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面上桌,陈媪还是条件反射一样地挖辣椒,倒醋。
抬眼时,邱回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没等她问看什么呢,邱回先说了:“我就说,熟悉。”
记忆在南里村外镇上牛肉面馆,和鹏州的朝记之间来回缝合,他们在邱回的脑子里纫成一幅拼接的作品,光怪陆离,七拼八凑,但主人公从没变过。
陈媪也想到了,淡笑一下,“其实你脑子还是挺好使。”
邱回嗦一口面,耳朵里是女人轻轻绵绵的语调:“又是大学生,又得了那么多奖,前途该是一片光明的。靠脑子吃饭的人干什么体力活呢。现在脑子用不上了吧,存着的那些记忆,还有用吗?”
自己说完了也觉得悲哀,夹着筷子杵在嘴边,眼睛直直地看着邱回。
邱回还是那样黑的眼仁,一动不动,回视着。
陈媪呼了口气,轻轻地问:“后悔过吗?”
没有主语,她是在问他,亦或是在问自己。
邱回问:“后悔什么?”
“一切。”
听者冥思苦想,忘记吃面,陈媪催促他,他才继续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汤汁飘满红油,油花分离,碰到下一个小油花又合拢。
陈媪用筷子搅了搅,看着面汤,说:“邱回,我后悔了。”
男人抬眼,嘴里一根面嗦到底,崩脸上两滴油星。
“我后悔来到村里,后悔嫁给你,后……”
邱回扑腾一下站起来。
桌子随着他动作往起扬,面碗叮叮当当地撞击着桌面,面汤洒了一桌子。
动静太大,四周的顾客看了过来,主店的小姑娘赶紧从后厨跑出来,忙问:“怎么了怎么了?”看一眼狼藉的桌面,和一站一坐的两位,“没烫着吧?”
“没有。”陈媪慢慢起身,看着呼哧呼哧喘气的大傻子,“你干什么?”
邱回无视前来擦桌子的小姑娘,直直走向她,小姑娘一愣,赶紧给让开路。
下一秒,陈媪的手被邱回抓住,四指牢牢被攥着,手指肚血液挤压得红紫。
邱回努力地平复情绪,让接下来质问的话完整的吐出来。
“为什么后悔?”
“我还没说完。”
“为什么后悔?”
声音大了一点,让两人成为全场的焦点。
在外人看来,这大概是两口子一言不合吵起架来,男方气场压迫,女方漫不经心。
小姑娘赶紧擦好了桌子退开,走出几步还疑惑地回头看看。
“你先放开。”陈媪甩了甩手腕。
可邱回越抓越紧,一股脑将人揽在怀里,陈媪迅速反应,抵手是硬硬的胸膛。
“听我说完,邱回。”声音闷在他怀里,很小,可他能清晰听见。
邱回按着她后脑,“不要说,不要说。”
“你先放开我。”
“不要,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邱回好怕,怕她说出让自己痛苦的话,怕松手怀里的人会变成空气。
就这么抱了好一会,看热闹的人都没耐心再看了。
陈媪轻轻拍了拍邱回的背,“我不说了。”
箍在身上两根铁铸一样的胳膊放松又收紧,好像不相信她。
“真的,不说了,我们别在这站着了,耽误老板生意,去下一个地方吧。”
听到这,邱回象征性地虚虚放松,陈媪仰起脸来,笑着看他。
最终两人分开,她得以呼吸。
邱回问:“要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
*
鹏州傍晚快入夜的时候,空气凉凉的很舒服。
江上是桥,下方一片开发好的绿地公园,沿着两岸有一簇一簇的人围坐。
一家三口,或者三两好友,远远听见谈笑风生。
陈媪和邱回坐在江畔,草叶湿漉,他们找了一处疏朗地。
对岸是高楼霓虹和万家灯火,天地安静。
陈媪闭上眼,感受着片刻安宁。
一只温热地手掌揽在她肩膀,她没有睁开眼,顺势歪头靠在邱回的胸膛上,突然感觉耳朵一硌。
她脸又抬起来,看了看,是邱回当项链戴着的戒指。
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那里,也有一枚戒指。
“我没来村子里的时候,你每天都做什么?”陈媪问。
头顶的人开口:“上山砍柴、坐车搬东西、种地……”
“累不累?”
“不累。”
“苦不苦?”
“不苦。”
陈媪笑,“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邱回搂得更紧了些,脸颊抵在她发顶。
“你能等多久?”
听到没来由的一句,邱回将她轻轻推开,陈媪侧目,和他对视上。
他不说话,陈媪继续说:“如果我有事要走得久一点,我都不知道会是多长时间。”声音渐弱,可眼神坚定起来,“你能等我多久?”
面前跑过一孩童,鞋跟扬起草屑,身后一对夫妇散步向前,看着孩子背影,欢声笑语,由远及近。
陈媪心里突然打起退堂鼓。
她记得自己曾答应过他,下次离开之前,一定会告诉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复年少清隽,明明才二十七岁,身上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沧桑与粗砺。
和他有着同样出身、同样过往的蒋鹏,早已活得光鲜体面,妻儿绕膝,家庭圆满。
而本该拥有同样顺遂人生的他,却因她当年的自私之举,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爱情里的一厢情愿从来比比皆是,可她心中满是矛盾。
一方面,不忍再霸占再豪赌他的余生。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或许只有他了。
只有他,会在这颠沛艰难的岁月里,守着她这样一个浪荡的女人,守着一场扑朔迷离、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可以,一直等。”邱回说,他缓慢眨眼,粗糙灼热的手掌覆盖在她膝上,“你一定要走?”
陈媪点头,“你会等我,对吧,你说了会等,就能一直等下去,对吧?”
“嗯。”
“这次我不想骗你了。”陈媪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江水,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城市,“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膝上一紧,邱回的手指用力。
他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这就是我的命。”她齿缝间吐出口哀气,“这次离开,也是为了再也不用离开了。”
话说得绕来绕去,给邱回听懵了。
她要走,是为了再也不走。
他不明白。
陈媪将手插入他的发林,揉了揉,又抓了抓。
邱回乖觉地低头,听她说:“我喜欢一首歌,唱歌的人说,他和心爱的女人在世界的一个角,有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家。在听到这句往后很长的时间,我都在幻想着世界上也有这么一个角,那里是我的家,我不用再过这样颠沛流离,四散逃亡的生活。”
邱回静静地听着,双手将她环住。
强劲有力的心跳在她的耳边,她伸手圈住男人的腰,两人紧紧相拥,阖上双眼,相依为命的姿势。
起风了,前方一家三口铺着的野餐布被风掀起,他们慌忙去盖,孩子看得咯咯笑,传到耳朵里。
待四周再次静下来,陈媪觉得自己的心也格外平静。
她悄声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里,我早就去过了。”
泪水洇湿邱回的衣襟,他察觉,想推开她查看。
被她再次搂紧,不可抑制地哽咽,断断续续从他心口传来。
“邱回,你愿意,和我成家吗?”
“不管我是谁,不在意我的过去,虽然这很无耻……但还想问,你愿意吗?等我,等我回来,我们……”
“我们……成家……”
原来成家二字,如此郑重,如此神圣。
在陈媪说出这话的时候,也终于理解了这份重量。
她想真正拥有家的重量,想有永远容纳她的落脚点的重量。那个家里有个男人,沉默地等待着她。为她点亮暖烛,为她守着一屋烟火、一世安稳。
而她只做个寻常女子,与他三餐四季,盼他日日平安归来。
邱回亲吻陈媪的额头,鼻梁。他的手抵住她下巴,将那张明艳的脸蛋抬起,轻点她的嘴唇。
他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明,只听得到说话。
“我们早就,成家了。”他说。
没有肆意煽情,没有哗众取宠,甚至谈不上语气铿锵。
也许一生只爱一个人已成笑谈,可男人心思始终。这份始终跨越多年,却像是亘古不变般,充满了无穷的说服力。
那一刻,桥上喧嚣如潮,桥下寂静相依,桥畔那头的阑珊灯火,浮世虚妄,统统化作云烟。
陈媪笑着流泪,双臂环住男人脖颈。
他们动情地亲吻,一切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全部杂糅进这个吻里。
*
第二天,陈媪带着邱回在附近的小公园望天。
中间蒋鹏发来一次短信,问邱回就医情况,陈媪一五一十地转述,对方心也落了地,说过两天他项目结束要带着妻子和两人吃饭。
陈媪嗯嗯啊啊答应着,也就没了下文。
揣回手机时,突然摸到包里叠起的一张四方纸。
临走时张梅子嘱咐她看完医生要给家里回个电话,她当时撒谎说自己没有手机,张梅子表示随便找个地方借一下电话,就在纸上写下串数字。
她又将手机和纸一齐掏出来,照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敲进短信里。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又犹豫了,手指抚摸着按钮几次,最终放弃。
邱回正坐在她旁边,闭眼仰头享受风和日丽。
她看过去,风吹起他额前短短的碎发,他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惬意,皮肤上的绒毛,眼皮上的血管都被光照得清晰可见。
伸手过去,想要抚摸他的眼睛。
在触碰的瞬间,邱回感觉到眼前一暗,缓缓掀起眼皮。
细长手指覆上去,在他眼底蹭了蹭。
邱回眨眼,微笑,“好痒。”
手一顿,方向一拧,两根手指掐住他脸蛋,给人一半脸扯得变形。
他愣愣的。
陈媪笑起来,语气嗔痴,“傻子。”
“嗯。”他承认。
手上松了劲儿,他脸上两根指印。
陈媪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眼光晒着眼里一片橙红色。
她盲摸着兜里的烟和打火机,咬在牙上,点火时微眯一只眼。
尼古丁入肺,她贪婪地憋了会气才吐出烟雾。
“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她轻说。
“我也希望。”旁边的男人学着她的样子,将身体往下挪动,颈椎靠在椅背顶端。
“幸福原来这么简单啊。”
“你幸福了吗?”
“嗯,幸福了。”
突然,陈媪坐直身子,烟从嘴边拿下来。邱回跟着她坐起来,看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我们去骑马!”她说。
邱回先是一怔,接着慢吞吞还带点羞赧地问:“在这儿?”
陈媪也愣了,随后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是真的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