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媪跟在邱回后面上山,道儿远,爬个几百米她就得歇着喘口气,邱回闲不住,她歇在哪,他就在附近找点枯枝砍一砍。
最后总算到了一片疏朗的秃林地。陈媪一屁股坐在个半人高的老树墩上,一条腿蜷着,脚后跟抵着墩子边缘,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就这么看着不远处的邱回开始干活。
邱回放下背篓,从腰后抽出别着的斧头,围着几棵树转了转,选中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上面横生着不少已经死透的侧枝。
他走过去,抬起胳膊,用斧背梆梆敲了敲一根枝子,听声音。
接着抡起斧头,斧刃斜着劈进枝杈连接树干的地方,“咔”一声,一根手腕粗细一米多长的枯枝断落下来。他踢开枝子,又去砍下一根。
陈媪看着,心想,这大男人孔武有力的,不说话,谁知道是个傻子。
她烟瘾又上来,翻兜摸烟。
不知怎得,最近烟瘾格外重。
烟咬在牙上,正欲点火的空挡,她抬眼瞥着前方轮斧头的男人,袖子撸起露出小臂,隐约地,还能想起第一天那人擦身子时胳膊上的青筋。
转念的功夫,打火机已经放了回去,转而邱回身上多了道光线。
他不明觉厉地回头,那光圈就打在脸上,瞬间的刺目使他脖子一缩,眼睛也紧闭起来,带起眼尾丝丝细纹。
躲光的同时,他听见不远处女人得意的笑。
“帅哥,好好干啊。”
邱回闷声点头,那光线又照别处去了。
邱回最后弄了十来根,准备归拢,回头时候,看见陈媪举着手电头,光源冲天,正对着光呵气玩。
邱回直愣愣走过来,问:“你,冷吗?”
陈媪没看他,继续吹,说:“不冷,你干你的。”
又直愣愣走回去,将大的木柴劈两半。
那头砰砰响,很有节奏感,陈媪就顺着节奏哼歌。
天黑了,邱回那头也收拾好,麻绳把柴禾系成一大捆,抗在肩上,再一回头,看见陈媪把手电筒光从下巴往上打,装女鬼吓他,还吐舌头。
邱回盯她半天,没反应。
“无聊。”陈媪把手电筒移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弄完了?”
“嗯。”
“回去吧。”
陈媪一边踢石子一边下山,这次邱回跟在她后面。
“邱回。”
“嗯?”声音闷闷的跟在后面。
“你知道自己受过伤吗?”
她指的是下矿被砸的事。
邱回在后面点头,陈媪没听见声,回头看他,那大脑袋还在继续点。
“受伤之前的事情记得吗?”
没动静,陈媪叹气,忍火回头,看那脑袋摇头。
“说话!”
声音大音调高,林子里直拢音。
邱回憋屈,“不太,不太多。”
陈媪问:“你心里有别人么?”
邱回不懂这意思,听她解释:“你应该知道,结婚只能跟一个人结吧。”
他想点头,怕她生气,赶紧说:“知道。”
“如果除了我,你还想着别的女孩,那就是心里有别人。”
这下邱回一边猛摇头,一边说:“没有,没有,没有。”步子也加快了点,想追上她。
其实说这话纯属撩闲,她想到书页里夹着的大头贴,应该是他之前喜欢的女孩,但估计大傻子早都忘了。
两人继续走,天也越来越黑,路面有残雪,走得更慢了。
慢下来,世界就安静的过分,她听得见邱回呼吸的声音,是很性感的喘息。
心里浮起层意淫,他不说话,不出声,完全是个正常男人,那在床上干那事儿,应该不错。
继续扯闲篇,问:“你之前喜欢那女孩为啥把你甩了?就因为你受伤了?”
邱回想想,“不知道。”
“那你俩咋认识的?啥时候分的?”
“不记得了。”
“在一起多久啊?”
“不、不记得。”
横竖就这么一句,陈媪停下,叉腰转身,邱回也跟着停。
她向上走两步,仰头,逼视,“邱回,你别跟我撒谎。”
“我没有。”
“一会儿挺聪明,一会儿又犯傻,不是骗人是什么?”
“我不骗人!”
低沉接近于吼的声音,陈媪表情一凝,听他不停不休道:“我不骗人,我从不骗人,不骗,不骗!”
“行行行,闭嘴,闭嘴。”
陈媪被吵得头疼。她也是有病,逗大傻子,还跟大傻子较真。
皱着眉头转过去继续走,脚下有块支出来的木头桩子没看见,脚崴在上面,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斜着就往下溜。
邱回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抓她,可手错开了。他想都没想,扔下肩上的柴捆,蹬着坡地就冲下去捞她。
手电筒脱了手,跟着她一起往下滚,光柱在空中乱转。
眼见她要摔实,邱回一个箭步蹬出去。
陈媪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跟被铁撞了似的,鼻头发酸,接着全身被紧紧包裹住,像躺在海绵垫子上滑滑梯一样滑下去了。
耳边全是布料撕裂的兹拉声。
她的头被全方位护住,慌乱之下甚至来不及分辨是邱回的哪里。
不知滑了多久,停下了。
惊魂未定,两个人的心跳擂鼓,陈媪平复了会,在怀抱中仰起头。
还是黑汪汪的大眼睛,眨巴两下。
“你没事吧?”陈媪撑开一点空隙,看向四周,再仰头观察。
他们大概窜出一百来米,跌到一处缓坡底。
手电筒悬在上方不远处,光正好打着两人头顶。
陈媪抹了抹邱回的头发,乱哄哄,插着好些小树枝和干草叶。
“你傻啊?”她颤着声喊,“搞什么英雄救美呢,电视剧看多了啊!”
也许是惊魂未定,话里自然带了火气。
邱回听得出来,脑袋又往她手上顶,“别生气……”
“你本来就受过伤!这一下再撞到头怎么办?到时候话都不会说了,口歪眼斜的,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而且,他们全村人不得绑着她伺候邱回后半辈子!
邱回只当是关心,凶了点,但傻乎乎笑了。
“笑屁!”
陈媪瞪他。傻逼。
“疼吗?”邱回大手在她后背摩挲。
刚才光顾着生气,这才反应过来,她活动活动肩膀,转了转脖子,都不疼。刚要说没事,脚踝一阵钻心。
“可能脚崴了。”
邱回赶紧坐起来,“哪个?”
“右脚。”
陈媪手肘撑起身子,看他挪到对面,单膝跪地,把她的脚搭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一点一点卷起裤腿。
手电筒的光斜打在他脸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上面还有一点凸起的小骨头。
认真时候,嘴巴不自觉抿起。
这样仔细端详才发现,眉心还有颗小痣。
“哎,邱回。”她叫他。
“嗯!”后者还在卖力揉她脚踝。
“明天咱俩办席,结果纷纷挂彩了,你说这不算啥好兆头吧?”
“不是。”邱回摇头。
“我觉得是,这开头就不顺。”
“不不不,不不不。”他又急了,一急就磕巴,“书上说,书上说……”
半天没说明白,但陈媪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莫名笑了。
她躺下去,看着头顶那片被光晕模糊了的星空。
傻之前估计挺有文化吧。
学东西快,估计还看过不少书。
邱回憋了半天,终于组织好语言,“书上说,发生事情,能看人。”
“你是想说,了解一个人,得在事儿上看?”
“嗯!”
邱回猛点头,动作幅度很大,手倒轻,揉来揉去,还像模像样地吹吹。
他好像在书上看过这句话,也许是残留的记忆。
在发生大事之前,才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和真心。
结婚是大事,那在结婚之前,他们一起滚了山坡,而他第一反应是护着她不让她受伤。这应该是好事。
对陈媪来说,是好事。
*
脚踝疼痛减轻了些,邱回站起身去捡手电筒。陈媪这才看清,他后背的棉衣被刮开了好几道大口子,棉絮都翻了出来。
“我们从这能下山吗?”她朝上喊。
邱回举着手电筒跑回来,说:“不能。”又指着斜上方,“得到那里,再下去。”
“行,那走吧。”陈媪撑着地想站起来,脚踝一吃劲,顿时天旋地转。
下一秒,邱回一手揽腰一手抄过她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被他夹在胳膊下,勉强照亮脚前一小块地。
“我能走,你这样太危险了。”
“会疼。”
“不疼了,你放我下去,听话。咱俩这样,再摔一次指不定滚哪儿去。”
邱回死心眼,继续往上走,陈媪越是鲤鱼打挺,他就越收拢胳膊,搂得更紧。劲儿大,箍住了,她就动弹不得。
泄气,骂他:“死心眼!一根筋!榆木疙瘩!”
邱回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照单全收。
骂了一会,也没力气了,陈媪妥协:“把手电筒给我吧,我照着亮。”
她手往出伸,摸到冰凉的金属筒身,抓了过来。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捆被邱回扔下的柴禾旁边。
邱回蹲下,一只手抓住麻绳,腰腿一发力,硬生生将那捆沉重的柴禾提了起来,然后用小臂内侧抵着,横担在身前,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抱着陈媪。
“真的,邱回,放我下去吧,这样你怎么走啊?”
“能走。”
“你不累吗?多沉啊。”
“不累。”
“这样,这样。”陈媪没辙了,“你先放我下来,然后把柴禾背上,再抱我,总行了吧?”
邱回想了想,觉得行,将人放下了,按照她的指示,一背一抱下山。
几番辗转,终于回到小屋。
张梅子看到俩人吓一跳,“这是咋了?摔着了?”
陈媪脚一沾地就疼得龇牙,刚想开口解释,邱回先说了:“路滑。”
陈媪回头,看那人闷闷地,露出一后背棉花,走去柴火垛。
这傻子还会包庇,怎么着,是怕张梅子觉得是她连累了他,会生气?
张梅子跟过去围着儿子心疼絮叨:“哎呀呀,这衣服咋刮成这样了?快脱下来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再转头看陈媪,“脚崴得厉害不?”
“没事儿,养两天就好。”陈媪挪到邱回身边,“衣服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缝。”
张梅子赶紧走到西屋去取针线盒。
陈媪坐在沙发里,腿上摊着邱回的棉衣。
脚插在画着锦鲤的铁盆子里,刚邱回打的水,给她泡脚。
张梅子取来几块布,陈媪穿好线,在衣服后面打补丁。
针扎进去,绕个弯挑出来,再拉出条长线。
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捏着银针,穿引抻拉。
邱回蹲在她腿旁,两颗眼仁一动不动,专注望她。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陈媪把最后一针打结,牙齿咬断线绳。
邱回闷半天,脑袋垂下,哼出个:“好看。”
“什么好看?”
“……你。”
大傻子说完,像被自己臊着了,咚咚地就跑开了。
陈媪正觉得好笑,见邱回手里提着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回来,蹲到脚盆边,一边往里添热水,一边用手在水里搅动,试着温度。
调好了,大手在里面,轻轻地捧起一只白皙小脚。
揉捏,抚摸,到了脚踝处,湿热的手心覆上去,替她活血。
“哎,邱回。”陈媪继续手上的活,“你天天去镇上搬活,一天能赚多少钱?”
邱回:“六七十,嗯,也有一百多。”
“都搬什么?”
“木材、箱子、水泥。”
“水泥也搬?”
邱回点头,换另一只脚搓。
陈媪使坏,脚趾轻轻一挑,几滴崩在他脸上,邱回抬头傻乎乎地看她。
陈媪笑,动静好听,笑开时,右边脸颊会现出一颗很小很浅的梨涡。
她腾出一只手捧起邱回的脸,拇指不算温柔地抹去那点水渍。
邱回低头继续给她洗脚。
“水泥袋子沉不沉?”她问。
“还行。”
“你以前也一直干这种力气活?”
邱回连她的脚趾缝都没放过,用手指仔细地搓了搓。陈媪怕痒,靠在沙发上又一阵轻笑。
邱回说:“没有一直干。”
笑完了,最后一块补丁也缝好,陈媪把针插回线轴,将零碎一并归拢。
她拎起衣摆一抖,衣服后背朝向他,挡住媚音如丝,“看,我给你弄了个花样。”
补丁还是补丁,衣服也还是衣服。
只是那勾线手法,百转千回,乍一看,倒像是特意绣上的新式样。
衣服落下,那张脸在灯光下扬起,千娇百媚,笑着问:“喜欢不?”
邱回的手一直没离开她的脚,从头到尾,没动作,这会望着她的脸,鼻子哼出笑声。
很致命,很性感的笑声。
陈媪紧着眨眼睛,沉默数秒,伸出脚蹬他胸口,“说话呀。”
“嗯,”邱回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