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乘风

长长的宫廊上,岑无患一路未言,直至上了马车,唐祈醉刚一坐定便被他猝然拥住。

岑无患的口中里带了几分心有余悸,他轻轻将头靠在唐祈醉肩头,道:“你吓死我了。”

当夜情形紧迫,赵乘风将自己的私兵养的很好,他们势如破竹地攻向宫门,岑无患宰了那蛊惑人心的侍监,好不容易将北衙禁军安置到位,又稳下叛党人数最多的西门,一刻不敢歇地赶到内院。

他见到的便是火光漫天,唐祈醉在无数箭羽下奋不顾身,身后跟着的豺狼几乎要将爪牙埋入她的脊背。

岑无患来不及多想,只在刹那间跃于瓦砾之上,开弓放箭。

所幸那箭又快又稳。

唐祈醉的眼尾浮起笑意,她淡然道:“我这不是知道你在?”

“若我耽搁了呢?”

“那我自有破局之法。”唐祈醉垂眼,瞧见自己身上大大小小被箭矢划过的破口,将人推开,“身上都是血。”

岑无患离了唐祈醉,方才他的手置于唐祈醉身后,唐祈醉此刻才瞧见他右腕上的伤深可见骨。

白色的袖口一片殷红,方才夜色深,唐祈醉没瞧见他也愣是只字未提。

“大人,到了。”赶车的马夫下马禀告。

唐祈醉眉头蹙起,冷声道:“去医馆。”

“有现成的大夫,去什么医馆?”端季昌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身旁还搁置着随身携带的药箱,他往手心里呼了口热气,不满道,“这看门的死活不让我进去,硬是将我这把老骨头关在外头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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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逾明浑身是血躺在卧榻上,他双眸紧闭,似乎在忍着身上的痛。

郎中坐在塌前,小厮们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

乔寒竹握紧双拳,他拉过扶着宋逾明回来的侍卫,咬牙切齿道:“不是出城门接人么?怎么弄成这样?”

那侍卫显然也受了伤,此刻被乔寒竹扯过,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他顶着乔寒竹的质问,道:“出城一路顺畅,可刚瞧见载着七皇子旧部的马车便有一群人冲了出来,他们有备而来,训练有素,将人劫了,公子追了上去,便受这群歹人所伤。”

乔寒竹松开那侍卫,低头骂了句脏,便要向外走。

“乔寒竹。”一直坐在宋逾明塌边缄默的宋恕己终于开了口,乔寒竹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那伙人有备而来,你此刻去找,无异于海里寻针。”

乔寒竹沉下气,又折返回来:“那便查,上京就这么点大,我看他们能藏去哪儿。”

“外伤虽重,所幸未伤筋骨。”郎中为宋逾明绑上手上最后一副药,“明早便能清醒过来,只是需要将养些时日,侯爷勿要过于忧心。”

宋恕己输了口气,面上的表情好了些,他交代人去为郎中收拾别院住下,又遣了那侍卫去偏殿让郎中也为他瞧瞧伤势。

安排完这一切,方才拥挤的屋子瞬间宽敞下来,只剩宋恕己三人。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宋恕己盯着宋逾明的脸,沉沉的声音响起:“这事做得周密,半点风声都没露,今夜的上京又人人自危,便是有人知晓此事也无心插手。虽然很不希望是那老东西,可能做出此事的也只剩他了。”

乔寒竹不明所以:“谁?”

“温规清他老子,温重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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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了。”端季昌左右瞧了岑无患的手腕,风轻云淡地下了定论。

“外祖。”唐祈醉站起身,身后的红木椅划过地面发出响声。

“逗你的。”端季昌随意瞧了唐祈醉一眼,开始从容地磨药,“谁让你害你亲外祖在冷风里吹了两个时辰的。”

唐祈醉坐下身,咽下喉间想骂的脏话,道:“善药堂的药材您明日去瞧瞧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记我账上。”

上京的善药堂,传闻里头灵丹妙药无数,就是千金难求。

端季昌磨完了药,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所以这伤到底如何?”

“原先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只是后头又强行使了力。”端季昌顿住,他盯着岑无患,问道,“你是不是拉弓了?”

岑无患点头。

“那就对了,得亏你使的是弓,但凡是舞刀弄枪,以你的筋骨说不准就没事了。”端季昌将方才磨好的药洒在伤处,“不过还好我医术比较高超,问题不大。”

“有劳外祖。”岑无患话音未落,端季昌便又撒了把药在手腕间的伤处。

这回的药与方才的不同,药撒下去犹如尖刀划进破口。

岑无患没忍住轻“嘶”一声。

这比伤着时还疼。

“便不能慢些么?”唐祈醉见岑无患面色煞白,忍不住开口。

端季昌随意将白布递给唐祈醉,口快道:“不能。这小子还未过门便跟着你乱喊,没规矩。”

这理由叫人冷峻不禁。

岑无患的手腕还是锥心的痛,可听了端季昌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给他包好,药一日换三次,半月伤处便可愈合,但要养好筋骨,至少三月。"端季昌拎着药箱起身,虽然面上嫌弃,嘴上却喃喃不停地交代着,“这三月,舞刀弄枪不可,拉弓放箭更不可。”

端季昌说到这儿人已经到了门口,唐祈醉狐疑开口:“外祖这是去哪儿?”

“你这丫头是不是缺心眼?”端季昌回身指责,“你这宅子这么大,叫人收拾个屋子给我,我要在这上京住上一阵。”

门口的小厮听了这话,忙有眼力见儿地迎上来:“贵客这边请。”

端季昌冷哼一声,跟着那小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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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松云坐在殿中央,殿门大开,赵松云怔楞地瞧着外头,看着无数宫人劳劳碌碌,看着庭院上的狼藉被扫净,一切恢复如初。

赵松云就那样坐了一夜,不知看了多久,日头渐渐升起,天快要亮了。

赵松云抬手,身边的侍监便垂下头。

“今日不早朝。”赵松云说罢,猝然起身,“不必跟了。”

大理寺狱的光一如既往昏暗,赵松云面色阴郁一步步走到最里头。

赵乘风坐在地上,见他来,也不意外,只挖苦道:“这样的脏地方,怎的还要皇上亲自走一趟?”

赵松云站定,透过间隙垂眼看赵乘风,这天字牢他来了两回了,赵松云眼底藏了些深不可见的痛苦。

“若是想开口问为什么,那便不必问了。”赵乘风眼中尽是坦然,名声、权柄、血脉温情……此刻他似乎通通都不在乎了。

赵松云扶着木柱,昨夜受得伤今日还没好利索,他缓缓蹲下身,最后毫无顾及地坐在地上。

“我记着,”赵松云平视赵乘风,缓缓开口,“我们三人中最善骑射的不是云旗,是你。”

赵乘风的面色出现了些缝隙,他终于肯抬起眼看赵松云。

赵乘风曾经也是马背上恣意的少年郎,可顺德年间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却让他折在最引以为傲的骑术上,他从马背跌落,被发疯的马踩断了腿。

从那之后他开始变得阴郁,身边的丫鬟对他也是避之不及,没人想冒险去触他的霉头。

“我早就知道你的腿受一游医所治已然痊愈。”赵松云的手悬在半空,面露神伤,“可你还是以残缺示人,那时我便琢磨出些味来,但我不愿信,你那么早便开始算计我么?”

“你召我回京,封我为扶兴侯,人人都说这是我的恩典。”赵乘风露出抹苦笑,“可我不是皇室血脉么?我便该低你们一等,只能做个侯爷么?”

赵松云:“你身份特殊,若是封王,朝堂民间恐难以……”

“你少拿什么悠悠众口来堵我。”赵乘风笑出了声,“这些风言风语你奉为圭臬却困不住我。当年之事,我为何被贬,天下不清楚你也不清楚么?”

当年顺德帝一心想发动战乱实现一统,甚至失心疯般地制造了场行宫坍塌想害死东濮而来的和亲公主,后来公主没死,事情却总要有个结果,赵乘风被卷入其中,顺势成了顺德帝的替罪羔羊,被贬谪发配,终身不得回京。

“当年那孽本就不属于我,行宫坍塌本就与我无关,若没有当年平白无故的栽赃,皇位更迭本就该有我赵乘风一席之地。”

赵松云看着赵乘风从淡定到痛苦,心中不知怎得,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顺德帝的皇位来的意外,当年他们兄弟三人一息之间成了皇子,原以为飞上枝头,往后便是天下得意的第一人。

可权柄,地位,声望,没有想象间来的那般容易。

朝堂没有想象中的简单,皇帝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风光。

赵松云初登皇位时觉得自己定然是广开言路的好君主,他是大哥,会带着自己的皇弟走向盛世开元。

如今,赵云旗死了,赵乘风坐在这儿,也成了待宰的羊。

他分明已经拿到了世间最高的权柄,分明该再无顾忌,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兄弟走到如今地步?是什么让他失了本心?

赵松云忽然头疼起来,面前忽然出现重影,赵松云的眼前忽然只剩一阵黑,栽向地面前,他听见赵乘风从地上爬起拍栏的声音,听见赵乘风叫他:“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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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