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祈

“大人。”嘉澍训哨拿着跟无镞箭来,“斛律斫的人送来的。”

唐祈醉望着那无镞箭眯了眯眼,伸手拆了上头绑着的书信,上头简略地写着“五日后,渡口谈和”几个字。

无镞箭通常是约战传信用的,斛律斫用无镞箭传议和信,其意昭然若揭。

那三寸长的信纸在火蛇下弯出诡异的形状,唐祈醉不动声色地折了那只箭,五日后,和西距此近,若轻兵而来只要四日,今日传信的话,五日倒是正好,和先前想的倒是没什么偏差。

“既如此,我眼下也能安心动身了。”唐祈醉从桌前站起身,“正巧还有几套首饰留在听潮,我日日都担心丢了。”

宁元霜瞥了眼身后站着的归知节,见唐祈醉张口就来,随手掷了酒杯,转身出了帐子。

应庭洲忽然出声:“这都是野路,不如我与你同去。”

“不必,应老爷子需你照看,赵……”唐祈醉瞧向赵玉竹,想起明面上安锦公主已经死在上京,忽而改口,“小沅也不便回去听潮,你留下比较妥帖。”

沅湘是赵玉竹的小字,除了京中几个跟皇帝一桌吃过饭的倒也没几个人听过,应庭洲平日里本就叫着这个少有人知的小字,也没生什么事端。

赵玉竹瞧着唐祈醉轻轻皱眉,什么小沅?赵小沅也忒难听。

唐祈醉对上赵玉竹幽怨的眼神忽然冷俊不禁,她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不看赵玉竹,正想转言,却听赵玉竹忽然开口:“那你打算叫哪个可信的与你一道儿回听潮啊?唐小祈。”

“赵小沅!”

“唐小祈!”

“公主殿下,唐大人,”应庭洲拉着架,“祖宗,满意了吗?”

“咳,”唐祈醉喝了口凉茶站起身,看向一直在旁看戏的归知节,说,“就你吧,与我走趟听潮。”

今日只听宁元霜说要来议事,归知节来这儿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究竟要做什么,此刻忽然叫唐祈醉点了名,一时间有些茫然,嘴比脑子先反应道:“好。”

唐祈醉进了马厩便远远瞧见个熟悉的身影,她诧异开口:“沈叶?”

沈叶回过扔了手中的干草:“这马你的?”

唐祈醉点头。

“都快叫你饿死了。”沈叶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好脸色,她塞了件氅衣进唐祈醉怀里,“晚些便冷了。”

说着沈叶草草看了归知节一眼,不着痕迹地往唐祈醉手里塞了个小瓷瓶,与她耳语道:“万毒清,这小子包藏祸心不得不防。”

唐祈醉顺势拍了拍沈叶的肩,说:“应老爷子的旧伤劳烦沈大夫了。”

沈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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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将落,满是风沙的地方这余晖显得尤其好看,橘黄色的光浸透了半边天。

“这两日谢溯眼线刚清,他眼下不敢轻举妄动,但城门看守还是不可懈怠,进城的出城的都要盘查清楚。”岑无患接樊羽递上来的缰绳喋喋不休,“若有急报,去后山小庙卖姻缘绳的铺子传信给我。”

“知道了。”秦子尧摸了摸安静在岑无患身后站着的红棕马,“上回我喂它时它可凶得很,这会被你牵着倒是装得乖顺。”

岑无患拿剑柄赶了秦子尧,翻身上了马道:“它本来就乖顺,不与你说了,走了。”

————

应谷梁给的地儿名叫长安栈,看那牌匾雕花一眼便是近日新搭的客栈,岑无患瞧着门檐下三个用红绳吊着的铜铃铛,轻嗤一声道:“师父什么时候又新搭了这么个地方?我竟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樊羽上前两步,解释说:“一月前才搭完,调派人手也费了些时日,这暗桩还没送过信儿呢,老先生约在此处是有意让你知道吧。”

岑无患轻轻颔首,进了屋。

他拿出玉佩,在前头算账的小二马上扔了账本走出来,他微微屈腰,递上一块门牌儿,说:“贵人,二楼六间请。”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长安栈应是提前清了场,此刻只有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透着暖色的光。

小二一路引着人,最后停在那间泛光的屋子前。

唐祈醉撑着下巴,调笑道:“哟,小侯爷好排场,竟然叫人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小二刚推开门,岑无患便见唐祈醉坐在厅中央,正巧正脸对着外头。

桌案中央的烛火映着那张叫人魂牵梦绕的脸,岑无患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张脸上,一月未见,像是又瘦了些。

“那可真是辛苦唐大人,竟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岑无患笑着,自然地坐在唐祈醉右侧。

“流岱的赶着了北阙的赶不着,说不过去啊兄弟。”齐净秋将装着茶的茶盏往岑无患面前推了推,“可比你远三十多里路呢。”

“与小齐将军这种闲散人不一样,我来时听底下掌柜的说,小齐将军可是昨日便到了。”唐祈醉双手握着热茶暖手,“怎么?今日一整日听潮逛完了?”

“诶,唐祈醉你到底站哪边的?”齐净秋撒了手中杯盏,“还有为什么你们都管我哥叫齐将军,到我这儿偏要加上个小字,我那么不如我哥么?”

“凶什么?”岑无患望着方才被齐净秋推过来的茶盏,没给自己斟茶,此刻笑说,“那你觉着齐副将军好听还是小齐将军好听?”

齐净秋无言以对,“切”一声闷了手中茶,方才矛头还对着岑无患呢,怎么忽然这两人就对他群起而攻之了?

归知节站在唐祈醉身后,一直到此刻才知道,唐祈醉来听潮见的是岑无患和齐净秋,他直觉今日能打探到的是个重要军情。

“二位贵人。”小二忽然出声,将归知节唤回了神,“九间热好了茶,烦二位挪步歇息。”

樊羽点了头,爽快地跟着小二出去了。

归知节瞥了眼唐祈醉,发现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便也不好说什么拒绝话,跟在樊羽身后便出去了。

小二笑着从外头关了门,走时还道:“若是茶不够了,随时吩咐。”

“那人看着倒是面生。”岑无患面上消了方才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瞧着唐祈醉。

唐祈醉搁下手中杯,说:“嘉澍不太平,二位应当都略有耳闻。我查过宁将军已经抓着的细作名册,那名册上为嘉澍效命数年的老人可比才入营的新人多,南朝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同时策反那么多人。”

“钱顺。”岑无患瞧着唐祈醉面前不再冒热气的茶,不动神色给她换了盏新的,“当时嘉澍军权在朝中争了有些时日,钱家那时有染指军权的意思,那钱顺上位后暗中安插了人也说得通。”

齐净秋:“钱家人不是死绝了么?现在还有谁能差使他们?”

“钱家人死绝了,温家还有人活着。”唐祈醉的眸色晦暗不明,“钱顺能放心安插进嘉澍军营的人,想来都是对钱家极尽忠诚的,钱顺死了,钱家灭了,他们也想寻仇啊。”

齐净秋十岁起便在流岱待着,这上京城里头钱温两家的关窍他不清楚,此刻只能蹙眉听着。

岑无患瞧着唐祈醉:“温重岳确实老谋深算,嘉澍这情形怕是他问世入京前已经安排好的。所以今日你带来的那人,也居心裹测是么?”

唐祈醉:“不错。今日我们在此会面,若他在嘉澍只会将我离开嘉澍的消息传给南朝,可他眼下在听潮,他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将这信传给温重岳。”

齐净秋眼眸一亮:“你想在此处抓他正形,逼他将温重岳吐出来。”

唐祈醉:“我只负责请君入瓮,这审么?听潮如今不是有大理寺的人么?”

岑无患剥了个干果置于唐祈醉手心,笑说:“你抓人不一向是审好了给大理寺送去?”

“啧。”唐祈醉将干果送入口中,“人会累的,这本就是他们大理寺的差事。”

这人唐祈醉不能碰,若到时被找着由头说她威逼利诱是为污蔑温重岳便难说了。

岑无患:“你接了嘉澍这烫手山芋,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唐祈醉耸了耸肩,“打不了,献城求和咯。”

“别介啊。”齐净秋慌了神,“流岱近日算是安稳,大不了我带援军。”

“要的就是这句话,小齐将军。”岑无患转眼笑看齐净秋,“今日能叫我们聚在一块儿,定是南朝与东濮和西都有勾结,南朝就一个斛律斫拿得出手,眼下他要与嘉澍谈和,若是谈和有诈叫斛律斫死了,南朝没法收场,所以他们定然要求和西帮忙的。你流岱到时真得拦人。”

齐净秋:“你怎么确信不是东濮相助?”

岑无患耸耸肩:“你问问谢溯敢不敢分兵出去咯。”

“嗬,原是瞧不起我。”齐净秋回过味来,他气不过一拍桌案站起身来,一腿踩在凳子上,“我打得他们和西满地找牙,这么不把小爷放在眼里。”

“好志气。”岑无患望了眼被齐净秋拍桌时溅出来的水,抬手借水渍标起了点,“和西的人到南朝前线最快要四日,中途定要经过两国关口鸣沙关,要闯入国境之内拦人的可成性微乎其微,流岱只能去鸣沙关,所幸流岱到鸣沙关快的话只用三日。此番去鸣沙关,对上的不止是和西援军,鸣沙关是南朝之地,南朝也定然会派重病把守。”

和西境内到鸣沙关的路多为山路,山路难走,可他们为不暴露也不敢走国境之外的路。

“那我便在当日从正面攻和西。”齐净秋在和西和流岱两点的水渍中连上一条长线,“逼他们不得不回来管自个儿的关口,这样拦人时只为拖延,便不用与南朝和西的人硬耗了。”

“嗯。”岑无患点了头,他转眼望向唐祈醉,“东濮交给我,你谈和当日谢溯只会自顾不暇,但斛律斫其人不好对付,他定然也会留别的后手,他应当会留下副将在正面战场,若他出了事,你赶不回嘉澍,南朝大军会趁此时攻嘉澍,若嘉澍懈怠,你腹背受敌……”

岑无患忽然顿住,他不敢再想。

“有宁将军在。”唐祈醉感受到他桌下轻微颤抖的手,柔声说,“你师父师兄也在,前线不必担心。”

岑无患点了点头,心稍安了些。

齐净秋打了个哈欠,说:“差不多聊完了吧,聊完二位出去吧。”

听到齐净秋不客气地赶人,唐祈醉轻轻锁眉,满眼皆是“你想死么”的神情望向齐净秋。

齐净秋被她盯得发怵,转眼发现岑无患也直勾勾瞧着自己。

“这是我屋!”齐净秋从腰间拿出入店时小二给的木牌,上头赫然刻着个“陆”,齐净秋加重了语气,“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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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