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酒席

夜里,邱回和陈媪都睡不着。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斜着眼睛看窗子上方的星。

明天要结婚了啊,虽然是假的。

陈媪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婚姻抱有期待的呢?想了想,好像很久了。

久到从十六岁那年,她头也不回地逃离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那个冷漠的村庄,爬上第一个男人的床开始,那种寻常女孩对未来的幻想,就戛然而止了。

那人的名字,陈媪记不得了。

只记得刚进城时,第一份工是在理发店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扫地、洗毛巾、给客人洗头,脏活累活都是她的。

她脾气倔,觉得店里人都欺负她,大吵了一架。正好有个来理发的客人瞧上了她,临走时塞张纸条,问要不要跟他走。

那时年纪小,没地方去,就信了。男人包了她一年,没给什么大钱,但吃穿不愁。直到后来男人的原配打上门,她才知道自己成了“三儿”。

再后来,又跟过几个男人,没一个靠谱。穷得没地方住了,就跑路上站街,男人开房她便能睡一晚,有时候遇到抠门的,开个钟点,半夜只得再去找。

也就那会遇见的曲任然。

仔细盘算,曲任然待她算不错的。

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偶尔还能做做美容护肤,曾经伺候别人的人,现在也能出去找人服务了。

偶尔碰到跟自己处境差不多的姐妹,她会让人家偷点懒,陪自己唠嗑。

所以,就算知道曲任然这人油滑、不老实,她也不太在意了。

人嘛,谁还不说几句瞎话,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呢。

更何况是骗子。

“你在想什么?”邱回率先打破沉默。

“你又在想什么?”陈媪不答反问。

“我在想,明天,结婚。”

“巧了,我也在想这个。”

邱回转过身子,对上陈媪的眼睛,“你……做过什么?”

陈媪想想,“你是想问我以前干过什么活?”

邱回点头。

陈媪发出个意味深长的“嗯——”,随后说:“**。”

“鸡?”

“对啊。”

“可你是人。”

“是啊,我是鸡变得,你怕不怕?”

他结舌,又开始思考,陈媪原以为他得顺着这玩笑说下去,结果半天回了个:“**好玩吗?”

陈媪笑着叹气,“好玩啊。”

“那我也要**。”

“……”无语,她说,“你做不了。”眼看邱回马上要提问,她赶紧堵住,“别问为什么,就是做不了。”

邱回懵,朝她挪近了一点,像说秘密,很小声,“那我养鸡,给你喂小米。”

“喂肥炖了吃?”

邱回赶紧解释,“不不不。”又磕巴了,“不吃不吃,就喂。”

“那我若是不呢?不吃小米,也不让你喂,四处乱跑,有一天跑没了,让你再也找不着。你怎么办?”

话落,她仿佛听到了叹息。

可不是邱回的,因为邱回一直在思考,很认真很认真,黑暗中,她仍能看见那眉毛拧成一团。

这次邱回想了许久,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他的表情很复杂,又好像很痛苦,喘.息粗重起来,眼睛眨的频率也变快。

“好了好了。”陈媪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逗你的,别想了。”

怎么听着人要跑,反应这么大?看来真是被之前那女孩甩出心理阴影了。

“那个……”邱回叫她,身子蹭过来,胳膊虚虚将她搂住。

“别趁机占便宜啊。”

“不是不是,我有话说。”

“行,你说。”

邱回搂得紧了点,脸贴上她的,蹭了蹭。

一举一动,如同孩子守护心爱玩具。

蹭了很久,他突然把手臂穿过她颈下,陈媪没躲,每次和邱回周旋费力的是她,失败的也是她,没必要自讨苦吃,何况邱回是个人体小暖炉。

她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里。

胸膛硬的像铁,陈媪的脸又是砸上去的,再来几次,鼻梁子都要塌了。

刚要发作,邱回的声音轻轻地,传到她的耳边。

他说:“等你,回来,找我。”

房间落针可闻,可邱回听不见,她此刻心如重锤。

像石子砸出漪,像春风破开窗,邱回的嗓音温温的,仿佛里面藏着山高水长。

陈媪差点没喘上来气。

这话,好熟,她在哪听过。

而且,她依稀记得那时听到这话,也如今天一般心情,说不出话,做不出任何反应,不喜悦也不悲伤,很单纯的不知所措。

“行了邱回,睡吧。”她声音闷在他怀里。

“抱着睡。”

“喘不上气。”

“可以亲亲吗?”

“不可以。”

话是这么说,邱回仍偷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干坏事儿似的,无声地笑,下巴蹭蹭她头顶睡了。

没出一会,闻着邱回身上的味道,陈媪也困了。

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又叫她。

大概是梦话。

*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梅子就把两人叫起来忙活。

中途邱回跑到小卖部买了好些香肠、花生米、啤酒白酒。

大锅饭,陈媪掌握不好配料,就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切菜。

水凉,邱回怕她手冷,总想往盆里添热水,陈媪就用胳膊肘把他推到一边,“你再添,菜还没下锅就先烫熟了。”

邱回换了策略,隔一会就过来,把她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有次被张梅子瞧见了,笑着嗔道:“哎呦,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邱回迟钝,说:“没有忘。”

张梅子看了眼陈媪,笑得祥和。

但陈媪觉得,这大概已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婆媳关系了。想来张梅子年轻时,也该是个温婉和善的人。

忙活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梅子看着邱回跟着忙活的样,说:“我儿子呀,随你公公,知道疼人。”

陈媪切蒜末,接话,“哦,是吗?”

“我跟他爸,是媒人介绍的。他是隔壁村的,按老理儿,该是我嫁过去。可他爸那时候穷,父母又都不在了,索性就来了我这儿。”

张梅子一边说,一边将锅里倒水,哗啦一声,蒸汽激出来。

“年轻时候都是出苦力。他爸跟阿回一样,什么重活都干,赚了钱,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都紧着我们娘俩。”

“喏。”张梅子指着马桶,“有次拉煤挣了点,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这个回来。村里哪家兴用这个呀?还不是因为我夜里胆小,不敢去外头上厕所。他们爷俩闷头研究了好几天,给装上了。原来院角那个旱厕,也就填了。”

陈媪总算明白为啥他家没旱厕的事儿了。

“公公他,是个好人。”陈媪轻声说。

“嗯,是啊。”张梅子笑,“老好人,心肠实在。”她透过窗子看码放箱子的邱回,“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的门户,但都是实心人。你跟着阿回,往后,吃不了亏。”

她看陈媪,表情很深重。

陈媪一时接不住,赶紧低头拍蒜。

张梅子说,“所以啊,孩子,不管以前有过啥,往后,就跟阿回好好过日子,啊。”

陈媪更用力的拍,菜板子震得砰砰响。

偶尔,张梅子的声音穿插进来,说:“我们都不会亏待你。”

*

陆陆续续乡亲们来了,陈媪腿脚不方便,张梅子先出去招呼着。

邱回一趟一趟端菜,屋里屋外聚满了人。

原本天儿挺冷,人一多,热闹,自然而然就把那点寒风盖过去了。

不时有大人领着好奇的小孩进屋来看新媳妇。

孙子龙、李凡、王明也来了,孙子龙大剌剌地揽着邱回的肩膀,在厅里坐下,扯着嗓门问:“你媳妇儿呢?藏哪儿了?”

邱回憨笑。

三个大老爷们看他的样,哈哈大笑起来,嗓门都粗,笑得屋子里拢音。

“快点的,哪儿呢啊?”李凡忍不住。

邱回眼睛一瞟,“厨房。”

三人抻着脖子望,这一瞧,眼睛都直了。

玻璃窗后面,陈媪穿着米色高领衫,头发在脑后扎成髻,鬓角发丝随着她切菜的力度忽闪忽闪,挺巧的鼻梁在虚朦中若隐若现,与之一同飘渺的,还有那樱红的唇,正被牙咬出一小颗凹陷。

李凡最先没绷住,说:“我靠,邱回你小子,这哪是艳福,这简直是撞大运了。”

孙子龙和王明更是震慑着,纷纷道:“妈的这辈子就在电视上见过这么漂亮的。”

邱回也看陈媪,嘴上挂笑,认同。

“她,好看。”

几人叹完,李凡突然拉孙子龙的胳膊,两人走到一边。

李凡压低声:“子龙,你觉没觉得,他那媳妇,有点眼熟?”

“眼熟?像谁?”

“啧,就以前那个。”

孙子龙一愣,赶紧回头看一眼,正好陈媪用手臂蹭额角掉落的碎发。

“你别说,你真别说。”

李凡:“咋还能有这巧的事儿呢?不能跟那女的一样吧。”

“哎呀,大喜的日子,说点好听的!”孙子龙给他一拳,“人家赵婶子正经介绍的,都赶巧。”

两人嘀咕几句,又走回去,嘻嘻哈哈地跟邱回继续聊起来。

菜齐,人也齐了。

村长走进屋,把邱回母子还有陈媪都叫了出来。

所有人聚在院子里,邱回陈媪站在门廊的大红灯笼下,她穿着他买的黄棉服,他穿着她补的旧棉衣。

村长清嗓子,扬声道,“乡亲们,静一静!今儿个是老邱家的大喜日子,是咱阿回的大喜日子!大伙都当个见证人。”

乡亲们拍手叫好。

张梅子在一边,笑着,泪花不断,旁边几个相熟的老姐妹连忙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安慰。

村长继续说:“阿回是咱们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年,不容易,阿回他娘,更是不容易!”

里里外外讲着这些年张梅子家里的变化,时不时还插入村中建设与发展,中途意识到跑题,赶紧将话头转向陈媪。

“姑娘,电视上老说那句话,往后啊,不管是富是穷,是健康还是有个病有个灾,都得陪着对方,不离不弃。是这么个理儿不?”

陈媪迎着众人目光,点头,“是。”

“好!那咱们就按老规矩,也图个简单热闹!一拜天地,谢老天爷成全这段缘!”

邱回有点茫然地看向陈媪,陈媪提示:“鞠躬。”

两人一同转向院子,弯下腰。

乡亲们集体鼓掌。

“二拜高堂,谢父母养育恩!”

他们转过身,对着眼眶通红的张梅子,再次鞠躬。

人们稀稀拉拉的嚷,张梅子从此有福了,张梅子苦日子到头了。

“夫妻对拜,往后一条心,好好过日子!”

邱回和陈媪面对面站定。

邱回忽然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媳妇儿。”

这下引得满堂哄笑,王明在人群里起哄,“看把我们阿回急得!”

又是一阵笑,张梅子跟姐妹们合不拢嘴。

陈媪深吸一口气,垂眼,鞠躬礼拜,邱回学着,也缓缓弯下,两人的头在灯笼的红光里轻轻一碰。

村长说:“来吧,最后一步,改口。”

一妇人端着个搪瓷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小杯白酒,分别递给陈媪和张梅子。

村长说:“改了口喝了酒,从此就是一家人喽。”

底下有人比划手势,示意快呀快呀。

陈媪表情凝了一秒,抬眼看着张梅子,又转向大伙,最后看向邱回。

世界安静下来,一下又安静的彻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红灯笼晃呀晃,光影在陈媪脸上流转,她站在门口,一半身子被屋里热气吹得暖,一半又被冷风拍的凉。

邱回的脸始终面对她,他头顶是寒芒正色的穹苍。

背后是延绵山群,没有尽头。

“邱家媳妇儿,愣神儿啦!”

“小媳妇儿害羞那,大伙儿别催呀!”

邱回听到大伙说陈媪害羞,小心观察她,瞧见她唇形小巧,嘴角微微弯着。

那不是害羞的样子。

最后,呼啸的风中,陈媪粲然一笑。

张梅子听见了那声——

“妈。”

剧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要掀翻这小院。

天地人见证下,邱回和陈媪仰头喝下交杯酒。

“礼成——!”

*

小屋是几年来久违的热闹,张梅子又哭又笑,不停伺候局。

新婚夫妇也无法推据乡亲们敬来的酒,好在大伙都有分寸,想着洞房花烛夜,不能耽误小两口办正事儿,纷纷道,抿一口。

太阳落了山,喧闹散去,只剩下屋里最后一桌,邱回的兄弟。

陈媪和张梅子把院子大体归置了,几位大爷帮忙抬走了借来的桌椅碗筷。

期间邱回想帮忙,被孙子龙他们按回桌上喝酒。

一天下来,邱回原本就懵,喝点酒更懵了。

陈媪收拾完再进屋时,对上他一张通红的脸,迟钝的超她咧嘴笑。

“弟妹,弟妹,来来。”李凡招呼她。

陈媪走过去,刚到邱回身边,就被他坐着拦腰搂住了。

这下气氛更高涨了,王明调侃,“哎呦,有媳妇儿就是不一样哈!”

邱回从她身前仰起头,笑得更开了,一声声叫:“媳妇儿媳妇儿……”

孙子龙也笑:“你小子,够黏糊的。”

陈媪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家长里短的热闹场面。平日里跟曲任然那帮人插科打诨、喝酒胡闹,看似也闹腾,但那都是浮在面上的虚热闹,她游刃有余。可眼前这种扎扎实实、沾着烟火气的喜庆,却让她本能地想躲。

像一面过于清晰的玻璃,反射着此情此景,而她偶尔晃神,竟从旁观者滑入到角色中,这让她心慌,也逼着她不得不时刻清醒,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她硬着头皮演:“好啦,你先松开,让我坐下。”

“不松。”邱回用脸蹭她,胡茬刮起衣料上一层毛球,“不让你走。”

“我不走,就在旁边坐着。”

李凡看邱回是真有点高了,活络着:“弟妹,别介意啊,哥几个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又转向邱回,“阿回,你媳妇儿忙活一天了,累,让她歇会儿。”

有这话,邱回赶紧撒手,拉着陈媪胳膊,“快坐。”

一个女人和三个不太相熟的大老爷们围一桌,到底是没聊的,中途张梅子又给切了一盘香肠端上来。

陈媪说:“妈,您别忙了,去歇着吧,这儿我来就行。”

张梅子肯定高兴呀,尤其几个兄弟在一旁帮腔,说“您这媳妇儿太贤惠了”,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真回屋休息去了。

这时,孙子龙站起来,拿过一个空杯给陈媪满上,递过去,自己也举起杯子。

陈媪见他要发言,跟着站起来。

“弟妹,今儿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吉祥话大伙都说遍了,我就不啰嗦了,说点实在的。”

陈媪:“你说。”

“阿回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门儿清。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事儿。”

李凡闷头干了一杯,王明拍了拍他背。

孙子龙继续说:“我们哥几个没别的要求,就盼着你跟他能好好过日子。以后有啥难处,用得着我们的,尽管开口。”

说完,杯往前一递,晃出几滴酒液。

“邱回吧,点子背,之前想赚钱留着娶媳妇儿,探上这么个事儿。”王明跟着搭腔,“以后也是希望弟妹你多照顾照顾,对他耐心点。”

李凡说:“阿回是好人,张婶儿也是,我们多帮着你们点,不让你难办,行不弟妹。”

兄弟三人都红着脸,但表情郑重,等她信儿。

邱回抿唇,眼睛始终没离开她。

陈媪觉得有些好笑,太真了,真到让人能入戏的程度。

众人见她迟迟不开口,气氛紧张起来,李凡性子急,直接给自己和王明又满上,拉着王明一起站起来,说到:“弟妹,你给句准话!”

清色的酒液,几朵红光转着圈的晃。

陈媪看了会,又转过头去,透过包着塑料膜的窗户看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虚影。

轻轻说:“听邱回说,平时多亏你们照顾,有什么活都带着他。”

“那都应该的。”

几人异口同声。

“我不在的时候,也麻烦你们多照顾他。”

几人迷迷糊糊,听不出话里有话,应承:“那必须的!以后去镇上,我们保证寸步不离!”

陈媪调回视线,对上众人,举杯,“谢谢你们。”

一饮而尽。

兄弟三人见状,赶紧在她仰头时匆匆跟上。

后来,几人又就着花生瓜子闲扯了些别的,天南海北,话题就扯远了,散场时,也没着急走,都帮着陈媪把桌上的杯盘狼藉归拢好,一人带两兜垃圾走了。

门口几步远,孙子龙回头嘱咐:“行,弟妹,那我们就走了。”又冲邱回扬下巴,“阿回交给你了,让他早点歇着。”

“嗯,路上慢点。”陈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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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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