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是心气郁结又过于操劳,伤了血气根本,日后需得好好将养,其他的倒是未有大碍。”御医摸着自己蓄的小胡子,一边写着药方,一边说。
赵松云此刻还是头疼,他面如土色,披着件坎肩,道:“你瞧着倒是面生。”
那御医顿时明白过来赵松云的言外之意,他不慌不忙地跪下身,低着头,说:“微臣名为周衡,原先为皇上诊脉的冯御医昨夜醉酒失足,跌进了太医署附近的莲花池里,等宫人发现时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微臣该死,未先向皇上言明。”
“昨夜?”赵松云的眉头紧了紧,还没来得及多想,外头的公公便进来,贴在赵松云的耳侧耳语几句。
赵松云眸光一亮,不再过问御医之事,他对那公公道:“快些请人进来。”边说边摆手让周衡下去。
殿前的侍监将人带进来,那人显然是上了年岁,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可他没拄拐脊背也挺得笔直,瞧着便是个康健的老朽。
“温老。”赵松云面上带笑,见温重岳要行礼,忙摆手道,“不必拘礼。”
温重岳坐下身,垂下来的胡子斑白,一双眼里也布满了老谋深算:“老臣贸然前来,还求陛下勿怪。”
“温老愿入朝堂为朕解忧,朕心存感念怎会怪罪?”赵松云亲自斟了茶,将杯挪到温重岳面前。
“如今邶朝奸人当道,皇上不堪其忧,老臣自然夙夜难安,思来想去还是想回殿前效犬马之劳。”
“温家不管朝中事已有两年,爱卿挂念朝堂,实在难得。”
温重岳喝了茶,不再说那些官话:“安锦公主及扶兴侯行谋逆之事,搅得政局不安,民心惶惶,今日罪人成擒,确是邶朝之福。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扶兴侯已然下狱,那么安锦公主呢?”
赵松云的指节轻轻叩在茶盖上,他回忆道:“安锦公主于金吾卫追击途中被逼至绝路,畏罪自戕。”
“自戕?”温重岳笑了,“皇上可见过其尸身?”
赵松云轻轻摇头:“呈上来的折子说是坠崖,万丈深渊,朕也不愿再动用人力财力命人去找。”
赵松云说得搪塞。
他当然知道此事草率,可如今的赵松云已经动了恻隐之心,无论赵玉竹死了活着,如今都不会再对皇位有任何威胁,重要的是天下人认定,安锦公主已死。
赵松云这般想着,竟莫名希望下头的人在此事上欺了君。
温重岳见了赵松云这副神情,心下了然:“皇上是天子,自然可以决定天下人的生死,皇上若是愿意赏个恩赐让人活着,那是皇上海纳百川的容人之度,可这生路得皇上自己赐下去的才叫恩赐,若是假借他人之手,便是徇私僭越,违抗天命。”
赵松云闭了闭眼,道:“有些事情总是不好摊在明面上说,若是摊出来反倒叫朕为难。”
“皇上如今的默许,只会让得了恩赐的人对他人感恩戴德。皇上仁厚,这仁厚过了头,便成了纵容,有一便有二,那些苟活下来的人在所谓的救命之恩面前,便再也瞧不见皇上了。”
赵松云面色不豫,瞧不出来究竟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只紧锁着眉,心不在焉问:“那依温老所言,此事该如何处理?”
“自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松云的手磕着茶盖,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若是下了这道旨,便没有回头路,这罚的不单是唐祈醉,这要的是赵玉竹的命。
温重举见他久未言语,似是看透了他的顾虑,开口道:“邶朝之大,一个人死了或者活着,皇上一句话便能下了定论,所谓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是逼徇私者认罪的文书,顺便叫得了恩惠的人清楚,她的命是皇上赏的。”
赵松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身子却不动,仍旧没有要传唤人进来拟旨的意思。
温重举自然知道点到即止的道理,他望向窗外,日头正好,已经晌午了。
温重举站起身,屈礼道:“皇上身子不适,老臣本不该过多叨扰,还请陛下恕罪。”
赵松云回过神来,他轻轻摆手,道:“无碍,温老好不容易愿意涉朝事,便在上京多待些时日吧,从前温家在上京的府邸,朕会命人重新修葺。”
————
日上三竿,外头依稀能听见下人备菜的动静,岑无患起了身,他动了动手腕,不知是睡麻了还是端季昌的药真的是神药,此刻竟然不觉着疼了。
他整好衣衫,见唐祈醉还闭着眼也没打算叫醒她,索性轻声开门出去了。
府上只有来来往往的小厮丫头,端季昌也不见踪迹,约莫着是去善药堂寻药去了。
岑无患见后院里的鱼游得缓慢,几条皆是有气无力的模样,他拿起边上的鱼食洒了把下去。
几条鱼见了食顿时扑腾起来。
“大人。”岑无患瞧得高兴时,身侧忽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唤。
“查出来了?”岑无患撇了鱼食,正视来人。
那是千机堂的探子。
昔年唐陌之死疑点重重又太过草率,岑无患总觉得一代名将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故而得势起便暗中查着唐家当年的案子,奈何千机堂查了许多年也不过只找到些无法翻案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这桩多年没有踪迹的案子忽然有了头绪,岑无患那日瞧了书信,七皇子字字句句皆是懊悔,若其旧部真心想完成主子遗愿,千机堂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捕捉不到一点风声?
除非他们压根没打算让真相问世,除非他们刻意隐瞒。
那么现在将这些拿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巧合聚在一起显得太过蹊跷,岑无患便令千机堂的探子顺着将此事查了。
那探子点了点头,说:“当年七皇子身陨后其旧部为保性命,便隐姓埋名各自寻了谋生。直到两月前,有人暗中走访,其中明细并未查出,而后过了一月,宣德侯的人也去到当地四处搜寻他们踪迹。”
“两月前暗中走访……”岑无患轻声自语,想了片刻,又抬起头问,“身份查出来了么?”
“属下无能,不敢确信,只有八成把握,估摸着是温家人。”
岑无患揉了揉眉心,摆手道:“知道了,继续查。”
温家,宣德侯前后找上这伙人,最后这群旧部被宣德侯带了回来……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岑无患想得头疼,竟没注意到唐祈醉已经靠过来坐在了离他五步远的石凳上。
她没吭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石桌,百般无赖地看着岑无患。
不知道这样瞧了多久,岑无患终于回身,正对上唐祈醉盯着他的眼。
眉间的忧愁顿时散开来,他笑着坐过去:“瞧了多久了?”
唐祈醉放下扶脸的手,眼眸微转道:“有一会儿了,我当你眼里没我这号人了。”
岑无患失笑,身子骤然前倾,离唐祈醉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语气中的喜悦和调笑半点没有掩饰:“好看么?”
唐祈醉抬眼看他,也笑道:“好看啊。”
似是答得叫岑无患满意了,他坐直了身子,牵向唐祈醉冰凉的手,道:“怎么不多歇会?”
“方才底下人进来通传,说宋逾明受了伤,似是伤得很重,昨夜宣德府的郎中去了几批。”
岑无患本就心系温家与宣德侯的事,此刻听宋逾明意外受伤,心中疑虑更甚:“昨夜宫中大乱,谁还有闲心找宣德侯府的麻烦?”
唐祈醉轻轻摇头:“眼下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来通传的人说人此时已无大碍,郎中说今日便能醒过来,我便想着去探望探望,顺便看看是谁,连宣德侯的麻烦都敢寻。”
————
“来得比我预料得早。”正殿内炉火烧得正旺,温重岳探着手,明火令他苍老的手有了温度,他头也不抬,对来人道。
宋恕己冷眼看他这行头,说:“早春了,还是这副行头。”
“人老了,又过得不似宣德侯这般安逸,自然身子差些。”温重岳隔着布,将置于火上的小炉子拎起,热茶被倒入杯中,发出刺啦的声响。
“既然知道自己年岁已高,还来上京参这浑水做什么?安心等死不好么?”
杯中的热气滚到温重岳脸上,他举起杯,说:“侯爷辛苦而来,不如坐下说。”
见宋恕己坐下了,温重岳接着道:“相国大人还是如当年一样,咄咄逼人,不将所有人瞧在眼里,今日找我是为什么呢?你的独苗还是唐陌的独苗?”
“劫了七皇子旧部,伤了逾明,于情于理我今日都该来见你一面。”
温重岳喝了口热茶,布满皱褶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伤了宋家的小公子并非我本意,若是宣德侯为此事登门温某愿负荆请罪,可若为的是唐家旧案,你我之间便没什么可说的。”
宋恕己敲了敲桌,质问道:“唐陌当年与你并无恩怨,唐家冤案你我也心知肚明,为何事别经年你忽然要横插一腿?”
温重岳不答反问:“我与唐陌没有恩怨,可唐祈醉却要了我儿子的命。规清自小在我膝头长大,是我老来才得的爱子,你说我该不该要唐祈醉的命?”
“我不想与你斗。”温重岳倒了热茶,推杯至宋恕己面前,“也可以助唐家翻案,但唐祈醉的命我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