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邱回就把那串挂着银戒指的项链当成了宝贝。
县里新开了个小工地，邱回跟着去干重活。王明有家有口，不像年轻时那么拼，拣些轻省的材料搬搬。孙子龙也是个散漫性子，觉得钱够用就行，见好就收。
两人都劝邱回，水泥钢筋那些太沉，没必要硬扛。可劝不动。问他图什么，他也不吭声。
两人偶尔偷懒，在外头抽根烟的工夫，一抬眼就能看见邱回扛着钢筋往楼上送。起初脚步还算稳当，后来明显越来越慢。快到中午放饭的点儿了，还不见他下来。孙子龙和王明上楼找，发现他停在三四楼之间的转角处，背靠着墙，两条腿直打颤，怎么也迈不动了。
孙子龙来了火气，要背他下去，被邱回摇头躲开了。
“阿回，”孙子龙叉着腰，语气恼怒，“我真服了你了，怎么着，身边有了媳妇儿，命就不要了是吧？”
邱回岔开腿坐在台阶上，浑身蒙着一层灰白粉尘。两手攥拳敲着腿侧，还是摇头。
王明也跟着劝：“你也知道自己出过事。虽然你老记不清为啥，我们也不爱提，可上回不就是因为……”
孙子龙摆手打断，示意他别这么说，叹了口气，好言相劝，“我们都是为你好，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们都知道，邱回力气是大，也肯干，但以前从不会这样不要命地拼。可这个人又犟，出事前是这样，出事后也没变。他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孙子龙无法，只好换个对策，看能不能套出点话。
邱回坐在那儿缓了一会儿，腿似乎松快了些。刚才膝盖疼得吃不住力，现在试着用脚撑了撑地，感觉好点了。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下面露愁容的两个兄弟，憨笑道：“我没事。”
“你他妈这叫没事？”孙子龙气结，背过身去不想看他。
王明拍了拍孙子龙肩膀，在几步台阶下的缓台蹲着，仰头注视邱回，语气缓和，“阿回，你刚成家，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怎么办？你瞧你这腿，现在就这样，往后更严重了咋整？让你媳妇和你妈伺候你一辈子？”
这话在理。孙子龙在背后重重叹了口气，气吹得墙角的浮灰都扬起来一点。
邱回眨眼睛，像是思考，两腿虚蹬测试状态，觉得能动了，便慢慢抓住楼梯扶手，借着力一点点站起来，可那腿还是肉眼可见地发抖。
“算了算了。”王明冲他摆手，“你先歇着，别硬撑。我跟子龙把饭拿上来，咱就在这儿吃。你好好缓缓。”
*
往后几天，陈媪借着收拾屋子的由头把小屋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银行卡或者存折的影子。
偶尔抽屉里能看见几张现金，五块十块的。
数目清楚，她拿不了，也没必要拿。
眼看快到年前，曲任然说过借时找机会去镇里见面。陈媪想起之前张梅子提过，该带邱回去镇上复查了，正好把这日子定下。
这天两人在家包饺子，陈媪喜欢吃辣，就去村口的佳佳小卖部买点红辣椒，打算炸辣椒油。
三十米开外就看见小卖部门口停辆小轿车，是奥迪。
这在村里算顶级豪车了。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与此同时小卖部的胖嫂出来接人。
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前方的欢天喜地。
陈媪迈进店，车上下来那两人转头看她。两人打扮洋气，一看就是从南方回来的。
女的二十五六岁，模样不错，头发有点黄，穿得挺花。男的三十多岁，黑大衣，皮鞋，看着挺板正。但以陈媪这么多年识人辨事的经验，一眼看出装的痕迹。
女人见陈媪面生，表情稍顿，问一句：“买什么？”接着扭头朝后屋喊，“妈，有人买东西！”
陈媪明了，这女人就是佳佳。
之前她来买东西跟胖嫂闲聊，问起招牌上的“佳佳”是谁，胖嫂说是她在外打工的女儿。
胖嫂快步从后屋走出来，见到陈媪，招呼，“哎呦来啦，买点啥？”
陈媪慢步走到柜台前，佳佳和旁边的男人眼睛提溜转，她说：“干的红辣椒。”冷不丁转头，和佳佳对视，佳佳紧眨了两下眼睛，显然没料到陈媪会突然回头看过来。
陈媪眼睛看着佳佳，问胖婶：“女儿回来了？”
胖婶应着：“回来了回来了！过年嘛，还带了男朋友回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陈媪眨眼目光一移，晃男人脸上，男人不露声色地深吸口气，随即朝她点头。
胖婶连忙介绍：“哎呀，光顾着高兴，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女儿，王佳佳。”她拍拍男人的胳膊，“这是我未来女婿，郑维东。”
陈媪点头，“陈媪。”
王佳佳咧嘴笑，胖婶紧跟着话茬递情报，“阿回的媳妇儿。”
王佳佳脸上那抹笑僵了一瞬。
陈媪眉毛一挑。
胖婶“哎呀”一声，想起正事：“瞧我光顾着聊！妹儿，干辣椒在那边架子第三排。”
陈媪依言走过去，坐在柜台边的小情侣脑袋跟着转，视线灼灼，跟照在背上似的，她不在意，撩起兴趣，一边选着合适的辣椒，一边打开话匣，“佳佳在哪儿工作？”
王佳佳：“鹏州。”
“那地方热呀，”陈媪拿起一袋辣椒看了看，又放下，“听胖婶说你在外头好多年了，回来不适应这温度了吧？”
王佳佳呵呵笑，“是呀，家里太冷了，嫂……嫂子你去过鹏州？”
这称呼叫的生涩，也不知是不是说话人心里别扭导致的。
陈媪终于挑好一袋，不紧不慢地走回柜台：“嗯，以前去过。太潮，受不了。”
王佳佳紧跟着打量，瘦高个，丹凤眼，看人时总像含笑。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女人味。说话一个吐沫一个钉，却又不失柔媚，有种让人不自觉就顺着她节奏走的劲儿。
“您是哪里人？”郑维东突然问道，开口带着南方口音，“怕潮的话，是北方人吧？”
胖嫂接过陈媪递来的辣椒，报了价钱。陈媪从兜里数出零钱，头也不抬地回郑维东：“对，北方人。不过地方小，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郑维东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哔哔哔的叫。
车灯光柱透过门窗扫进来，在不远处停了。
接着就是吊儿郎当的动静，由远及近，“呦呵，谁的小轿车啊。”
屋内几人闻声望过去，郑维东的轿车旁边停了个破银色大金杯，几个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朝这边走。
王佳佳猛地站起来，“龙哥！明哥！”
她往前迎了两步。孙子龙用拇指朝后指了指那辆奥迪：“你的车？”
王佳佳得意仰头，“我对象的。”
孙子龙和王明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郑维东，王明有点惊讶：“带对象回来了啊？”
郑维东也跟着站了起来。
孙子龙和王明又看见了靠在柜台边的陈媪，孙子龙咧嘴一笑：“弟妹，来买东西啊？”
陈媪似笑非笑。
她其实没想看热闹，但这几个人堵在门口聊得热乎，她也出不去，便懒懒地斜靠在柜台，抖出根烟咬在牙上，翻兜抹打火机。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孙子龙和王明还在跟郑维东寒暄，王佳佳听到脚步声，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人怔一下。
“阿回……？”
“咔哒”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陈媪抬起眼。
邱回迈过门槛，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循着声音看向王佳佳。
王佳佳绕开王明和孙子龙，走到邱回身边，仰头，语气很轻：“我回来过年了。”
陈媪这回真来了点看戏的兴致，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他们。
龙哥，明哥。
阿回。
哪里不对劲可想而知。
邱回脸上写着懵，眼睛空空的看了王佳佳几秒，孙子龙照他胳膊来一拳，“这不佳佳嘛！你小子又不记得了？”
邱回如梦初醒，胖婶在陈媪身后说：“这几个孩子从小一块儿玩大的，感情好着呢。”
陈媪没说话，嘴里叼着烟，抱着肩膀闲闲一靠，女流氓一样。
孙子龙忙着跟王佳佳解释，“你这一走快两年，太久没见，阿回现在记性不好，得反应会儿。”
王佳佳表情有些苦涩，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一时好像都忘了陈媪这个正牌妻子还在边上站着。
倒是邱回脸一侧，看到了她。那张原本木楞的脸露出一口白牙，张开胳膊就朝她走过去。
众人视线跟着挪，眼看着邱回伸手就要抱陈媪。陈媪欲推没推动，只得将夹着烟的手举高，胳膊从他肩膀上方伸出去，免得烫着，其余部位被勒得死死的。
孙子龙正要起哄。
“邱回你他妈要勒死我！”
“……”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陈媪抬脚照他腿侧踢了下，最近因为搬重物，他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这一下正击要害，他左腿一软整个人斜下去，手在陈媪身后的柜台上借力瞬间撑了回来。
孙子龙和王明心里惊呼，面上也略微呲牙咧嘴。
邱回撑是撑住了，姿势没完全调整过来。人没抱着，却把陈媪圈在了他和柜台之间。
他太高，后背给陈媪挡的严严实实，肩膀上方的烟絮变长不稳，掉落在他的外套上蹭出几粒灰白。
陈媪倒是不臊，看着邱回大眼睛，操着她那缱绻的动静，“今天搬的什么？”
就好像刚才骂人的和踢人的都不是她了。
邱回温和一笑，睫毛垂着，“还是建材。”
旁观者看不下去了，先是胖婶开口“你们几个孩子慢慢唠啊，我灶上还炖着菜呢。”，接着是孙子龙和王明，孙子龙在后面一咳嗽，道：“那个，弟妹，县里最近有个小工地开了，我们就……搬点钢筋什么的。”
画风割裂的陈媪和邱回依然对望着彼此，陈媪勾着唇，手指轻挑男人下巴，胡茬青青长出一层，扎着她指腹。
她不动声色地调戏他，话对着另外几位，“活儿不轻吧？累坏了吧？”
邱回被她刮的痒，下意识要躲，被她揪着领子拽了回来。
动作轻微，旁人几乎看不出。
孙子龙在后面接话，“搬活嘛，都习惯了。”他忽然想把话递到陈媪那儿，让她也劝劝，“弟妹，阿回这人死脑筋，干起活来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停。我们哥几个说他，他不大听。可他要是累出个好歹，最后不还得辛苦嫂子你照顾？”
陈媪是什么人，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明白。再联想邱回最近早出晚归、腿脚不便，还有答应给她买金饰的事，心里早有了数。只是这几个兄弟显然还不知道缘由。
她笑笑不点破，手指点面前人的胸脯，“听见没，自己悠着点儿。”
打情骂俏一般，孙子龙哎呀哎呀的笑，旁边几人也跟着笑，说结了婚就是不一样。
话题不好一直绕着他俩，王明转向王佳佳那对小情侣：“佳佳，你们啥时候办事儿啊？你看咱们这几个，可都陆续成家了。”
王佳佳斜睨一眼郑维东，“那得看我对象啥时候张罗了。”
郑维东眼波微动，朝邱回那边轻扫一眼，只能看见陈媪从他肩头伸出的那只手，手指纤细，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郑维东快速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得先攒攒钱，准备周全些，结了婚日子才没压力。”
王佳佳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家男人有打算、会过日子。可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向邱回背影，话里有话地说：“现在就差我啦。不过我不急，老郑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话里的味儿，屋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听出来了。
陈媪心里猜出七八分，哼笑。
女人吃起醋来，真是不分时候场合。看来这又是大傻子早年欠下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