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身进屋前,邱回给了陈媪一个大大的拥抱。
很用力又很暖和的拥抱。
她眼睛正好越过邱回的肩头,看见一排排屋顶的炊烟,一家家亮起的灯光,以及远处黑压压将这小村落包裹的群山。
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邱回的怀抱很像山,把森罗万象全部接纳。
邱回说:“喜欢你。”
陈媪无奈:“才认识几天,你就喜欢我。”
“喜欢,好看。”
得,还是个看脸的主儿。
“邱回,你要这样得被小姑娘玩死。”
听到这话,邱回在她头顶摇头,“不对不对,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
“李凡说,结婚了,不可以,玩。”这话说的十分刻板,又跟同声传译那样,“结婚,就要,爱。”
情种。
“我会,努力,学。”
可能是风大冻着了,陈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眼睛木木的,心也木木的,以至于邱回在这冒傻气,居然半天也没法开口呛他。
抱了一会,陈媪也够了,推他,“走了,进屋了进屋了。”
“等一会,好不好?”
“还有什么事儿啊?”
邱回握住她肩膀,推开些距离,醉醺醺的指着头顶,“你今天,看了它,好几次。”
陈媪抬头,脸被一片红色照亮。
“你喜欢它吗?”
紧接着照亮她的,是邱回的大眼睛。
“喜欢吗?”
邱回又问了一次。
陈媪摇头,“我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我哪有一直看。”
“有,有。”
这大傻子今天一天估计都在琢磨她。
“你喜欢,可以,永远都有。”
面前的大眼睛仰头看着摇晃的红,映得他的脸也红,整个人被朦胧光晕虚虚镀上一层影,陈媪抬头,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和下颌,再次感叹,这是属于男人很性感的一块骨头,若他不是傻子,人生当格外精彩吧。
“你还,喜欢什么?”邱回执着地继续问。
陈媪咬着唇想了会,“烟花。”
“烟花?”
“对,就过年放的那种,一片一片,满天都是的那种。”
邱回象征性朝天望去,似乎幻想了下她刚说的场景。
夜风大了,刮着雪沫子往院里卷,邱回感到凉意,便不在外面待,推着陈媪进了屋。
张梅子休息前在厨房灶台上摆了几个灌满热水的暖壶,方便两人擦身子。
按照先前的模式,邱回先擦,陈媪再擦。
只是这次陈媪进到小卫生间的时候,邱回没有在床上乖乖等,鬼鬼祟祟进了厨房。
进门前怕吓到她,特意在走廊小声喊了句:“你冷吗?”
陈媪确实有点冷,但不想说,嗓子发紧:“不冷。”
接着大高个子抱着小毛毯趿拉趿拉过来。
陈媪吓一跳,捂胸又捂屁股,后来发现捂哪儿都不对。情急之下,湿毛巾朝他扔过去,“我不是说了不冷吗?!”
邱回没穿上衣,毛巾打在胸膛上,湿哒哒一片,落到毛毯上,洇出一圈水痕。
他说不出话了。
眼睛直直的,吁口气。
“再看!你再看!”陈媪勉强躲在可以称得上是墙的后面,挡住半个身子,“回炕上去!我没擦完!”
邱回仿佛听不到了,傻不愣登走过去。
听着他脚步越来越近,陈媪急了,“邱回,你站住,听见没有?”
那人已经挤了进来。
原本空间就窄小,邱回自己在里面转身都费劲,这下硬塞进两个人,陈媪被逼到了马桶和墙壁的夹缝里。
体温急速升高。
邱回的气息笼罩在不足一平的空间里。
陈媪后脑勺对着他,索性也不捂了,问:“你到底想干嘛?”
“我能……”
“有屁快放!”
“能,亲亲你吗?”
“不能!”
明明被拒绝,可邱回喝点酒不知天高地厚,直接将人侧拉过来。
陈媪原本腿就瘸,让他一拽,差点摔。后背砸在他胸膛上,格外的硬,铁铸似的,她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向后支撑,恰好攥住邱回大腿,瞬间绷紧的肌肉膨出在她掌心里。
两人前胸贴后背。
接着,又是熟门熟路的法子,邱回张开毛毯,将他们裹在一起。
陈媪的臀瓣正好贴着他那处,很快,被硌着了。
转不开身,几分钟内,都保持着同样姿势。
邱回执着:“我要亲亲你。”
“你想亲哪儿?”
灼热的呼吸落在后颈,隔着薄毯,也透过相贴的皮肤。一下一下,扫过耳后,肩窝,脊骨,那人似乎在探索此刻没来由的心慌,究竟源于何处。
“哪里都想。”他温吞地答。
陈媪气笑了,“在这怎么亲,咱俩能动弹吗?你再折腾一会咱俩说不定都卡里面。”
默了,确实是这么个理。
他包着她,轻蹲,箍着她大腿将人抱了起来。
步步后退,退出卫生间,随后加快步伐,举大旗一样一路小跑,将人放在炕上。
陈媪雪白皮肤一.丝.不.挂,陷在一片艳红里。
妖艳、风情、与生俱来。
她支起身子,看炕边那个被雄性激素冲昏头脑的傻子。
炕沿对面的矮柜上,摆着两支蜡烛,在他身后摇曳。
而他的影子,也跟着忽大忽小,落在她身上。
邱回的脑子早就傻掉了,可现在眼睛也傻了,心更是。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被子上方的女人,红白对比明显,妖冶致命,而她的眼睛明明在暗处,却有波光流转,无需真的看清,也知道那魅惑双眼下暗含着长久的凌厉,和她的人,她的话步调一致。
第一天看到她,微妙的心情和从未有过的想法林林总总,但他傻,搞不清楚。
只觉得难受,无处纾解。
“邱回你今天是必须要把事儿办了对吧?”她笑骂。
邱回岔开:“你好白,好好看。”
他傻愣愣地在烛光中观察她的身体。
“用你说。”陈媪突然发现自己被带偏了,手指着他,“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刚问你什么了,你给我回答一下。”
邱回屈腿,上炕,陈媪快速拢起被捂住胸口往后退。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陈媪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结婚,要开心。”他说。
“那你把我睡觉穿的衣服拿来。”
邱回静一下,乖顺下炕,把衣服拿过来了。
陈媪就在被子里穿衣服。
“邱回,不是我不愿意。你看,我脚还伤着呢,疼。你也知道,对不对?所以今天弄不了。”
陈媪自说自话。
“还有啊,那种事儿,得两个人都乐意才行。就算是夫妻,女人要是不同意,男人也不能硬来,明白吗?”
邱回偶尔不明觉厉,倒不插嘴,听着她说。
来来回回那几句,说完了,陈媪也烦了,看他那懵样,给个补充,“我刚说的都是骑马。”
“哦!”这回他终于懂了,“不骑,你同意。”
“对,得我同意才行,但是如果别人问起来你就说骑了。”
“我,不骗人。”
“这不叫骗人,咱们早晚会骑的,只是先告诉他们一声而已。”
邱回似懂非懂,见陈媪钻被窝,也跟着钻。
贴在她背后,酒气徐徐。
他大概觉得道理讲完了,气氛缓和了,人又有点不安分起来。
抱着她,亲后脖颈。
陈媪被弄痒了,不停的躲,邱回就追上去啄。
最后还是陈媪连哄带威胁,终于决出二人都可以接受的安静入睡方式。
那就是邱回可以抱着她,但只能抱着。
结婚当晚远比前夜的惆怅更深,思绪万千,却描不出个具体。
卖肉三年,坑蒙拐骗又十年,现在为所谓的最后一票嫁进山村,和傻子睡在同一张床上。
真够精彩的。
她闭眼,脑子里过筛子。睡过的男人,骗过的张三李四,从前种种……都像蒙了层灰。
行当太多,要真说三百六十行里一半见不得光,那她快做遍了,也玩花了。或许正因为太多,怎么想都觉得飘忽。很多人,很多事,竟真记不清细节了。
不是忘,是懒得记。那些脸挤在一起,油腻的,急色的,精明的,最后都糊成一片黏腻的底色。每个都以为占了便宜,每个都在她这儿蚀了本。她抽身时从不回头。
现在躺在这儿,身下是硬炕,旁边是傻子的呼吸。这一切比从前任何一局都真实,却也最像一场梦。
她伸手在黑暗里虚虚一抓,什么也没有。
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她低低笑出声。
“没睡?”
邱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带着更紧的环抱。
“在想事情。”她说。
“想什么?”
“想抽根烟。”陈媪拍了拍他的手臂,“去给我拿一根。”
邱回起身下炕,陈媪随着坐起来,指挥他,“对,柜子旁边那条裤子,兜里翻翻,打火机一并拿出来。”
还是那包红塔山,里面没剩几根。
陈媪披着大红被,推开一点小窗,冷风灌进来,把跳动的烛火瞬间扑灭。
她靠着墙,对着窗外吞云吐雾。邱回就坐在她对面的窗户侧看着。
陈媪眼珠一转,对上他的。
雪地反光,屋里不算太暗,邱回半边脸敛在暗处,更加棱角分明。
陈媪凑近些身子,看到了他黑汪汪的大眼睛,不再清澈,醉醺醺的,再往前,看到他眉心那颗小痣。
“有没有人夸你很帅?”陈媪问他,似笑非笑的。
邱回很慢很慢的点头。
“以前是不是没少勾搭小姑娘?”
“勾,搭?”
没明白什么意思。
陈媪换个他能听懂的方式:“就说喜欢你的女孩多不多吧,村里有没有?”
这次思考时间更久,陈媪没耐心等答复,继续问:“你喜欢男孩女孩?”
回的快了,“都行。”
“你别骗我,这两天村里这帮人都让我给你生儿子生儿子的,难道你不喜欢儿子?”
邱回猛摇头,说:“我不骗人!”
“你确定往后跟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是!不骗人!不骗!”他急急保证。
陈媪来了兴致,烟吸完最后一口丢出窗外,关上窗,复而往前挪。
“行,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邱回说:“好。”
“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邱回说:“四月……十……十六。”
“你妈生日呢?”
“嗯……六月初三。”
“你爸的。”
“好像是……”
“别好像,想好了再说。”
邱回认真起来嘴巴又抿成一条线,眉毛也夹得紧紧的,半天,憋出来:“腊月二十八。”
真行,相亲相爱一家人,孝顺的傻儿子。
陈媪心里默念了一遍一家三口的生日,说不定以后找到存折或银行卡,能试出来密码。
她满意,拍了拍邱回肩膀,“好孩子。”
邱回呵呵一乐,“奖励。”
对面一个大白眼儿飞过去,他不在意,继续:“奖励。”
陈媪冲他勾勾手指头,邱回喜滋滋的把大脸凑过去,迎来脸颊敷衍一吻。
但他也好知足,嘿嘿笑着,把双手探进被子,陈媪刚要骂他,燥热的大手覆盖上她的脚踝,捧着轻轻转动,继而揉捏起来。
力道适中,手法间能感受到那份温柔呵护,确实很舒服。
陈媪长舒口气,仰面往后一摊,陷在被子里,一双雪白长腿露了出来。
邱回磕磕巴巴,“我,我……”
“啊?”
“明天,明天有事。”
陈媪也没抬头,问:“啥事儿?你的事儿还是我的事儿?”
“拍照,你,我。”
这回支起身子,看着他,“结婚照?”
“嗯嗯。”
“别拍了。”
“要拍要拍!”邱回换了个位置,跪在她身侧,手撑着炕,另一只手还在揉她的脚,“这个要拍,都说要拍。”
又是那油盐不进的倔样,横竖说这么一句,陈媪不吭声,他就一直嘟囔,直到把人嘟囔烦,说了句:“啊,拍拍拍,服了你。”
终于闭嘴。
陈媪扫他一眼,在那偷偷的笑呢,脚一抬,示意他,“来,往上面捏捏。”
邱回很听话,手指一寸一寸向上挪,小腿、膝盖、大腿。
勤勤恳恳,没什么技巧,用劲儿倒是拿捏的挺稳,尤其是听到陈媪发出轻哼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陈媪一条腿架在邱回肩膀上,另一条腿享受着他的服务,声音随着力道颤颤悠悠,“明天去镇里拍?”
“嗯。”
“怎么去?”
“王明,车。”
“就你们平时拉活坐的那辆?”
“对。”邱回抗着她另一条腿揉捏,“哦,哦,还有,明天有活,行吗?”
陈媪问:“啥意思,明天拍完婚纱照,你还要去干活?”
他有点不好意思,脸贴她腿上,很小声,“嗯。”
“那不然改天呗,死心眼,正好我这脚也不利索。”
“可是,约了,约好了。”
孙子龙几人帮邱回预定了影楼,还交了押金,没法退只能去,所以他很坚持,又强调:“我,一直背你。”
还真是死心眼,人体黄包车。
陈媪漫不经心地把那条受伤的腿也搭他肩膀上,邱回的脑袋被夹在中间,他觉得她的脚有点凉,双手覆盖耳旁的双脚暖着,跟打电话似的,招笑。
陈媪说:“那你乐意就行,明天干什么活?”
邱回说:“搬酒。”
“那你搬的时候我干嘛?”
“等我,行吗?”
大傻子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你说他傻吧,他还知道绕着弯子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你说他不傻吧……唉,也说不清楚。
反正闲来无事,陈媪就答应了。就当是出去放放风,总比瘸着腿在村里干待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