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究反

赵玉竹静静地瞧着这番场景,垂头嗤笑一声,她向前两步,将应庭洲扯至身后。

方才她瞧着唐祈醉,骤然明白赵松云为何永远对唐祈醉讳莫如深,若她称帝,底下有唐祈醉这般的臣子,她一时竟没有半点能桎梏住唐祈醉的法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出来。

唐祈醉回身,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地瞧着赵玉竹。

赵玉竹依然猜不出唐祈醉的心思,可此刻已全然没了紧张,迎着那样的眼神,她竟笑了出来:“不过是技不如人,唐祈醉,死在你手上,我认栽。”

唐祈醉顿了少顷,道:“若你不顾及皇上安危,今日死里逃生的人该是我。”

北衙毕竟是皇帝亲卫,调遣规模过大也需过赵松云的明旨,但凭借赵玉竹近日在北衙之中的部署笼络,调出能应对金吾卫的人手应当不难。

可她没有,赵乘风豢养的私兵不知数目,她做不到对赵松云的安危置若罔闻。

赵玉竹垂了眼,长长的眼睫挡住了温柔却莫名有几分悲恸的眼神,过了半晌她又抬起眼:“若真是那样,你今日也会另有对策。唐祈醉,不管是人心还是天下,你都不会算漏的,今日你敢不带一兵一卒本就料定了我做不到那么狠绝,这不是命,是我才具不足、棋差半招。”

唐祈醉手中长剑翻转,刀光刺着了赵玉竹的眼,寒意透过领口的绸缎传至脖颈,唐祈醉冷不丁开口:“王肃和严暮是不是你做局杀的?”

赵玉竹答得干脆:“是。”

“他们生前可受过酷刑?”

“不曾。”

唐祈醉舒了口气,而后开口:“今日在场皆为见证,王肃严暮二人受奸人所害,御史台蔡冠清遭人构陷含冤入狱,安锦公主为始作俑者畏罪自戕,听清楚了吗?”

金吾卫一群人没得唐祈醉的令此刻仍旧跪在地上,此刻人堆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听清楚了”几个字。

赵玉竹闻言,垂眼瞧了瞧唐祈醉架在她脖颈间的剑,自知是唐祈醉留给她的体面,心一横便要撞上去。

唐祈醉却在此时收剑入鞘,她的眼神绕开赵玉竹瞧向方才欲上来抓住剑身的应庭洲,轻声道:“带她走,再也不要回上京。”

应庭洲怔神之际,又望见岑无患蹲下身对金吾卫里最先跪下的中年人说:“你们的命要靠唐大人替你们向皇上求的,今日听着什么便是什么,若多了嘴今日过后也就不必活了。”

话像是只对着一人说的,挤着的一群人却都听得真切,他们忙不迭地点头,随后将头垂得更低,装作看不着面前事。

赵玉竹始料未及,她下意识抓住唐祈醉的衣袖:“赵松云不会信你的,你放我走是引火烧身。”

“公主。”唐祈醉拨开赵玉竹的手,“于你而言,最重的不是万民生计,不是边疆烽火,是血脉温情,天下于你而言太沉,何必因此丧命?”

在你死我活的权场沉浮里,剑已然指向龙椅便容不得锋刃悬停。

赵玉竹说错了,她忘了唐祈醉在对安无意拔剑前说的“若你能将灭王肃严暮口时的狠绝用在赵松云身上,那么这皇位便该你坐。”

故而唐祈醉今日从未有过第二个打算,她不过想看赵玉竹有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乱世当下,在群狼环饲的龙椅上容不下一个心软的君主。

千百年后,后世若论起庙算定然有她赵玉竹一席之地,可若论帝王之才,她也必然不在其中。

赵玉竹咬着下唇,她听懂了唐祈醉的弦外之音,最后她终于仰起头,释然地笑道:“那么唐大人,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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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远押着屈平,与他并排而行。

屈平身带镣铐,睨了楚怀远一眼,颇为不满:“我好歹也是正三品大官,犯得是大事,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押我下狱,也太寒碜了。”

楚怀远听了这句抱怨,狐疑地看屈平一眼,说:“那唐大人来押你便有排面了?”

屈平砸吧砸吧嘴,道:“凑合吧。”

“可惜啊,人家跟着来瞧了一眼便走了,”楚怀远顿了顿,似是嘲讽,嗤笑出声,“嫌你不够格。”

屈平拧了拧眉,气道:“诶,又不是你这小子从前见我低三下气叫屈大人的时候了?”

楚怀远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硬是忍下了想掐死这人的冲动。

罢了,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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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匣安静地躺在相府正殿的桌案上。

唐祈醉进门一眼便瞧见了这突兀的木匣,她拿起那木匣问眼前正在擦桌的丫头:“谁送来的?”

那丫头已然擦干净了桌案上最后一个杯盏,她手中捏着步,轻轻行礼道:“宋大人差人送来的,不过大人这两日忙得没回过府,便一直放在这儿了。”

唐祈醉轻点了点头,示意那丫头下去。

“里头装的什么也不留句话。”唐祈醉的手指搭在木匣上,边说边掀了盖。

木匣里头一张陈旧的信纸,一枚雕着兰草的玉佩。

唐祈醉展了信纸,盯了许久,久到岑无患忍不住开口唤道:“裕安?”

唐祈醉骤然回神,她眉头轻蹙,没开口说话,只默然将那张老旧的信纸递给岑无患。

信纸中内容是七皇子亲笔。

“昔年唐门祸起,父皇震怒,却留其旧部不诛,案宗不毁,其意昭然。

未料宫中生变,吾身陷囹圄,今大限将至,油尽灯枯之际,始悟大谬。

迟来之雪,何以慰忠魂?

钧此生至罪,非败于夺嫡,乃明知君父留白却自欺‘来日可书’。

忠骨本无罪,何须待来日?钧为全私心,坐视忠良蒙冤,此罪滔天,百死难赎。

黄泉路近,不敢求恕于九泉,惟愿钧身死后,能还忠魂以清白。

窗外寒鸦夜啼,可是遗孤泣血?钧不忍再想。”

岑无患的捻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收紧,泛黄的纸张被掐皱了,他抬起眼瞧向唐祈醉,宽慰的话卡在喉间却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沉重的“裕安”二字。

唐祈醉的手搭在桌案上,和往常一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她瞧着外头,有些出神。

今日不是个好天,外头黑云压城,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来日可书。

忠良蒙冤。

屋外疾风吹过,薄薄的窗在风中摇晃,唐祈醉在缄默中起身:“我去将窗合了。”

初春的风灌进衣裳里还是凉,似乎将人的心都吹寒了,唐祈醉靠在窗侧,天地间雷鸣乍响,方才细细的雨丝顿时犹如瓢泼。

不知怎得,唐祈醉忽然想起多年前唐家坍塌时也是这样的天。

那时那群穿着官服的大人们说,老天体恤,一场雨冲干净了地上的血。

雨珠被风吹进窗户打湿了唐祈醉的前襟,好冷。

身上乍然传来一阵暖意,窗门被人合上,薄薄的窗纸将风雨隔在外头。

“裕安。”岑无患将人揽进怀里,将她脖颈间沾的雨水擦干净,“好凉,浑身都凉。”

唐祈醉苦涩地笑了笑,轻声说:“我查了这许多年的真相,可如今真相摆在我面前,我却不想要了。”

唐家那么多条性命,唐陌的忠骨,原来都只是仁德帝为自己最爱的儿子搭的青云阶。

死了的被挂在街市以儆效尤,活着的也要经受算计,在新皇面前感恩戴德。

造化弄人,因果报应,仁德帝处心积虑为赵文钧准备好了即位后的一切,自认为为他扫清了一切阻碍。

可仁德帝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赵继元竟发动宫变让赵文钧重伤而逃,仁德帝弥留时都想不明白,赵继元在朝中的势力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盘根错节变得坚不可摧,又是何时与手握重兵的李重举有了勾结。

仁德帝自负一世,到最后也不愿相信站在赵继元身后为他谋划出这天衣无缝之局的人正是唐祈醉。

这是他亲手为赵文钧挑出来的相才,也是他亲手埋下的祸根。

“裕安,要了这真相,才能拿回唐将军的公道。”岑无患握着唐祈醉的手,暖意从手心穿至唐祈醉的肺腑。

唐祈醉轻轻笑说:“我知道,不过是……”

“大人!”唐祈醉话未说完,小厮推门而入,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大人!扶兴侯带兵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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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