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睨了眼楚怀远,自己将桌下的凳子扯了出来坐下,她架起腿,问:“京中的大人,屡番找我想问什么?”
“九寸灰之事圣上极为看重,下官想问沈大夫,唐大人如今伤情如何?”楚怀远满上了沈叶面前的杯。
沈叶坐直了身子,面色一变问:“她没回京吗?”
楚怀远见沈叶这幅神情,也陷入茫然,他摇摇头:“蔡御史说唐大人眼下是您在照料。”
沈叶垂着眼,眼眸微转,思忖少顷最后一拍桌案,低声骂道:“这死丫头。”
桌上刚斟满的茶水杯震了出来,沈叶站起身便要向外走去,楚怀远几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语调转冷,明知故问道:“她不在沈大夫那儿?”
沈叶挣开楚怀远的手,直接道:“不在。”
“沈大夫。”楚怀远目光如炬,“下官想问一个问题。九寸灰之毒无药可解,在场的人尽数死绝了,您为唐大人看诊,下官想问,这毒真的伤及她么?”
沈叶原不打算再与楚怀远扯皮,此刻听了这句话,她顿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怀远的眼神寒凉砭骨:“你什么意思?”
楚怀远盯着沈叶,并未言语。
沈叶朝楚怀远走近几步,神情认真:“你的意思是疑心她与这事主谋有关,提前得知此事所以才活了下来。”
楚怀远被沈叶瞧得脊背发凉,他挪开眼,说:“原是蔡御史做了保,所以我才信她两分,如今她不在沈大夫那儿,也没回朝廷,说明伤得也不似蔡御史说得那般严重。”
沈叶怒极反笑,出言讥讽:“大理寺断案,不凭证物,只靠怀疑就能给人定罪么?大理寺的手段,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楚怀远让沈叶说得有些心虚:“不过是说上两句,定罪二字沈大夫言重了。”
“没有任何证物,便能随意起疑心么?”沈叶一步步向楚怀远逼近,“你说一个身中清心散的人,这辈子怎么离开朝廷?怎么离开你们那个皇帝?”
“清心散?”楚怀远面露怔然之色,他被沈叶逼得连连后退。
“姓蔡的不同你说,是怕你早晚因为知道这桩丑事被皇帝宰了,我不一样,我不在乎你的死活。”沈叶说着转过身,“奉劝你一句,断案不是单凭借疑心的。”
“等等。”楚怀远又拦住沈叶,“清心散每隔三月便要用次染尘露,我不知道她是何时染的这毒,眼下她没回朝廷,想问沈大夫一句……”
沈叶没看楚怀远,她只瞧着地面:“她身上还有味寒毒,两寒毒相侵,这染尘露她本就等不了三个月,撑死一月半。我为她诊脉时,她那时便约莫着刚服下清心散一月余。”
楚怀远一甩衣袖,欲向外走,对门口的小厮交代说:“备车,我要回京。”
“若你们那皇帝能因为几句进言便软了心肠蔡冠清早求来了。”沈叶迈过门槛,“若此事张扬出去,狗皇帝只会觉着是唐祈醉以你们的言论相逼,你自个想死别带着她。”
沈叶说着已经走进客栈长廊的阴影里:“你安心查好你的案子,治病救人的事情交给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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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应付斛律斫,便是这般应付的?”宁元霜拖着病体气冲冲来至唐祈醉帐内质问。
唐祈醉放了手中的戏折子,抬眼看她,语气散漫:“这样不好么?不用喊打喊杀的,死得体面些。”
宁元霜摔了桌案上的茶盏,瓦片在地面上炸开:“这事儿我不同意。”
“可如今嘉澍我说了算,我奉的是圣命,宁将军要抗旨么?”唐祈醉骤然起身,一步步向宁元霜逼近。
直至宁元霜背靠帐门退无可退,唐祈醉才贴至她耳侧,轻声道:“谁让你自己不中用,叫这军权旁落呢?”
说罢唐祈醉忽然抬眼,望见门帐微动,像是风吹的。
“他走了。”唐祈醉离了宁元霜坐了回去。
宁元霜挑起帐帘瞧了眼外头,确定四下无人才坐下身道:“南朝无人,你与斛律斫谈和,他八成会传书与东濮亦或者是和西前线知会此事,等着届时若是拿了嘉澍,便左右与东濮和西左右而攻,一举将流岱北阙攻下。”
“为了这场议和不出意外,和西与东濮定然也会派人去南朝。如此一来便是斛律斫真死在这场议和里,局面会被稳住,南朝未必输。”唐祈醉一手撑额,一手轻敲着桌案,“东濮眼下的主帅名为谢溯,此人行事谨慎,加之岑无患的名头摆在那儿,不会贸然分出兵来,和西与流岱眼下局面倒是相安无事,加上和西应当知道内情,他们不会觉得邶朝此刻能向他们出兵,所以能来盯着此次议和的十之**会是和西。”
宁元霜点了点头,道:“应老先生今日醒时让我同你说,他已经传信至北阙流岱,让他们两日后去到听潮议事。”
唐祈醉眼眸微转:“北阙怕是难走开吧。”
宁元霜嗤笑一声,道:“我也是同应老爷子这般说,可应老爷子说北阙至听潮官道上的眼线死绝了,邶朝眼下这个严进严出的节骨点,想再安插人可不容易。”
“死绝了?”唐祈醉反问,她眼中闪过丝犹疑,应谷梁怎么不声不响办大事呢?
“唐大人猜猜是谁做的?”宁元霜坐近了些,煞有介事般轻声说,“血衣楼。”
“将军,营外有人找。”
宁元霜转过头:“什么人?”
“一个大夫,说是找唐大人的。”
宁元霜还没来得及问,唐祈醉便已经起身出去了。
听到大夫时,唐祈醉便明白过来是谁了。
果不其然,唐祈醉远远便瞧见踢着石子儿的沈叶。
“你来做什么?”
沈叶回头:“这话该我问你。你跑来这鬼地方做什么?”
唐祈醉失笑,又一次为沈叶的不讲道理惊叹:“我是朝官,嘉澍危急我来很奇怪么?”
沈叶一扬眉:“敲晕我的帐我往后再与你算,既然你要待这儿,我便与你一起待这儿。”
“沈叶。”唐祈醉拦住要往里走的沈叶,“这儿不安全。”
“你还知道啊?”沈叶回身质问,“知道带着半条命自己跑来,你觉得这儿哪有医师能瞧好你?”
沈叶说罢,索性抓着唐祈醉的胳膊一道往里走。
沈叶性子拗,唐祈醉拦不住也没再拦,只是越想越觉得奇怪:“你怎么找过来的?”
“问你留的人。”沈叶冷着脸回,“还挺忠心,我一说你会死他们马上便让我来照料你了。”
沈叶当了半辈子游医,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唐祈醉走那夜她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小院附近有旁人,她原想着静观其变,看这群人打算做什么,可一连几日这群人都安静得很,直到有一日早晨,她听同村说村头河死了人,沈叶直觉不对跟着去看,发现躺在岸上 具尸身腰上挂的刀鞘,那样式分明就是什么做杀人勾当的组织。
沈叶这才后知后觉,有人要唐祈醉的命,可她救了唐祈醉,于是那人便想要她的命。
而自己院周的人,是唐祈醉留下来护她的。
“谁留了人?”唐祈醉嘴硬道。
“坐好。”沈叶放下药箱,开始翻药。
唐祈醉:“你做什么?”
“这几日过了子时不好熬吧。”沈叶依旧冷着脸,将拿出的药碾碎了包好。
唐祈醉坐下身:“我好得很。”
“浑身上下就一张嘴最硬。”沈叶掀开帐子,将包好的药递给在门口守着的人,“帮我拿去炖了,要半个时辰。”
守卫不明所以,但见唐祈醉没拦也就拿着药去了。
沈叶忙完这一切坐下身,之后便拿起了唐祈醉放在桌案上的戏折子,自个儿看了起来。
唐祈醉见她久未言语,百无聊赖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后日我要去趟听潮。”
“我今日不来,你还想熬到后日?”沈叶怒道,“今日不死便不错了。”
彼时,归知节正巧端了药进来,他放下药,说:“去后厨正巧见这药煎地差不多了,底下人说是大人的药,我便顺道儿端了过来。”
“多谢。”唐祈醉拿起那碗滚烫的药,凑近闻了闻,蹙眉道,“闻着就好苦。”
归知节听着外头有人唤,便说:“唐大人保重身子,外头有事儿等着处理,我便不多留了。”
唐祈醉点了头,而后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喝着更苦。沈叶你这药对清心散能有用么?”
沈叶见唐祈醉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由得犹疑一瞬,而后会意道:“又不是神药,叫你好受几分罢了,谁叫你们那狗皇帝连这样的药都使得。”
帐外驻足的人影走远了,唐祈醉靠向椅背,叹气道:“在这嘉澍活着真累。”
沈叶向前靠了几分,饶有兴致道:“方才那人有问题?”
此刻告诉沈叶,叫她防着点也好,唐祈醉这么想着便点了点头。
沈叶猜不透唐祈醉的心思:“那你还故意将中毒之事说出来?你不怕他趁你病要你命?”
“那我自然有我的盘算。”饶是那碗苦药已经喝干净了,此时摆在跟前唐祈醉还是觉着闻到了苦味,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碗往外推了推,又道,“再者说沈大夫在这儿,我哪儿那么容易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