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和战

“你旧伤未愈,此刻让开,今日我们全当没见过你。”

孙绍扶起烛九,为他点了穴止血。

宁元霜目光如炬:“里通外国者,按令当诛。”

孙绍点头道:“给你生路你自个不愿意走。”

说罢便提起刀,可下一刻孙绍便带着刀一并倒在了地上。

他的后心赫然插着一根羽箭,烛九怒目圆睁,回头想瞧究竟是谁顷刻间便要了自己兄弟的命,却在回头的一瞬也被箭羽射了个对穿。

宁元霜远远瞧着不远处马背上带着幕篱的人,她流露出抹欣慰的笑,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想说“多谢”两个字,话还在喉间人却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马蹄扬起尘土,唐祈醉拦腰接住宁元霜。

“将军!”归知节站于营外,远远看见宁元霜。

宁元霜靠在唐祈醉肩头,塞外的风卷起幕篱垂下的白布,宁元霜仰头恰好望见唐祈醉的脸,她轻声唤:“唐大人。”

唐祈醉似是听着了,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勒马而停。

“多谢这位……”归知节从唐祈醉手里接过宁元霜,才要道谢,唐祈醉却在这时忽然摘了幕篱。

归知节骤然转了语调,语气中沾染了万分不可置信:“唐大人?”

边关的人与上京的官员并不相熟,归知节也只在去年年末进京述职时草草见过上京百官一面,能记着唐祈醉纯粹是她长得太过出挑,纵使相隔甚远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回应归知节的是风沙中清脆的寒器相撞声。

归知节心头一紧,脑中被那尖锐的寒器声撞得失了神智,他的面色在顷刻间白了下去。

唐祈醉的剑刃已经划破了归知节的血肉,她目光凌厉,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军制第五卷,亲卫第十二条是什么?”

归知节被脖颈间传来的痛刺回了神,他木然开口:“凡护卫主帅,失期,失从,失觉者,皆斩。”

唐祈醉握着剑的手又用上了几分力:“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唐大人,主将不得弃众独行,这是我的专擅之罪。”宁元霜撑着归知节的肩,强撑着开口,“再者说事急从权,我轻功上佳,是我未顾及他们。”

唐祈醉眉毛微挑,手中的剑却未放下,她盯着归知节:“你摊上个好将领。”

说罢,唐祈醉收了剑,转而问:“应老先生在哪儿?”

“中军帐。”归知节惊魂未定,他指了指身后,“大人持圣令没人敢拦。”

“唐大人。”宁元霜撤下自己腰间令牌,“这是我的手令,持此令者,营中畅通无阻。”

唐祈醉收了那块令牌,道了句:“多谢。”便往中军帐去。

归知节扶着宁元霜送她回中军帐,他脖颈间留下的血滴落在宁元霜手背上。

宁元霜垂眸瞧了眼,扯出一个牵强的笑:“还惊着呢?”

归知节毫不避讳地点了头:“将军,她太吓人了,方才若是您不开口,只怕我这命是真没了。”

“战场上血雨腥风时也没见你这幅模样。”宁元霜笑着调侃。

“不一样的将军。”归知节笃定地摇了摇头,“战场上的刀是我本身就知道要我命的,她不一样,长得那样好看的人,怎么会真要人性命呢?”

“她今日算你的救命恩人。”宁元霜淡淡道。

邶朝有律,主将若死,部曲皆斩。

若是战局特殊则可另当别论,可今日情形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特殊。

归知节自然意识到宁元霜的意思。

“不过也赖我,刚从梦里醒过来,只念着要去拦人,忘了知会你们向哪儿去了。下回定然不会了。”

————

“宋相国此番前来,是想清楚了?”温重岳正坐在院子中央,宋恕己开门便见着了他。

宋恕己径直过去,坐于温重岳对面:“温大人好手段,经此一事,我愈发觉得便是我想拦你,也未必能拦住。既如此又何必为这飘渺之事耽搁旧友的案子?若是最后落得一场空,九泉之下也难向唐陌交代。”

“我当你有多爱惜这位旧友遗孤的性命。”温重岳将宋恕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有情了。”

“活过半生,以为自己老了便能一心向善了,谁曾想,骨子里还是冷的。”宋恕己喝了温重岳斟的那盏茶,像是自嘲。

“在官场里沉浮一生的人,哪儿还有有善心的。”温重举与宋恕己碰了个杯,“三日之后,我会带七皇子旧部与你一道儿面圣。”

“既如此,我这后半生的心愿也算是了了,虽说欠了你个人情,但裕安身上毕竟流的是唐陌的血,我只能装看不见做不到助你。”

“袖手旁观,”温重岳不紧不慢地喝了手中茶,缓缓说出后半句,“便够了。”

————

“爹。”

见应谷梁睁眼想起身,应庭洲忙起身去扶。

应谷梁坐起身便咳嗽起来,他咳了半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赵玉竹端着药,关切地在旁边瞧着。

“爹,趁热将药喝了吧。”应庭洲从赵玉竹手里头接过热药,递到应庭洲口边。

应庭洲将那药一饮而尽,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看了眼帐外:“出去吧,有客人来。”

应庭洲拿着药碗的手停在空中,刚想问是谁便见门帐轻动,紧接着便对上唐祈醉淡漠疏离的眼。

赵玉竹也看着了,她挪开眼,一时间客套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谷梁又对着帐外轻轻颔首,吩咐道:”出去吧。”

“我就在门口,若是有事随时唤我。”说罢,应庭洲便牵上赵玉竹的手,与唐祈醉错身而过。

门口烛台边正好放着盆刚打进来的清水,唐祈醉顺势便过去清洗手上染上的血渍,她看着逐渐染上几分红的清水,缓缓开口道:“这有爹的就是好,还怕他不想见我,寻了个由头叫他出去。”

应谷梁:“我当你是为了嘉澍。”

“自然也是为了嘉澍,可嘉澍如今乱成这样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唐祈醉拿起帕子擦干净手,“那不如先聊聊别的。”

“安锦公主之事,你怨我?”

唐祈醉将擦手的帕子扔在一旁:“你们的家事,我本没什么兴趣过问,只是当日应庭洲该是与应老先生在一块,应老料事如神,怎会不知道他能为赵玉竹返京?既然知道,又为何不拦?”

“此事不论是从大局还是私心,我都该拦着他,你心有怨恨,是因为我明知道离恙没法对庭洲动手,我却依旧让他们对上。”应谷梁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

其实在今日之前,唐祈醉哪怕因此事对应谷梁心有怨恨,却也不知这怒从何来,眼下应谷梁道破,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唐祈醉思忖少顷,言简意赅道:“算是吧。”

“庭洲去上京是要劫走一个犯上作乱的谋逆之臣,单凭他一个,做到此事的把握有几成?我的爱子心切便是叫他去做这九死一生之事么?”应谷梁又咳嗽起来,他拿过塌边的热茶,将这咳嗽强压了下去,接着不紧不慢道,语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所以唐大人说我有私心,其实有私心的是你。是你偏心离恙,觉着他受了委屈。”

唐祈醉揉了揉眉心,想否认却又找不到关窍。

应谷梁见唐祈醉半晌不发一言,笑说:“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该想不明白,那个戏折子里的词叫什么来着?为情乱智。”

唐祈醉抬眼,也笑说:“还是应老铁石心肠,放任亲骨肉去送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个年岁为着一个情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不奇怪,我若拦他,他最后抱憾终身还不如死了,那我何必拦他?”应庭洲捋着白胡子,“放心,我不偏心,若是哪日离恙也遭这种事,我也不拦。”

唐祈醉怪错了人本就心虚,此刻正想拿桌上的茶水将亏心压下去,应谷梁冷不丁说上这一句,惊得她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杯。

“再者说,”应谷梁迎着唐祈醉幽怨的目光,继续说,“上京有你,我不担心。这不,眼下他们也确实生龙活虎的。”

唐祈醉莫名有种被算计的感受,她不悦挖苦道:“应老先生既料事如神,不如说说眼前战局,邶朝对上南朝何时吃过这么多亏?”

“南朝如今靠着东濮和西,自然不同以往。”应谷梁面露凝重之色。

南朝如今突然有胆子向邶朝发难,唐祈醉早也想过它是依靠上了东濮亦或者是和西,毕竟不论是东濮还是和西长久以来都对邶朝虎视眈眈,只是屡吃败仗,不敢再轻举妄动罢了。

几国国主都将目光放于邶朝,协商联手也不无可能。

不过这么多年都未谈拢,如今忽然谈拢了?

“怕是有谋士游走三国,说通了此事。”唐祈醉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南朝势微,北阙难攻,和西近年遭了天灾、百姓温饱皆是问题,单论三国形式如今开战都讨不到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说得他们肯一齐发兵?”

应谷梁:“若是游说的谋士对邶朝国情了如指掌呢?赵乘风贪了军饷喂养私兵,此事他蓄谋已久,纵然做得仔细,也难保不被人发现,若是有人早早猜透了他的心思,早早地开始筹谋这一切,眼下这一切便不是突然发难而是蓄谋已久,面对内外形式皆险的邶朝,此刻倒成了最好时机。”

唐祈醉靠着椅背,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嘉澍之内便出了这么多细作,没有内应确实做不到如此。

可为何偏偏只有嘉澍是如此情形呢?

唐祈醉望了眼窗外,站起身:“天色不早,应老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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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