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媪经人打听,现在鹏州比较好的马场都在城郊,为了省钱,选择了个比较小型的。
两人坐巴士过去,一路期期盼盼。
到了地方问价格,单圈倒是不贵,就是场地太小,一圈下来没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见他们犹豫,赶紧推销:“二位要是想体验好点,我们后面还有更开阔的马场,草地公路那种。”说着伸手要带路。
陈媪看了邱回一眼。
张梅子给的钱紧巴巴,连吃带住加上检查就花了大半。要不要把钱花在这上头?这个平时挥霍惯了的女人,这会儿倒犯了难。
陈媪用胳膊肘撞他一下:“要不,回去玩点别的?”
“你不想骑马了?”
“其实也没那么想了。”
工作人员听着两人对话,职业笑容有点僵,但还想再努力一把:“二位光想是体会不到乐趣的,我们的马非常温顺,专业训练过,乘风驰骋,特别好玩的。”
陈媪不说话,邱回自然也没意见。
眼看这单要黄,工作人员赶紧从同事手里牵过来一匹正要进棚的马。通体棕红,毛发柔亮,走过来时温顺地低下头。
邱回伸手摸了摸马头。
“喜欢?”陈媪笑着问。
他没说话,但表情看得出来。
“草地公路多少钱?”陈媪问。
工作人员报了价,继续推销:“这匹马叫小红,经验足,脾气好。二位要是骑过,能跟小红配合得超级默契。没骑过也不怕,小红很稳,护具也齐全,不会摔,更不会受伤。”
陈媪在心里算账。
“二位要是想体验更好,我们马棚里还有个黑米,脾气跟小红差不多。”
两匹马肯定超预算。
最后只选了一匹,反正时间也不多了,留个底,在这之上体验过幸福就好。
工作人员喜气洋洋领着他们去领护具。
服务太好,好到邱回不自在。戴护具的时候他有点抗拒,陈媪走过去接过来:“我来。”
再看邱回,知道她要给他穿,立马变得期待起来。
傻样。
就这么喜欢她啊。
骑行准备做足,工作人员开始讲要领。两人分别上马,被人指导着走了一圈,教了些口令,一来二去就熟了。
只是这回有点失算。
马场越来越正规,小马场又不愿担风险,拒绝了两人同骑的要求,体验感差了些。
但邱回玩得很开心。接下来他想让陈媪上马,陈媪说自己不喜欢,就站在栏外看着他。
也是今天,她才意识到男人骑马的样子很帅。也可能是邱回本来就硬朗、有力量感,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他手臂上的青筋,腿部贲张的肌肉,还有迎风吹贴的衣服下面那层流畅的胸廓纹理。
马蹄扬尘,停在不远处。邱回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空出来朝她招。
她抬起眉梢,笑着迎回去。
邱回再次策马离开。
陈媪凝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掏出手机,拨给蒋鹏。
嘟嘟声过后,蒋鹏接了。
陈媪平静地说:“有件事想拜托你。”
蒋鹏哈哈笑:“这就见外了,有什么拜不拜托的,讲就行。”
“明天我要出门办事,邱回有两项检查的片子需要去医院取。能不能麻烦你上午十点来旅馆接一下邱回,再去医院帮忙取一下,顺便让医生看看情况。”
她再次抬头,远处的男人正好拽着缰绳掉头,一双黑汪汪的眼睛看过来时,眯了一下。
“如果中午十二点后我没去医院找你们,麻烦你给邱回家里打个电话,就说你是他朋友。不管结果好坏,跟我婆婆都说点好听的,她能高兴很久”
蒋鹏听着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爽快答应下来:“那弟妹你多久回来?要是中午赶不回来,我带阿回吃个饭。”
“那谢谢你了。”她没多回答,停了两秒,声音开始发哑,又补了一句,“真是谢谢你了。”
*
从马场回来,在楼下吃了口盒饭,上了旅馆就没再出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两个人躺在白色大床上,看着空调出风口把窗帘吹起一小片,褶皱晃晃悠悠的。
奇怪,陈媪平时胃口很小,今晚却吃了格外多。现在平躺着,手摸在肚子上,能觉出胃部鼓起来一块。她深深呼了口气,通体舒畅。
只是不得已,还得撒个小谎。
她心中暗暗发誓,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邱回,明天我送你去医院之后,蒋鹏也会来。我让你在哪儿乖乖等,你就乖乖等,知道吗?”
邱回侧过脸来看她:“你要走了。”
“对。”
他把脸转回去的同时,陈媪也转过来,看着他盯住天花板的侧影,睫毛轻轻地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他没看过来,嘴唇翁动,一抖一抖的。
“不骗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的是真的。
这颗心是真的。但究竟能不能回来,谁知道呢。
她盘腿坐起来,手腕上的皮筋随手把头发一拢,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
邱回垂眼看着她,先说:“抽烟,不好。”
她看他。
他又说:“你很难过吧。”
打火机没点着火。
陈媪的手落在膝盖上,拇指还按在开关那儿。
她笑了笑:“怎么说?”
“每次你不开心,就要抽烟。”
“嗯,然后呢?”
“我不想你抽烟。”他摸索着伸出手,盖住她撑在床上的手,“也不想你难过。”
空调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丝丝缕缕地扫在锁骨上,一漾一漾的。
楼下有个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隐没在汽车鸣笛里。
世界很吵,杂音密布。
她看见邱回的嘴巴在开合,她费力去听,费劲到眉头都皱起来。
他闭上嘴。
一分钟,两分钟。
空气像被抽走了魂魄,过了片刻才归位,还给这间屋子该有的声音。
她听见那句——
“走就走吧。”
他的声音,孤单,无奈。
像一尊遗世独立的雕像,久久地矗立在山间角落。曾有人把他锻造、打磨,把他放在这里。造物主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这傻雕像就一日复一日地把它当成海誓山盟来守。
所有人把他遗忘,天地把他抛弃,连他自己恍惚到底为了什么。
可他都还在那里,走不了,只能等。
期期艾艾地等,落寞地等,麻木地等……
有没有人叫他不要等了?
没有。
所以他想,走就走吧。
反正,他还是会等的。
陈媪反掌,五指插进他指缝,两人交扣,她与他四目相对。
心口很痛,像无数根针扎在上面,再一根根拔开,筋膜上全是细密的小孔,往外渗着血。她看着那颗心一点点瘪下去,却不想止血,任由它不停地萎。
过去三十年,她早对生活无望,深知自己不值得一份至真至纯的爱。如今那份爱三番两次摊在她面前,她除了不知如何是好之外,竟想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那些话,令她更觉自己的可憎。
“邱回阿……”她的嘴唇在哆嗦。
“嗯。”
“假如我太久不回来,你就再娶个好女人吧。”
房间里安安静静。
她心尖颤抖。
继续说:“几年后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美满家庭幸福,我会真心祝福你。”
她朦胧双眼,笑着看他,殊不知他也眼底起雾。
猛地,手上一阵怪力。
她猝不及防侧着摔下去。
是邱回发力将她拽了过来,在她摔在床上的同时,他一个反转,从上至下,一双黑眸盯住她,两臂撑在她脸颊两侧。
陈媪听见他艰难的呼吸。
紧接着,一滴泪砸在她眼皮上,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没等睁开,温热的唇略显蛮横的贴上来,男人火急火燎,没有章法,可纠缠中,她尝遍了他的委屈。
手顺着她腰侧滑下去,狠劲儿一捏,陈媪难耐地哼出声。
裙子被推至腰间,那点可怜的遮蔽,男人也没耐心解,两根手指把薄薄一层往旁边一拨,勇往直前。
“邱回!”
她惊叫。
又给炙热添加一把火。
他们身体紧贴,用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姿势。唇齿交合,千言万语,无处言说。
深深浅浅,她早已不知今朝为几何。
偶尔叫他的名字,偶尔又低喃啜泣。
邱回一声一声地应合着。
她骂:“你混蛋。”
“嗯。”他全盘接受。
“回村里找别人结婚去!”
“不去。”
她听着发了狠,又好像在跟自己较劲,张嘴咬上他肩膀,再松开,一串暗红发紫的牙印。
“你会等我吧。”她又颤抖着声线讲出口。
“会。”
“不能骗我!”
“我……”
他扬起头颅,脖颈蹦出脆弱蹦跳的青筋,一声低吼,伴随着满足又怅然若失的空虚。
“不骗人。”
*
几番折腾,邱回餍足。
怀里,陈媪的身体在抖,她浑身精力被抽干,最终一动不动睡过去。
窗外,是鹏州的夜。
许多许多年前,有个黑发红唇的女人,也是这样躺在男人怀里,讲着她的心事,说着不着边际的谎。
男人亲昵地把她搂紧。她枕在他健壮的手臂上,后背紧贴着他硬实的胸膛。他们的心脏在同一个位置,藏在骨骼和皮肤下面,有力地跳动着。
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叫什么?”
女人漫不经心地,“下次见面吧。”
“明天?”
“不是哦。”
“什么意思,快说。”他挠她痒痒。她招架不住,咯咯笑着转过身来,眼里带着薄薄的怒意,嗔怪地骂,“你再挠,这辈子都不告诉你!”
“下次到底多久?给我个时间。”男人惩罚似的捏她的脸,换来她更恼的眼神。
“结婚的时候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俏皮。
她翻了个身,又被他翻回来。
男人满脸喜色,不可置信地又问:“你会嫁给我?对吗?你的意思是……”
“去去去,美得你!”
“我就当你是了。”
“你还要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