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和战

“将军,今日探子来报说嘉澍营中的老先生还是下不来床,一日里**个时辰都是糊涂的。”来禀的斥候眼珠子微转,又道,“不过今日戌时似乎有朝廷命官到了嘉澍营内。”

斥候跪在一个男人腿边。

男人手捻玉杯,一身玄甲,他的眼尾微微下压,看人时总带着天然的慵懒,这是此番南朝众兵的主帅,名为斛律斫。

斛律斫的目光好似在看手上的酒杯,又似乎在瞧帐外依稀透出来的晨光,他闻言问道:”什么人物?敢在此刻往嘉澍来。”

斥候回道:”探子说她细胳膊细腿,身形纤瘦,一眼便是没经过风霜的,应当是个文臣。”

“文臣?”斛律斫喝干净杯中酒,眼里有了几分不屑的笑意,”看样子是邶朝无人,这人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此刻被推出来送死。他们文臣喜欢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斛律斫守着这南朝边境,一年到头没有封赏不说,一母同胞的弟弟还被扣在南朝国都为质,这都是那些文臣给皇帝出的法子。

斛律斫厌恶文臣,一个个道貌岸然,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伪君子。

“备马,集军。”斛律斫站起身,”我瞧瞧这邶朝的文臣是不是和南朝朝廷的文臣一样?都是废物。”

————

“宁将军,宁将军!”城门上的望候快步进来,“斛律斫集了军,此刻距城不过十里,约莫着带了八千人马。”

宁元霜闻声艰难支起身子:“城外百姓都入了城么?”

昨日旧伤复发,她烧了一夜,此刻怕是路都难走稳。

嘉澍如今连亲卫都不可尽信,宁元霜重伤,昨夜唐祈醉来探望时距天亮不过两个时辰,她便索性坐在宁元霜塌前的桌案边,撑首阖眼歇了一个时辰。

“都安排了。”望候点了点头,“眼下已然关门落闸,备好弓弩手了。”

“嘉澍城内守军五万,他只带八千人,未免太自负了。”唐祈醉对着铜镜,换上了青玉坠。

“怕是得了应老旧疾复发的消息。”宁元霜说着坐起身子,肩头的伤跟着她的动作又被扯裂,白净的里衣染上了刺眼的血,“觉得我嘉澍无人,如此挑衅。”

唐祈醉借着铜镜见宁元霜肩头的血,不禁蹙了蹙眉:“便是嘉澍真的无主,单凭八千人也攻不下这城门,他此遭根本不是为了攻城。”

唐祈醉说罢,从妆镜前起身:“既不为攻城,你不妨歇着,我去应付。”

宁元霜抓住唐祈醉的小臂,神色坚决:“嘉澍守军里头有不干净的,凡是来嘉澍左右战局的都会让人从背后捅刀子,斛律斫不为攻城,便是他想瞧瞧你的虚实。你去应付他反倒顺了他的意。”

唐祈醉回身,覆上宁元霜的手,将人往榻上带。

宁元霜争不过她,被唐祈醉按回榻上。

“你知道或许有人会在阵前倒戈,那么以你如今伤情,再挨上一刀还活得下去么?”唐祈醉直起身子,她神色如常,“我既来了,便是有应对之法。”

说罢她对跪在地上的望候轻轻颔首:“走吧。”

“你的应对之法,是什么?”

唐祈醉刚迈出宁元霜的帐子,便见应庭洲和赵玉竹二人站在帐外候着自己。

“斛律斫能这么快得到你的消息,有你自己的推波助澜是不是?”赵玉竹向前两步,挡了唐祈醉的去路。

唐祈醉眉梢轻挑,点头道:“是啊,否则我该怎么见他呢?”

赵玉竹认真道:“你有什么打算?”

“读过孙子兵法么?”唐祈醉看向赵玉竹,眼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赵玉竹微微一怔,说:“读过。”

“故用兵之道,有盟非信,有和非亲。投敌所安,出其不意。”唐祈醉与从赵玉竹身侧走过,顺手拍了拍她的肩,“和战策,孙子兵法第十四篇。”

孙子兵法……哪儿来的十四篇?

赵玉竹与应庭洲相看半晌,才猛然回过味来。

这他娘的是唐祈醉自个儿编的。

斛律斫率军于城门之下,他仰头望向城楼之上,见了唐祈醉,斛律斫的目光一凝,转眼对晨时来报的斥候说:“女的?”

斥候纯良无害地冲着斛律斫点头:“没错。”

斛律斫又回头看向城楼之上。

细胳膊细腿,身形纤瘦,弱柳扶风……这探子说的倒是没错。

斛律斫扬声挑衅:“小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战场不是京都,不是靠几句谄媚便能活下去的地方。”

“好吓人呐。”唐祈醉顺了斛律斫的话,语气像是真的怕了,“我会死吗?”

斛律斫眯了眯眼,出言不逊说:“你长这副模样,活着比死了难受。”

唐祈醉袖下的手紧了紧,她上前两步:“可上京那帮子人非逼着我来处理这烂摊子,若是可以今日我也不想站在这儿。你说这要怎么办才好?”

“你下来说话,我告诉你怎么活命。”

唐祈醉对上斛律斫的眼,从他眼神里瞧出了凌厉的杀意。

斛律斫身后的山头忽然起了烟。

四烟紫旗,这是二十里外渡口斥候的信,据此二十里,斛律斫集结了过万的兵马。

斛律斫意识到唐祈醉目光的游移,他回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滚滚而起的浓烟。

“趁着我还愿意与你谈,还要犹豫么?”斛律斫露出抹自傲的笑。

唐祈醉轻笑,转过身,一步步下了城楼。

高大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条缝隙,应庭洲牵着马,神色凝重:“我替你去。”

“他要见的是我,你去什么?”唐祈醉牵了小厮带上来的马,失笑道。

“那我与你一道儿。”应庭洲说着,便翻身上马,“若我在这儿还叫你死了,离恙怕是要怨我。”

唐祈醉上马扯了扯缰绳,轻飘飘道:“随你。”而后便纵马穿过城门开着的那道缝隙。

“想谈什么?”唐祈醉在斛律斫阵前勒马而停。

“你们这群文臣,”斛律斫偏头,瞥见唐祈醉挂着的青玉耳坠,“还真是风雅,上战场还带着这些劳什子。”

唐祈醉:“我不过是得罪了人,被推上来送死的,不懂战术不懂阵法,只能求自己死得好看些。”

“谁敢逼迫相国大人?”斛律斫眼中那些慵懒不屑此刻通通一扫而空,他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唐祈醉活剐了,“唐祈醉,你当自己这么不起眼么?敌军连你的画像都不愿打探。”

唐祈醉轻“啧”一声,消了方才那副纯善神色:“你点破了多没意思。”

斛律斫抬刀直指唐祈醉心口:“不费一兵一卒,能砍了你的脑袋,此战天佑我南朝。”

“提着我的脑袋,能领赏么?”唐祈醉扫了眼离自己心口不过咫尺的刀,“能封王拜相还是能换一家团圆?”

斛律斫眼中有了警惕:“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命不值钱,但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攻破嘉澍,想要什么南朝国主都能赏吧。”唐祈醉抬手,将那把刀挪开,“我瞧嘉澍眼下形势也没什么可守的,斛律将军不如与我议和。”

斛律斫听笑了:“邶朝如今四面楚歌,嘉澍衰颓,与你议和我有什么好处?”

唐祈醉:“怪我用错了词引得将军误会,不是议和,是献城。”

“我凭什么信你?”

“你既听过我的名头,便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忠贞之臣,邶朝皇帝负我,将我逼来这苦寒地,我自然不能让他好过。再者说战局如此,我做什么要唱以命守城的戏码?不如讨得两边方便。待南朝的铁骑踏破嘉澍,我这样的人物你们皇帝自然是要亲自审的,届时我便说是你斛律将军英明神武,只身破中军,逼得我不得不降。攻破嘉澍你居首功,封王拜相指日可待。至于南朝朝廷里头屡番算计你的言官,若我为你筹谋,何愁他们不倒?”

斛律斫半眯起眼:“你这女人还真是没有一点心。竟拿一整座城当投名状。”

“我要的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旁的东西能当饭吃么?”唐祈醉扯了扯缰绳,将身下的马调转了方向,她又望了望斛律斫身后的大军,说,“还请斛律将军仔细考虑考虑,自古以来不战而胜都是最漂亮的仗。能毫不费力取的胜何必叫这些将士拼了性命?”

————

月亮高悬,楚怀远喝了杯浓茶,先前受九寸灰所害的百姓现在都已经安顿妥当。

案子也即将告破,边境的告急文书十之**都被不受朝廷管控的流寇所截,便是侥幸将文书送了出来,嘉澍北阙的文书落在南都转运使手上也都石沉大海。

卓诚也招了供,他不过是受凛西节度使驱使,卖了图于良一副两千两的画,并未靠截下流岱的告急文书敛财,真正借此敛财的是凛西节度使。

蔡冠清带着这些供词物证已经回了上京,今早中书便颁了抄家的令。

先前整顿户部礼部也抄了一大笔银子加之先前岑无患离京之前指名为军情捐了一笔银子,上京百官多多少少也都为这国难出了些银子。

新任的户部尚书原想着上书加收些今年的粮税,谁料他日日夜夜算着的这些帐,某一日忽然凑够了,他大喜过望当即便入宫见了赵松云,想着这些衣粮银子能早一个时辰送出去便早一个时辰。

支离破碎的上京城逐渐将那些窟窿填上了,一群百官操劳多日终于得了片刻喘息,独独楚怀远此刻还坐在听潮客栈内办着差。

九寸灰之事引得赵松云震怒,先前上京还缺人,眼下上京诸多事大都安排妥当,赵松云直接下了楚怀远不将此事查明便不准回京的令。

九寸灰之事无从查起,幕后者狠绝,刺杀者都死在这场刺杀里,凡挨着此事的都因这毒死绝了,这事唯一能查起的地方便只剩下唐祈醉。

蔡冠清说唐祈醉中了毒受沈叶照看,沈叶做事向来不受限制直接将人带回了家。

楚怀远不是没带人去瞧过,回回都叫沈叶拒之门外。

沈叶清白,他们也没理由强闯。

楚怀远想到这些便头疼,原先是想请蔡冠清靠着旧情劝劝沈叶,谁料蔡冠清太了解沈叶,他若是去了定然要受到一番咒骂,加上他知晓清心散一事之后,有心想让唐祈醉躲个闲好好修养,便以军饷案等不得为由连夜回了上京。

楚怀远一连几日都心焦地睡不着觉。

“大人,沈大夫找您。”

楚怀远喜出望外:“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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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