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赵松云眉头紧锁,他一手扶额,瞧着神情有些痛苦,像是在隐忍些什么。
来请脉的御医提着药箱才要出门,便恰好迎面碰上了提裙进门的华明珠,他垂头有礼数地问了声安。
“皇上怎的了?”华明珠见御医出来,轻轻锁眉问道。
“回娘娘话,皇上近日操劳又大病初愈,这是犯了头疾,需得静养。”
华明珠点点头,轻声说了些有劳了之类的话,便进了门。
华明珠刚从外头进来,此刻凉丝丝的手贴上赵松云的额,她未发一言,只轻轻揉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松云忽然握住她的手,沉声开口:“朕似乎从未听你提过你的父母亲人,你在宫两年也从未同朕开口,让朕庇护他们。”
华明珠的面色僵了一瞬,马上回道:“皇上日理万机,何必分出心思去惦念臣妾家人呢?”
“朕想听。”赵松云吐出三个字,这几个字听不出情绪,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是忽然心血来潮想照拂华明珠的家人,还是起了疑心去探华明珠的底。
“皇上从烟火地将臣妾带回来,身在那儿的女子,有几个是有血脉宗亲的?”华明珠徐徐开口,“自打臣妾有记忆起,便见过什么父母亲人,臣妾如何替他们讨赏?”
“既如此,见朕之前,你是无依无靠?”
华明珠闻言,从赵松云手中抽出手,转而去他面前跪下身:“臣妾命贱,幸得皇上垂怜,这才有了个栖身处。”
“你确实有幸。”赵松云难得地,见华明珠跪在跟前没急着将她扶起来,他轻轻俯下身,独属于帝王的威严顷刻间便压了下去,他垂眸俯视华明珠,“朕亲政后鲜少出门,你恰好在那一日犯了错被责罚,恰好哭着从楼里跑出来碰见了朕,又恰好……”
赵松云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长得与她那么像。”
华明珠低下头,双手紧紧揪着衣摆,平日红润的指节也因紧张开始微微泛白。
“朕不愿这样想,却又不得不这样想。”赵松云直起身,一副睥睨华明珠的模样,“朕与云旗生了嫌隙,可朕从未想过要处死他。朝中聪明的人太多,导致朕不想云旗死这点心思近乎等同于人尽皆知。你那日劝朕,去瞧一眼云旗,你很了解朕,也似乎比朕还要了解这个弟弟。”
赵松云不再说了,近些日子,他时常做梦,梦见少时赵云旗跟在他后头一口一个兄长的模样。
醒来后他便常想,若是他没有对赵云旗吐露心事,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赵云旗死了,谋逆之事又与他毫不相干。
这场祸事能从中得利的是谁?
赵松云叹了口气,他闭起眼,似乎不愿面对:“你,是扶兴侯的人。”
华明珠脊背发凉,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连呼吸都凝住了。
这诡异的寂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门外的公公进来打破了华明珠如芒在背的处境。
“皇上,御史台蔡大人求见。”
赵松云没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发话,管事的公公自然也不敢自作主张将人请进来,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又一次轻声请示:“皇上?”
赵松云瞧着华明珠,将人扶起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回:“让他进。”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刺着了唐祈醉的眼,她晃了晃头,从榻上起身。
唐祈醉坐在榻上,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余光中忽然瞥见门缝下不显眼的灰,像是香料烧下的。
这一点灰顿时让唐祈醉清醒过来,她蹲下身,捻起点粉末,凑近闻了闻,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安神香。
比半日闲更厉害的安神香,怕是端季昌特意调出来的。
唐祈醉起身,想开门找端季昌那老匹夫问清楚,却发现这门和堵墙似的,推了半晌也没能打开。
门被从外头锁上了。
“外祖?”唐祈醉拍了拍门,试探地喊,“外祖。”
“做什么?”端季昌早就候在门口,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问。
“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端季昌没好气道,“你想做什么?”
被关在里头的人沉默不语。
端季昌便接着骂:“你老掺和那上京的事做什么?你怎么答应我的,我是不是说过,在你的身子养好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上京政局不稳,南苑之事也无定论,若是由得安锦公主与扶兴侯兴风作浪便是宣德侯也……”
“别同我说这些。”端季昌不耐烦地将唐祈醉的话打断,“那是皇帝的事,皇帝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管你什么奸佞忠良,我只知道你爹当初就是义无反顾地与我说这些,最后害的他和你娘一起死了。”
唐祈醉自知辩不过,她一手扶门,垂着眼,认真道:“外祖,你知道的,我若执意要走你拦不住的。”
“那也要拦了再说。”端季昌执拗得像个孩子,“总不能我明知道你要去涉险,还放任你去。”
“好吧。”唐祈醉的身影从门前消失,听着语气似是服软,“既如此……”
“我走窗子出去。”
屋内当啷一声,端季昌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窗门大开,房里的人也不知所踪。
端季昌盯着还在晃动的窗,露出抹无奈的笑,他低声自语:“还真是和你那便宜爹娘一样,完全拦不住。”
宋恕己再厉害也已经避世多年,朝臣心中各有其主,六部割裂,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只手遮天的宋恕己了。
唐祈醉想了许久,最清正廉洁,最事事躬亲,最直言不讳,也最易成为眼中钉的。
御史台蔡冠清首当其冲。
从前齐施琅因她而死,今日的蔡冠清无论如何也得活下来。
这样公正清明,为民请命的人就该庇佑邶朝千秋万代。
————
“爱卿有何事要奏?”赵松云高坐龙椅之上,沉声开口。
“臣近日审查南苑之案,查到此事与工部员外郎严暮脱不开关系,故臣顺着严暮此人继续查,却查到他任职期间与临风楼关系密切。”蔡冠清顿住,抬眼看了看立在赵松云身侧的华明珠。
赵松云会意,他轻轻锁眉,转眸对身边的宫女道:“带娘娘回去。”
宫女领了命,待到两人彻底出了殿门,蔡冠清才接着说:“臣揣测,临风楼正是严暮与其主的接头地。”
“查出来与他会面的是谁么?”
“微臣无能。”蔡冠清直着腰,继续说,“那人谨慎,临风楼的小倌说每回与严暮碰面的都不是同一人。为查明真相,臣想请见临风楼之主,临风楼之主叫王肃,是义康人,平日也不在上京。”
赵松云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临风楼那么大个营生,他不在上京?”
“王肃平日里都在义康守着家绸缎铺子。臣觉蹊跷,令大理寺连夜将人带回来,今在御史台受审。”
临风楼不缺钱财,不少达官显贵都爱往那儿去,那儿的管事仅靠每月的月银便能赚的盆满钵满,算上赏银一年所赚的钱财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管事尚且如此,身后的楼主只会更富贵,就是这样的生意人何苦跑到义康去受苦?再者说去义康那样的地方开绸缎铺,绸缎金贵,离了上京这样的繁华地有几个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买得起?
不在上京城呆着,跑去义康做亏本买卖,此事怎么看都蹊跷。
除非。
除非他是瞧上了义康不在天子脚下。
赵松云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自己带着的玉扳指捂热了:“审出什么了?”
“临风楼是王肃从他人手中接手的,他管这临风楼不过两年,临风楼的原主是个女子,传闻中是个擅画皮的女子。”
赵松云心下一沉,脑中一阵轰鸣。
蔡冠清见他半晌不言,重重磕了个头:“臣斗胆,请皇上,清君侧!”
蔡冠清的背似乎挺的比方才更直了,他说的话掷地有声,嗓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这样的声音刺痛了赵松云的耳朵,他站起身,面上带着恼怒的笑,依旧是那样沉沉的声音,他轻念:“你好大胆子。”
蔡冠清抬眼,直视赵松云:“皇上身边的华娘娘,微臣彻查了寻芳阁,里头从来没有叫华明珠的人物,适逢临风楼主两年前失踪,至此之后毫无音讯两年,微臣斗胆,请皇上彻查贵妃来历!”
“朕身边的人,蔡御史说查便查么?”
蔡冠清:“请皇上准允。”
“朕若是不准允呢?”赵松云高站阶梯之上睥睨着蔡冠清。
“请皇上明察。”
“蔡冠清。”赵松云拾阶而下,走到蔡冠清面前,“朕让你查的的南苑之案、谋反之事,你不觉得你此刻僭越了么?”
“南苑一案与临风楼息息相关,贵妃娘娘身份不明,如今又可能与临风楼脱不开干系,臣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天下女子那么多,难道就因为临风楼丢了个女人便要来查朕身边的人么?”
赵松云这话是暗示,暗示不论华明珠与这案子有没有干系,蔡冠清都不能将人牵连进去。
是啊,天下女子那么多,随便抓一个屈打成招,让人认下临风楼之主的名头不就好了。
蔡冠清听得懂,可他不愿做。
“贵妃娘娘独得圣宠,若是奸人有心混淆圣听,便是微臣之过。”蔡冠清不卑不亢,“贵妃娘娘靠什么俘获圣心,这宫里人不敢说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皇上说世间女子无数可相像者能有几人?擅画皮者又有几日?”
“够了。”赵松云闭起眼,厉声将蔡冠清的话打断,“朕说了你只管查明南苑一案,现无实证,你再胡乱攀咬贵妃,朕会治你的罪。”
蔡冠清还想再说,赵松云却没给机会。
他背过身去,吐了口长气,道:“朕乏了,来人,送蔡御史回去。”
————
夕阳打进殿内,洒在方才蔡冠清跪着的地方。
赵松云闭着眼,他似乎累了,又似乎是神伤。
暮光前的帝王看起来有些落寞,他兀自开口:“真也好假也罢,只要你愿意披着那张面皮继续骗朕,朕会永远保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