媪,一步一步地下楼。
外面天光大亮,两人从昏暗的楼内走出均被刺得闭上眼,邱回更是直接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晃眼的除了太阳,还有陈媪交叠在他胸前的手指上方那枚戒指。
戒指的主人把手正着放在他眼前,轻柔地,近乎哄骗的嗓音,贴着他耳边问:“邱回呀,答应我的,金色的什么时候给我买呀?
邱回把人往上托,“我在攒。”
“攒钱多慢呀,”陈媪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话却直接,“你怎么不跟你妈要呢?”
“因为,因为……”
这时,旁边呼啸而过一帮鬼火少年,骑着破摩托哈哈笑着擦肩而过,邱回吓一跳,慌忙避开身子,险些被剐蹭到。
陈媪气的回头剜他们一眼,摩托车突突响,把她骂声淹没了。
“一群没教养的玩意儿。”
她转回头,把话题又引到正事儿上,手在愣住的邱回眼前晃晃,“回神了,傻子。”
邱回身体一顿,“哦,哦。”
“问你呢,为啥不跟你妈要钱?结婚买东西,家里出钱天经地义。”
“因为,这个,得我自己买。”
“那你知不知道,结婚不光要戒指,”陈媪的手滑下来,指尖点了点他的锁骨,又虚虚划过自己的手腕,“还要金项链、金镯子。女人都喜欢这些,不是摆个酒拍个照就算数的。”
邱回似懂非懂,大概明白是要买更多东西,他点点头,保证道:“我努力攒。”
“光靠你搬箱子攒,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陈媪语气呛人,“等你攒够,我头发都等白了。现在结婚,都是家里帮衬的。你看你累死累活一天,才赚几个钱?跟你妈说说,她肯定理解。”
眼前的脑袋用力点点。
“往心里去,知道吗?”
继续点点。
*
邱回早出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密。天不亮就从被窝里悄摸起来,晚上陈媪饿着肚子,也得陪着张梅子等到儿子回来才能开饭。
因为回来得晚,两人洗漱的顺序也调了个儿。
这天夜里,邱回在厨房角落擦身子,陈媪去收晾在绳上的衣服。路过时不经意一瞥,瞧见他一边肩头的颜色暗沉得不寻常。走近了看,是片瘀紫,深一块浅一块,是重物长时间压磨出来的。
“你最近干什么去了?”陈媪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
邱回继续擦着,“搬东西。”
“废话!我还不知道你搬东西?”陈媪火气上来,“问你搬什么!”
邱回不说话,身子侧过去一点,受伤那边肩膀藏在暗处。这一动,陈媪才注意到他站着的腿似乎不大稳当,筋也绷得明显了些。
她气他闷葫芦,脚下毫不留情,照着小腿踢过去,邱回没防备,身子一歪,手撑住墙才没跪下去,回过头,有些愣怔地看着她。
“说不说?”
见她真动了气,他瓮声瓮气,“县里,建材。”
“什么建材?扛得腿都站不直了?”
他摇头,说不知道名字。
陈媪又抬脚虚踢了一下,这次险险躲开,但明显更不利索了。
“赶紧擦,擦完睡觉。”她丢下一句,话里含怒。
走出几步远,听见后头一声“嗯”。
结婚后,炕头的矮柜上总点着两支蜡烛。陈媪抽烟开窗时,烛火便随风晃。
此刻她正吸着烟,为给邱回留点亮,只将窗子推开一道细缝吐纳烟气。烛光被风扰得东摇西摆,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乱颤。
邱回走了过来,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他和烛火谁更晃。
“邱回,我发现你这人真是骨头沉,专找罪受。”
不单是他,这一家子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攥着钱过苦日子,把那不知能不能治好的傻脑子,当成天大的窟窿来填。
邱回明显不放在心上,面色不改赤膊上了炕,肩上搭着的旧毛巾随着动作滑落。
陈媪睨他一眼,修长手指夹烟,食指点烟蒂,烟灰顺着窗缝被风卷走,了无痕迹。
“真的,”她语气放缓,话里有话,“要是条件允许,谁不想过舒坦日子?遭这份罪,不值当。”
她得让他明白,钱该花就得花,别管花在谁身上。可话又不能挑得太明,免得让人疑心她早就盯上了他家那点家底。
那头一直没动静,陈媪知道他就盘腿坐在自己侧后方,便背对着他,一句接一句点拨着。
说了一堆,没回应。
再说,还是安静。
她气急败坏,扔掉烟,大力将窗推紧,柜子上两盏半死不活的小火苗应声而灭,留下两缕烟扭曲上升。
几乎就在屋子陷入黑暗的同一刻,陈媪猛地转过身,骂声脱口而出:“你耳朵聋——”
话音戛然而止。
眼睛尚未适应黑暗,借由门廊大红灯笼的光,勉强看清邱回的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他温暖的掌心,也许是早早判断好了陈媪的方位,以至于温热的手掌精准地捧起了她的左手。那双手带着熟悉的粗粝触感,小心地摸索着她的手指,分辨着。
然后,冰凉的,带着体温余热的金属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
陈媪凭着感觉,望向那处新添的冰凉。
再抬头,邱回的脸近在咫尺,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却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邱回的呼吸,邱回的心跳,邱回那温和又清晰的嗓音。
像烛烟一样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将陈媪缠绕。
“答应你的。”他说。
陈媪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手镯、项链,再等等我。”
陈媪翻开手掌,拇指拨弄那处圆环,它下面,是两瓣邱回的手心,将她托起。
一时呼吸不畅,她的心荡了千百个来回。
嘴上依旧不饶人,愤愤语气,“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为了这个?”
“嗯。”
邱回四指推着被他托着的手,慢慢收拢,握紧。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颗被小心护住的心脏。
陈媪怔怔地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拳影。她恍惚记起不知哪里听来的话,说人的心脏,差不多就是自己拳头这么大。
此时此刻,邱回的心脏在包裹着她的心脏。
他们的指尖有脉搏在跳动,一心专念间,再无他物。
片刻的宁静。
相顾不言,余留交错的呼吸。
他甚至不用说任何多余的话。可陈媪就是知道,他能做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傻子。”陈媪无声的笑,“没傻之前指不定祸害过多少姑娘吧?”
邱回摇头。
陈媪伸出右手,那里的食指戴着枚银戒指,她问:“那这个怎么办?”
邱回:“你戴。”
“我总不能一手戴一个吧,多奇怪。”她拧着身子,把手贴在玻璃上比划,“再说了,以后你还要给我买金镯子、金项链,那都是一套的。突然多个银的,不搭。”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邱回懵着点头,觉得是这样。
陈媪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窗台上的打火机,挣开邱回握着的手下炕走到矮柜边,重新点燃那两支熄灭的蜡烛。
暖黄的光晕再次漾开。她又转身去堂屋抽屉里翻出针线盒,拿回来放在矮柜上。侧倚着炕沿,取下那枚银戒指,对着烛光,眯起眼,手指捻着细线,灵巧穿过针鼻。
邱回看不太清,也下了炕,安静地站到她身旁。
那双平日里瞧着不像干活的手,摆弄起针线却异常利落,这些女人家操持的细活,她其实早就会,是她从小养成的,只是后来刻意用一身浮艳掩住了。
几番细致的缠绕、打结,一个简易的绳环便做好了。
她两手一抻,线绳绷直。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将绳环套过邱回的脖子。
邱回顺从地低下头。
那枚银戒指,此刻垂落在他的胸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