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权贵

蔡冠清坐在桌案前,夜深露浓,桌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暖黄色的光在翻皱了的卷宗上抖动着。

“蔡大人?”楚怀远熄了长廊里的灯刚出来,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晚的了。

他手持烛火靠近,劝道:“时候不早了,这案子一时半刻查不出来,蔡大人不如先回去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我自然知道这案子紧,容不得我坏了身子告假。”蔡冠清抓了把头发,手指着卷宗上的一处,“这些日子我不断翻看所有与此案有所牵连之人的供词,大家如同约好了一般都一致地将矛头指向璟王,可你瞧……”

楚怀远将头凑近了,看蔡冠清手指的那处。

“这跑马场的监守透露过一句,自璟王将这工程指派下去之后,便没去跑马场瞧过,跑马场大小事宜,全是璟王传管事去做的。”连着几日操劳,蔡冠清的面色看着有些难以掩盖的疲劳,可提到自己有所发现时,灰扑扑的眼睛里却放出些光来,“我和林大人原先都没在意,只以为是璟王谨慎,毕竟挨着谋逆大事,不出面当然是好的。”

蔡冠清适时地停下了。

楚怀远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道:“蔡大人,夜太深了,这大理寺一入了夜便冷得很。若不嫌弃,蔡大人去我府上,我们边走边说。”

这案子牵连众多,这些日子不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都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

夜深了,守备倦怠,只怕隔墙有耳。

蔡冠清应了。

“可是众所周知这跑马场是璟王亲自向殿下求的,无论出了什么岔子他都首当其冲,亲不亲自去又有什么区别?何必多此一举?”上了马车,楚怀远续着方才蔡冠清的话继续说了。

蔡冠清点了点头:“不错。璟王一向不爱管事,这些年又为着皇上鞍前马后,时常不在上京,难得回来怕也是急着寻欢,懒得去管那些琐事。”

赵云旗生性放浪,偏偏赵松云总是委他以重任,他为了不让皇兄失望,事事躬亲,难得得空,自然是要释放天性,到处游玩。

“自皇上从南苑遇险回来之后,所有证据和矛头都直指璟王,若真是璟王这一切查的也太顺畅。璟王不爱干涉朝堂事但绝非蠢笨之辈,毫不遮掩,不留任何后手,他是觉得自己定然会成功吗?”楚怀远作了个近乎不可能的假设。

“大理寺刑罚严苛,上下却口供一致,没有一个人松口,我不信有人能让这么多人成为他的死士,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蔡冠清长长舒了口气,“我们从头到尾都审错了人。”

所有人抓住的人口供一致,没有一个人交代出幕后主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人,从头至尾他们都听命于自己的管事人,而管事人说那是璟王口令,他们自然不疑有他。

“严暮。”楚怀远缓缓吐出两个字。

帮璟王搭建跑马场,此事并非国事,所以只派了个工部员外郎负责此事,而这位工部员外郎就叫严暮。

“跑马场被揭发出来那是练兵场之后,大理寺刑部第一时间便带了人去拿有关人员,而严暮如同一早便知道了消息一般,一家老小悉数没了踪迹。”

“得查。”楚怀远咬着牙,“若再晚了,怕不等我们找到踪迹,他一家上下便死了个干净。”

————

时辰上已经过了丑时,泥泞小道上有个男人压着嗓音焦急催促:“快点儿啊。”

被催促的妇人听罢,便怨道:“孩子走不动了,你催什么?催命呐?”

男人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向前两步,弯下腰抱起三岁的女娃。

他刚站起身,小路四周的树便哗啦啦地动起来,男人脸色一变,将手上的孩子塞给身后的妇人,急道:“快走!”

妇人吓得脸色苍白,提起沾泥的裙摆便要跑,却有人从天而降,挡住了回头的路。

锃亮的弯刃宛如天上散着光的月亮。

男人跪下来,哭求:“我保证我妻女什么都不知道,我凭你们处置,求你们放了我妻女。”

男人边哭边磕头。

提着弯刀的一群人却不愿再听他的苦求,他们抬起刀,不愿再在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费时。

寒器划破风发出呼啸的声响,弯刀落在男人面前,方才拿着这刀的人此刻正同痛苦地捂着手腕,他似乎料到了什么,果断地吞了舌下的毒,命丧当场。

“还是晚了些呢。”男人顺着那道女声抬眼,只见来的女子头戴幕篱,长长的白纱垂下,将人从头到脚都遮了个严实。

他骤然回头,想查看妻女状况,却见方才堵住妻女去路的人也齐刷刷倒在地上,妇人紧紧抱着三岁的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身旁站着个和面前女子一样装束的人,瞧不到脸,只能看出来身姿比面前女子挺拔些。

“活不活着又有什么所谓?”幕篱下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他悠哉悠哉地靠近,“这人还能不知道是谁要杀他么?对吧,裕安?”

男人陷在泥里的手陡然收紧,明明看不着脸,他却很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站着的两人,目光是向他投来的。

“谢二位救命之恩……”

岑无患像是不愿多听这些场面话,他蹲下身,拎起那男子的肩膀:“这些话便免了,救命之恩跟我走一趟便算你报答了。”

说罢,不等男人拒绝,岑无患便拎着人向近处的客栈而去。

没走正门,走的是窗。

屋内有了光,男人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才从险境里脱身出来,此刻似乎又进了另一方险境。

“说吧。”岑无患将人扔在地上之后便没再管过,他挑了挑灯芯,屋内的光更亮了些,“谁要杀你,为什么杀你?”

“我……我实在不知道啊……”男人说的磕磕巴巴,“英雄莫要为难我了。”

“我这便叫为难?”岑无患失笑,“我和你好言好语说话,若你此刻不交代,等另一位来了,她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言出法随。

岑无患话音一落,唐祈醉便在窗前落下。

“哟,来了。”岑无患的口气中有几分愉悦。

唐祈醉合了窗,坐在男人正对着的椅子前:“他说得对,我确实没那么好说话。”

男人垂着眼,看面前落下来的纱,他不知道来人身份,不过约莫着能肯定,他们不是赵乘风的人。

“若你不肯交代。”唐祈醉在幕篱下,隔着白纱看着眼前的男人,悠悠道,“我会杀了你妻女。”

“我说我说。”男人声音颤抖,“是……是扶兴侯……”

“还有呢?”

见男人不答,唐祈醉便接着说:“你叫严暮,原属工部员外郎,后逢璟王要兴修跑马场,你的官职呢,恰好不上不下,便被调遣去主事。可你不老实,你不是替璟王做事,你的主子是扶兴侯。剩下的,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要了你妻女性命之后,我替你交代?”

严暮对此事绝口不谈原本就是因为此事挨着谋逆,他若承认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届时不止妻女要死,八百里外养老的父母也要死,可眼看这人竟然知道了这最深层的秘密,那之后便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此时的严暮,反而平和下来,他不再颤抖:“我是替扶兴侯管了跑马场的大小事宜,为他所用,听命于他;豢养私兵的不是璟王,是扶兴侯,可他和我交代,对下不能提他,所有要做的事,要吩咐的人以璟王之名吩咐,所以不论是围剿南苑的私兵还是负责暗杀的死士,都只知道璟王不知道扶兴侯。”

唐祈醉轻眼皮,淡淡道:“还有呢?”

严暮瞪大了眼,猛然抬头:“还有?”

幕篱轻轻晃动,唐祈醉难得耐性地重复了一遍:“不错,还有。”

严暮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大人明察,我真的已经知无不言。”

“我查过你的生平,科考十年都未得志,永和一年也就是当今皇位即位之年,你终于入了殿试得了名次,随即永和二年年初便得了户部员外郎一职。”似乎是嫌在这幕篱里头闷得慌,唐祈醉换了个坐姿,接着道,“你上任的日子不前不后,适逢跑马场原管事邓归身死,皇上愁着朝中没有无足轻重之人可接管此事之时。这样的刚刚好,如今你又搭上了扶兴侯谋逆一事,再告诉我这是巧合,我便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那时赵乘风刚被召回上京,人人都对这个从前的废皇子避之不及,笼络势力需要时间,加之当时赵乘风正想法子与唐祈醉合谋,那时赵乘风见的所有人、做的所有事唐祈醉皆一清二楚,凭那时的赵乘风,要悄无声息地将人塞进塞进跑马场,这绝无可能。

严暮别吓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始终不说话。

岑无患在他身后来回踱步,语速不快不慢:“你这般不愿说出另一个幕后人,那便让我猜猜是为什么。其实从跑马场之事败露起,你便明白自己成了亡命之徒,你在上京无人依仗,思来想去只能赌要求你做这些的主子能保下你。可今夜你收到了扶兴侯的书信,他让你按照信中所指的路线走,他会派人带你远走高飞,那一刻你便知道了,扶兴侯不是在给你提供生路是想在城外悄无声息地杀了你,果不其然,他真的派了刺客来取你的命,纵使你没走他给的路线,可他依旧找到了你。今夜,你算是彻底得罪了扶兴侯,你知道哪怕今夜能活着从我们这儿出去,来日他也定会和今夜一样,不论你走去哪儿都能找到你;所以你将希望寄托于你另一个位高权重的主子,你不背叛他,不出卖他,你希望回头得到他的庇护,因为你无人依仗。”

见自己的心思分毫不差地被岑无患说出来,严暮也不再装了,他站起身:“不错,你既然能猜到这些,便知道了如今除了这条路我没有别的生路能走。”

“可你今夜知道扶兴侯要杀你,却没有选择去找你另一位主子求助,证明你心里头清楚,现在的你,人人得而诛之。”

岑无患这句话像是砸进了严暮心里,他沉默了。

没错,他清楚自己如今已经是个废棋,朝廷里的忠良想抓他就地正法,策划这一切的奸佞想杀他灭口。

可他能怎么办呢?

就如岑无患所说的,他无人依仗。

进退都是死,他只能去赌那一线的生机。

“上京从不缺有权有势之人,你怎么不想想别的大人呢?”坐在那儿久未言语的唐祈醉开口了。

“我就说不带这麻烦的劳什子。”唐祈醉站起身,摘了遮面的幕篱,对严暮说,“上京的唐大人,去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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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