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仕途

严暮瞪大眼,他的目光定在唐祈醉脸上,身子缓缓向下,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唐大人。”严暮又一次开口,这次的声音比先前面对刺客时的求饶更加颤抖,甚至叫人觉得他下一秒便能坐在这里哭起来。

“现在能交代了?”唐祈醉好整以暇地坐下,神色淡淡,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压,“若是交代得我满意了,你一家老小,唐大人保了。”

“是……是……”严暮又一次将头叩在地上,这一次沾泥的衣摆上落了他两滴眼泪。

他觉得自己是亡命之徒、无人依仗,这几日想尽法子也没想出一条能保全家人的法子,原以为自己横竖都是死,可此时生路却摆在眼前,自然激动地落了泪。

严暮抬起头,用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湿润,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我少时志在家国,故而选了科考这条路,那时年轻气盛,见着自己落榜只以为自己是差些气运,我不甘心,这一不甘心便考了十年。考到我娶了妻,考到我的妻生了子,又考到我妻鬓间有了白发,为了生计,第十一年,我决定不考了。可我妻不知从哪儿听闻,义康城有家胭脂铺子,许多郁郁不得志的考生在那里交了足够的银子,当年便都能雁塔留名。我妻子知我心中执念,拿了自己为人做活攒下的银子,踏进了那家胭脂铺子,果然,第十一年,我走上了我的仕途。”

幕篱微动,岑无患抬了头,隔着白纱与唐祈醉对视,义康城的胭脂铺子,他们很早就查出来了,那是赵玉竹的人在管。

“后来我入了工部,上来就做了工部员外郎,我以为是老天垂怜,终于见着了我的才华,给我大展宏图的机会。”

“入工部时不知道,为赵乘风做事是你还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勾当吗?”岑无患背靠梁柱,忍不住开口责问。

“我知道。”严暮艰难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像是自嘲,“能与唐大人形影不离的,想来也是上京的某位贵人吧,我虽不见贵人样貌,可贵人这声音我却听得出,分明就还是少年人的声音。”

岑无患在幕篱下轻轻锁眉,没作答。

“年少得意,在官场大有作为,自然不知道十年日夜的滋味。”严暮接着说,“十年太久了,久到当初心怀壮志的少年郎早就忘了什么志在家国,我只想活着,能自己讨生计,不让妻子跟着我受苦地活着,扶兴侯和义康城的贵人给了我这样的生活,我为什么不去做?我知道的都已经尽数交代了,大人若觉得我不义便杀了我吧,只求大人庇护我的妻女父母。”

严暮说罢,又重重地朝唐祈醉叩了个头。

唐祈醉拎起搁在桌上的幕篱起身:“我会保你免受赵乘风等人之害,替你安顿好妻女,不过三日后你得回上京将这烂摊子收拾了,事成之后便可远离庙堂。”

听着那句还得回上京,严暮直起身,有些哑然。

“你没得选。”

木门应声打开,严暮跪在地上,重重叹了口气。

————

“看样子画皮遮疤只是幌子,安锦公主真正在做的是用买卖官员敛财。我说先前月又西不知所踪,怎么只是换了个铺子开。”岑无患手握缰绳,身下的马在泥路上缓缓而行。

“公主有行卷举荐之责,可她没用,只在暗处安插人手。”唐祈醉说到这儿,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认可,“她比我想象的更懂得隐藏锋芒。”

赵玉竹直接收财举荐明显是一条更省力的法子,可这举荐上去的人便是和她挂着钩的,与此同时赵松云也会见她有心参入政事对她有所提防;而用这样隐晦的法子,及第为官合情合理,既能在朝中安插自己可用之人又能无声无息,除了麻烦些,百利无害。

岑无患轻嗤一声:“她能在科举里头动手脚,看来礼部已经为她所用。”

唐祈醉:“科举从誊录到排名,近乎涉及了整个礼部,她掌握的从来都不只是礼部的某一个人。”

“大理寺的人应该已经摸到严暮这条线了,你让严暮三日后回去,那么三日之后,此案应该便能有结果了。可我怎么总觉得这事儿没完呢?”

唐祈醉轻轻摩挲指尖,听着身下马蹄的啪嗒声,思忖须臾,骤然想起:“赵云旗。那赵云旗的死,和他签的那份认罪文书,应该算在谁身上?”

岑无患握着缰绳的手一顿。

待到谋逆之案有定论,赵云旗原先的自戕和认罪便都需要一个理由,是谁有本事逼璟王认下这样的无证之罪?

这其中的发生的事便可以大做文章,对于赵松云来说这是为自己开脱的机会,与此同时对于赵玉竹和赵乘风而言则可以借风起势、除去这个眼中钉让这案子有一线转机。

谁最有查清此案的能力?

谁事事躬亲、鞠躬尽瘁?

谁又直言不讳容易得罪圣听?

那么这个人就是承担一切罪责的最好人选。

思忖之际,马已经行至光处,端季昌捡着框里干了的草药,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明知故问:“黑灯瞎火,跑哪儿去了?”

唐祈醉心虚下马,气弱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要带幕篱么?”端季昌没好气地将最后一株药草扔进框里,“你还是去管了上京的事。”

唐祈醉背着手,低头不语。

原以为端季昌会发好大一通火,可到了最后,端季昌只拿着他的草药进了屋子:“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

“侯爷恕罪,咱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赵乘风闭着眼:“一批死了便再派一批,严暮必须死。”

“属下无能……”跪在下头的男人额间的汗已经淌进了眼睛里,可他不敢抬手去擦,“严暮身后似有人相助,咱们派去的人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尽数死绝,如今更是连踪迹都寻不到了。”

赵乘风咬了咬牙,又开口:“安锦公主那边呢?有什么动静么?”

“安锦公主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赵乘风扬了扬手:“抓不到严暮,那便让人盯好公主府,还有城门口,多派些人盯着。”

跪着的人领了命便退了出去。

“主子。”梁云给赵乘风添茶,“要不我去查。”

赵乘风喝了他倒上的茶,悠悠道:“不必。”

“可留着此人,他早晚会将主子捅出去的。”梁云不解。

“不留便捅不出来了么?能护严暮做到如此地步的放眼上京又有几个人,而这上京城不论是公主府还是宣德侯府,甚至皇宫都有我们的眼线,他们都没有动作,那么除却这些人,有能力与我抗衡的还有谁呢?”

梁云思索少顷:“唐大人?”

“是啊。”赵乘风扭了扭脖子,“世上有几个人能看清她?若论权术,纵观整个邶朝她也难有敌手。她唐祈醉想做的事想保的人,这世上又有谁能拦住,既如此我与她较什么劲?”

“大人!”梁云有些急,“她收着严暮就是为了抓住咱们的把柄,咱们只能任人宰割么?”

“不还有赵玉竹么?”赵乘风不急不徐,“严暮到底是她提上来的人。”

赵乘风说到这儿便停下了。

他想顺水推舟,严暮要去状告御前那便让他去告,谋逆之事总要有个结果,就算杀了严暮案子也依旧会查下去,那不如借着这东风将火势尽数烧到赵玉竹身上,只有让这案子彻底了结了,他赵乘风才能真正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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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