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才经动乱此时兵权还未来得及交与新的统帅,只由赵松云的贴身侍监代管,监门卫受了收买悄无声息便将数百精锐放入宫门。
北衙的整顿加上赵乘风对内侍长久的笼络掌控,几个时辰下来竟未出现半点差错,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叛党已然到了赵松云寝殿门口。
大雨初停,赵松云立于湿漉漉的台阶之上,寝宫内透出的灯火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披着明黄色的氅,双手扶腰,似笑非笑地俯视底下以赵乘风为首的数人,明知故问:“三弟,这是做什么?”
身侧人手中举着的火光照在赵乘风脸上,将他眼中藏着的阴沉与锋芒都照得明晰:“皇兄在这位置上坐得太累了,不如此刻便拟封内禅诏书,换我上去坐坐。”
赵松云的眉头逐渐锁起,冷声道:“朕若是不愿意呢?”
“皇兄不妨往下瞧瞧,”赵乘风张开手,此时见赵松云负隅顽抗忍不住喜形于色,“你如今已然落入这番田地,还与我谈什么愿不愿意?你若识趣,我便留你性命,允你做个富贵王侯,安度天命。”
赵松云面色阴鸷,盯了赵乘风好半晌,面上的表情才终于有了松懈,他硬是挤出一抹笑,道:“既如此,我给你内禅诏书。”
赵乘风面上露出笑,对身边两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伺候皇上拟诏?”
赵松云冷嗤一声,一甩衣袖便进了内殿。
赵乘风身侧两人得了令,也跟了进去。
明晃晃的诏书被赵松云握在手上,他拾阶而下,将诏书递于赵乘风面前。
赵乘风抬手想要接过,却发现赵松云不愿松手,他松开手,抬眼盯着赵松云,耐心道:“皇上还有什么要交代?”
“这诏书,还是明日上朝当着百官的面宣读好些,显得名正言顺。”
“不敢再劳烦皇兄。”赵乘风抬手,又握住那封诏书,“皇弟自会处理好一切,今夜过后,百官面前再无需皇兄露面。”
赵松云握诏书的手紧了紧,他捏着诏书,骤然后撤。
这似乎在赵乘风的意料之内,他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瞧着赵松云,冷声开口:“皇兄这是铁了心要与我对着干啊,既如此便要叫皇兄吃些苦头了。”
“扶兴侯这是哪里话?皇上尚且康健,邶朝何须易主?”唐祈醉从天而降,斩了按着赵松云胳膊的两人。
她轻轻喘气,身上雨水和血水参杂在一起,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得了消息便杀了进来。
“我分明封锁了消息,你是怎么这么快便知晓的?”赵乘风眯了眯眼,自问自答,“你在宫里安插了人。”
唐祈醉已然带着赵松云退于台阶之上:“扶兴侯怎么不猜是我在你周遭安插了人?”
赵乘风握住扶手,目眦尽裂,表情近乎狰狞:“唐祈醉!”
“扶兴侯司马昭之心,若是不知动向我夙夜难安。”唐祈醉拧了把衣袖上的水,答得轻描淡写。
赵乘风忽地笑了起来,口气中带了点愉悦的癫狂:“我今日计划天衣无缝,你知道了又如何?及时到了又如何?你来不及调兵,形单影只而来倒是省了我之后找你的麻烦。”
赵乘风蛰伏那么久便是为了今日,北衙一时无主,他骤然发难便是唐祈醉也分身乏术,她若是晚了一步赵松云便会命丧当场,这样的情形下她没时间去调兵。
再者说,赵乘风带的不止眼前这百人,他不过是先悄无声息入宫,将赵松云架住,宫中禁卫乱作一团,他带的人便可长刀直入再无阻碍,届时皇城四面楚歌,赵松云便是瓮中之鳖,今夜,这座皇城他说了算。
“蠢货。”唐祈醉最后拧干发梢上的水,随意将长发挽至脑后,她的眼神轻轻划过赵乘风的脸,轻蔑道,“抬头瞧瞧。”
赵松云的寝宫外左右两面都围着高墙,便是为了方便禁军巡防,立于高墙之上便能俯瞰整个皇帝内院,心怀不轨者因此无处遁形。
彼时这两面高墙上已经搭满了弓,一群穿着胄甲的侍卫绷着弦,箭头泛着寒芒直指赵乘风。
赵乘风咬着牙,踉跄地站起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祈醉,眼神中好似淬了毒:“皇上在这下头待着呢,他们敢动么?唐祈醉,你要怎么在这么多人里护下他?”
赵乘风说的不错,若是眼下这数百叛党向赵松云靠近,高墙上的人定然会投鼠忌器。
唐祈醉抽出剑,口气中依旧带着些让人恼火的自傲,她神色淡淡,道:“可以试试。”
她话音刚落,乌泱泱的人群便涌了上来,与此同时空中也布下了紧密的箭雨,不过如赵乘风所说,他们投鼠忌器,近了赵松云身的他们便无可奈何。
阶梯前倒下一茬人,便又有一茬人站起来涌上来,赵乘风带的这百人皆是精锐,他们或受箭所伤,真被一箭要了命的少之又少。
一茬人冲上去要拿赵松云,一茬人在下头紧紧围住赵乘风,避免他受箭雨所伤。
唐祈醉的手腕有些发麻,今夜她不知砍了多少人,面前分明只有百人,唐祈醉却觉着一茬茬怎么也砍不完。
“裕安。”赵松云一手握诏书一手持剑,在两人交错间开口,“如此下去要被耗死。”
唐祈醉在间隙里睨赵松云一眼,登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我去宰了赵乘风。”
“朕顶得住。”赵松云侧身躲过一剑,交代道。
他话音才落,唐祈醉便从众人当中脱身出来,没了她护着,赵松云马上便不敌眼前数人,他被逼至绝境,重重摔在地上,一柄剑抵着面前数把刀的欺压。
阶梯之下箭雨如丝,唐祈醉周遭并无掩体,直冲赵乘风而去。
赵乘风见这势头不知怎的有些发怵,他怒喝:“唐祈醉你不要命了?”
他这一声喝将还在围剿赵乘风的几人唤回了神,他们握着刀不顾一切地要斩向唐祈醉。
他们是精锐,是赵乘风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等一的高手,方才强攻时已然摸清了这看似杂乱无章的箭雨当中微妙的节奏,自认为这样的箭来再多也伤不到他们的性命。
可此时,那密集的箭里忽然混进了几只截然不同的,与这无数箭不同,这几只箭如同长了眼,无论怎样躲闪箭羽还是会埋入他们的心脏。
跟在唐祈醉身后张牙舞爪的一个个被射穿,挡在赵乘风面前的被唐祈醉挑得七零八落。
空中的箭雨倏然停了,唐祈醉的剑架在赵乘风颈间。
岑无患站在院前月洞门的瓦砾之上收了弓。
还活着的乱党见赵乘风被擒此时也不敢再动。
唐祈醉凌厉的眼神落在赵乘风身上,见他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你还有什么把戏?”
“我的人马上便会进入皇城,大不了今夜大家一起死。”
“你还真是傻得可怜。”唐祈醉抬眼瞧了眼站在高处的岑无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你猜那位方才做什么去了?”
赵乘风面色骤变,他猛然回头,顺着唐祈醉的目光向上,正对上岑无患的眼,他咬牙说:“南衙散布在京城各街,北衙……”
“觉得不可能是么?”唐祈醉的剑向下压了几分,赵乘风的肩颈被划出了血,“你知道南衙兵负责京城巡防,人数众多又散落各处一时间难以集结,所以你收买了现在暂管北衙的侍监让他在今夜统召北衙之中各个将领于南殿叙事,又以皇上有机密之事要谈为由撤了内院的侍卫,做完这一切你便觉得万无一失。”
赵乘风盯着唐祈醉,没开口,静默着等她说下去。
“你很自信,你觉得便是有人发现不对也不可能在顷刻之间整合众心不一的北衙禁军,但你忽视了,平昭侯从前调动的是千军万马。”
最后一句落在赵乘风耳中,他咬着牙笑出了声,认命般地点了头,他腰间忽然泛出抹寒光。
静谧中划过寒器落地刺耳的想声。
赵乘风的手心被箭射了个对穿,他跪坐在地上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周遭的侍卫见他离了唐祈醉的剑,马上便迎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他。
唐祈醉蹲下身,用力掐住赵乘风的脖子,在赵松云看不到的视角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被困在上京久了,你真当他是只雀儿?”
赵乘风被掐得眼眶通红,觉得自己快死了时,唐祈醉忽地松开手。
她转身跪在赵松云面前:“启奏陛下,乱局已定,逆贼悉数成擒,元凶已然俯首,恭请陛下圣裁。”
彼时,赵松云已然甩了刀,身上大小的血污压不下他身上惯有的帝王威严。
“二位爱卿今夜辛苦,赏黄金千两,准休沐三日。至于此等叛贼,”赵松云顿了顿,眼神复杂地落在赵乘风身上,“朕当亲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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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恕己手下的茶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瞧了眼地上碎开的瓷片,重叹了口气。
乔寒竹蹲下身将瓷片清理了,边收拾边安慰道:“侯爷放心,方才宫里已经来了消息,北衙禁军已经被调至各个宫门,扶兴侯再有本事手头的私兵也不过千余人,再者说咱们的府兵也在宫门附近蛰伏呢。”
宋恕己眉头紧锁,疲惫的脸上印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却总放心不下。”
“侯爷!”屋外的小厮跑了进来,他面露喜色道,“皇上下旨说唐大人与平昭侯平乱有功,赏黄金千两准休沐三日。”
宋恕己的表情终于舒展:“裕安状况如何?”
“唐大人安然无恙。”
“好……”宋恕己面上是难压的喜色,他呢喃重复着,“好……”
乔寒竹笑道:“皇上真是小气,玩命的苦差才赏些金银,休沐也舍不得多给些。”
“如今于裕安而言,只赏金银是最好不过了,最怕的是明赏暗罚。”宋恕己拍了拍乔寒竹的肩,饮了口热茶。
唐祈醉位极人臣,早就封无可封,赵松云再赏便只能赏她亲近之人,可唐祈醉孑然一身明面上能勉强称得上亲人的也只剩一个唐辞桉。
若赵松云借论功行赏的由头封唐辞桉做了什么公主郡主,夺了唐辞桉不问朝堂的自由身,那于唐祈醉而言才是真的明赏暗罚。
乔寒竹想得头疼,他摇了摇头,说:“罢了,这些复杂的朝中事我也想不明白。”
宋恕己看着乔寒竹,无奈地笑了,似是要指责他不学无术,但话未出口,方才的小厮又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小厮面上的喜悦一扫而空:“侯爷,公子回来了,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