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早就放弃幻想了。”曲任然笑着说,“不主动联系,短信也不回,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结果还是这样。多少年了,陈媪。”
陈媪很厌烦曲任然这样的语气,每当别人不按他想的那样来,他就会换上一副说教的样子,哪怕语气仍旧吊儿郎当,哪怕他也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
何其嘲讽呢,他们互相都觉得三十岁的人不应该是对方这个样子,他们也分别都对此感到失望。
邱回还在那头静静的等,有时车子挡了他的视线,他会略显焦急的找寻车流之间的空隙,看对面的女人。
她是那样美丽,在风中摇曳着,她的裙摆,她的发丝,还有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去哪儿了?”曲任然语气缓下来,像是原谅她似的释怀口吻,“就你跟傻子两个人?”
“你别叫他傻子。”
她终于开口。
曲任然挑高了眉,二郎腿翘起,手指点了点桌面,那里有一叠账纸,敲在上面声音闷闷的。
刚要说什么,陈媪又接过,“谁都没资格叫他傻子。”
眼珠移动看向对岸,再别过去。
她突然羞于直视他。
“我问你在哪儿。”
这下,曲任然也不客气了:“陈媪,下一句想好了再回我。”
几分钟下来,两边均是静悄悄。
邱回等得有点急,几次想过马路,都被陈媪摆手拦住。
在这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她也早已厌烦。
淡淡的笑一声,“鹏州。”
“鹏……”那头一滞,随即而来的是曲任然的大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陈媪耳鸣,但也没说话,就静静等着。
等他笑够了,语气里还带着戏谑,“你可跟那儿真是有缘。”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是要带我打道回府?”
“不,这次我等你回来。”
陈媪不解,“我如果不回呢?”
“那我只好跟你男人家这老太太盘盘道了。”
“什么意思?”陈媪攥紧拳,“有意思么曲任然?”
“我有意思么?陈媪,你搞清楚。你不让我叫他傻子,可你拿我当傻子。你也不用说别的,我不去找你,想跑随便,这么多年了,最后你只能乖乖回来,不清楚什么原因么?你知道我不会收手,我也不拿‘最后一票’那套哄你。你不傻。我能留住你,当你给我面子。”
话说到这,当然是有下文的。
陈媪静静等着。
那边点燃一支烟,陈媪听见曲任然重重地呼了口气。
“不要撕破脸,跟我一起做到底。”
他也终于说了真话,陈媪气笑了,“我若是不呢?”
“你知道我最恨人断我财路。”
“怎么?我是你摇钱树?现在没了我赚不到钱?你让其他人听了怎么想?周家兄弟还有梦玉能同意你明日复明日这样下去,吊着他们?”
曲任然又笑起来。
陈媪猛吸气,忍火,脚尖不停地提着灯杆,杆是空心,随着踢的力道声音也越来越大。
曲任然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狠狠捻灭在桌面上,说:“我们这边散伙了。”
“什么?”
“骗了很大一笔钱,惊动了警方,周家兄弟先跑了,这次是真的,我让梦玉走了。”
陈媪花了好几分钟消化刚听到的内容。
曲任然继续说:“他们几个不能做了。”停顿两秒,轻笑一声,“我本是冒着危险跑来带你走的。”
说多年不动心不动情是不可能的。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我不能去鹏州找你,来这边能躲一阵,陈媪,我不可能放你走,如果你跑,别怪我无情无义,你了解我,我能做出来,你想跟他远走高飞,问问我同不同意。”
陈媪眼神冷冷淡淡。
他确实能做出来,这么多年,连命运都站在他那一边。
只要她稍动脱离的念头,就会有不可抗力再把二人连在一起,叫她不得不依附回去。
若是这次命运不肯朝向曲任然倾斜,那他必然要死磕到底,至于留在南里村说什么做什么,心中早有考量,只要达到目的,他做到极限,鱼死网破未尝不可。
挂断电话前,曲任然还是那句话,“我在春日招待所,给你三天时间。”
*
你知道爱人的脸,什么时候最好看,好看到似乎永远看不腻吗?
就是当你意识到,往后冗长的岁月,可能再也看不到他的时候。
陈媪走过川流不息的车流,来到邱回身边。
她的眼中没了凌厉,是柔情蜜意,深深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邱回被看得心软了下来,沉声道:“你,好美。”
“嗯,是啊。”陈媪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俏皮反转两下,“再好看也有看腻的那一天。”
“看不腻。”
很朴实真诚的回答。
两人牵着手朝公交车站走,陈媪说:“明天上午我们早点去医院,剩下的时间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邱回想了想,“跟你在一起。”
“除了这个,我说你想做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看看?”
邱回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回答。
陈媪停下来,两手按住邱回的胳膊,给他扳到自己面前。
“邱回。”
“嗯。”
“假如三天后世界末日,这三天,你想和我做什么?好好想一想。”
她说的很严肃,邱回睁大眼睛看着她,表情是在认真思考。
两人之间,是湿热的空气,还有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陈媪还在等待回答,下一秒,嘴唇被邱回的指腹按住。
她诧异,却见邱回微微一笑,“想亲吻。”
手指展开变成掌,在她周身做了小小的展翅动作。
“想拥抱。”
又指天,仰头,眼睛很亮很亮。
“想,带你看,烟花。”
想做所有足以让她喜欢和开心的事,想让她知道,他爱她。
痴傻像一座囚禁灵魂的牢笼,将所有呼之欲出的爱欲表达,尽数困在其中。
它似是枷锁,亦是对这份爱意的隐秘奖惩。
唯有做出来,才足以明证。
可她是否能懂,又能体会几分,却终究不得而知。
邱回本以为自己无私,不求她予自己同等的爱意,不求她全然领会这份情深。只要她被爱意包裹,他便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太过深沉的爱,又教人变得自私,教人无时无刻不想脱口道出心底的念想,想诉尽未曾说尽的衷肠,想告诉她,自己究竟爱得有多深,想做得更多,想说的也更多。
他太笨拙了,被囚困的灵魂该如何倾诉?她能窥见分毫吗?而她的灵魂,他终究也望不见啊。
*
既然邱回没想法,接下来的计划陈媪就自作主张了。
上午他们正常挂了医院的号,做了头颅CT、智力评估,还有一系列神经检查及康复评定等。
医生还是说了好多专业话术,但结论也让陈媪懂了。
邱回虽然恢复的不错,也远超于同类人群。
但,想要完全变成正常人,很难,概率低到,只能是奇迹发生。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目,陈媪用检查单据挡了一下。
侧目看邱回,他正眯着眼睛傻乎乎地盯着太阳看。
陈媪从鼻子笑出声来,手举高,CT片子遮住他头顶。
蓝天变黑,邱回的眼睛也顺势睁开,透过片子上的造影,太阳似乎缩小了光圈,足以肉眼直视。
“这样伤眼睛。”陈媪说,“不要一直盯着太阳看。”
邱回低下头,发现眼前一片大大小小的黑色点点。
用手抓了抓,格外童趣的样子。
“干什么呢?”陈媪看着他饶有兴致地对着空气比划。
“有抓不到的东西。”
她跟着去看,“我怎么没看到?”随后反应过来,“你再这样,脑子没好,眼睛也得瞎。”
手臂一拽,阻止了邱回的动作,邱回停下。
陈媪说:“我们吃饭去。”
“好。”
“你猜猜,吃什么。”
邱回摇头。
陈媪说:“那家店,我想了好久,叫朝记吧应该。”
也许是这家面馆曾经邱回真的喜欢,店名深深的烙印在脑子里,以至于陈媪话里刚掠过‘朝记’这两个字,他非常激动地深喘,来表达自己同意。
*
陈媪的记性是真不好。
为了找这家店她足足对标了一系列可能的区域,比如她当时住的小区大概在什么位置,旁边都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最后还是由于想起来,朝记是当地人比较熟知的苍蝇小馆。
所以随便一打听就问到了。
店铺位置依旧,在步行街深处。
只是原来紧挨着它的其他铺子大换血,变成了玩具店、文玩店、还开了些小酒馆一类。
两人进入朝记,一股凉气袭来。
门口摆着落地空调,零星几桌有客人。
来招呼的是个岁数不大的女孩,问二人吃点什么,伸手递来菜单。
陈媪想了想,问:“我记得你们之前的老板是个男的,换人了?”
小姑娘给两人倒茶水,说:“你说的应该是我父亲。”一人推过去一杯,“他前几年中风,现在一半身子不利索,就不让他来店里,我给活接过来了。”
陈媪“哦”一声,小姑娘又说,“那看来你们有很多年没来过了。”她看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男人,“二位来旅游的?”
“也不完全是。”陈媪端着茶水杯,太烫,她又放下了。
邱回看到她的动作,把那杯拿到自己这边,又找了个空杯,水在两个杯子里来回倒着,散热。
小姑娘会心一笑,“你们感情真好。”
“谢谢啊。”陈媪应付一句,点了点菜单,“两份招牌面吧。”
“好嘞。”
小姑娘轻快地跑到后厨,陈媪的眼睛跟着她移动,再转回来,看着邱回还在倒腾热水。
为了尽量散出热气,倒水的距离越来越远,角度也越来越高。
他左右手来回调换的样子,让陈媪不禁想起了那个冬夜。
他们蹲在炉前,啃土豆。
灶台的火滋滋作响,男人的脸金光弥漫,烫得左手倒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