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蒙蒙亮。
宋恕己着着朝服,刚打开房门,便见宋逾明迎面而来。
“爹,方才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病了,今日的朝免了。”宋恕己顿足少顷,点了点头,“他大病初愈,便受了这般打击,大病一场也是情理之中。”
“他想要两全,希望璟王不要对他的地位有任何威胁,又念着兄弟之情想璟王完好无损,可璟王已经被架到了进退两难的位置上,如何两全?”宋逾明站在宋恕己身侧,他拢了拢袖子,看着院前梨树上已经冒头的翠绿色的芽。
“璟王不是进退两难,他是为了赵松云想要的天下民心,自愿赴死。”宋恕己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直视天边泛起的光,“蔡御史说,他前夜是自个签了认罪文书后自裁的。他知道进退两难的不是他,是想要一个两全之策的赵松云,赵松云想罚他总要有个由头,彼时他正挂着谋逆的案子,若断他谋逆仅仅下诏废他王位流放他地,谋逆大罪,罚得太轻了;可若不用这个由头,那便证明赵松云判错了,璟王这些年为赵松云鞍前马后,前朝民间有目共睹,那么天下黎民便会觉得我们这位皇帝有意徇私,这民间流言和百官舆论早就成了赵松云的心魔,他对此的执念璟王又怎会不懂?”
“所以他给了赵松云第三条路。”宋逾明原以为璟王最后的畏罪自戕是被赵松云与赵乘风等人架死的无奈之举,现下听了宋恕己说的话幡然醒悟,眼里满是震惊。
“是啊。”没有云雾遮挡的阳光刺眼,宋恕己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死了,举国哀恸,届时赵松云再查明此案便是还他清白,是为他保全身后名的英雄。”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两全之策,所谓的两全,不过是生者用血开出的三条路……
两全……
宋恕己恍然间想起数年前一样用性命换两全的故人,他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抓住宋逾明的手臂:“逾明,你说仁德帝当年诛了唐家为何留了裕安性命?为什么明知道裕安是唐陌的独苗却还是允她入朝甚至委以重任?只因为温轻竹喜爱她说了几句好话吗?”
宋恕己此刻的神情是宋逾明从未见过的,眼神中有悔不当初的痛苦但更多的是察觉到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之后的欣喜。
宋逾明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忽然提及这桩旧事,但从父亲流露出的神情里头也琢磨些东西来,他锁起眉:“斩草除根这样简单的道理仁德帝不会不懂,他非但没做还顺着温娘娘的意思,他是真觉得裕安能放下旧恨吗?养虎为患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做?”
这些年所有人都被蒙蔽在当年唐家那桩名为“冤”的囚笼里,以至于过了这许多年都没人注意到仁德帝当年所为,就连唐祈醉自己都没注意到。
仁德帝为什么要给唐祈醉这个机会?唐祈醉若是天性愚钝不成大器他留着也就罢了,可唐家那独女天生慧根、假以时日必有所作为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仁德帝给自己埋下这么个隐患总不能真的只是因为良心难安。
宋逾明的朝服已经被宋恕己揉皱了,他的指尖无意识摩着指腹,骤然恍然,脸上浮现出与宋恕己一般无二的表情:“唐将军身死,可他旧部仍在,旧友仍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裕安的惊世之才,他提裕安入朝,是为给新王铺一条阳关道。”
仁德年间,仁德帝子嗣众多,储君之位前的却只有两个人选,后来的崇德帝赵继元和当年的七皇子宸王赵文钧。
两人皆有治国之才,朝中大臣也各抒己见,才能、德行、朝中势力……不论从哪一方来看,两人都难分伯仲。
可七皇子更得君心,他母妃早逝,或许是仁德帝有心隐瞒,有关他母亲的事情鲜有人知,大家只知道那是仁德帝最喜爱的姑娘。
就着这份情,仁德帝也想将皇位传给七皇子,可他母亲出生微末,朝中的局势从来都是变幻莫测,如今站在他这边的大臣来日也可能因为别的利益纠葛弃他而去。
他没有母族庇护,需要对他绝对忠诚的臣子。
唐陌威望太高了所以他不得不除,同时也因为他的威望,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惋惜甚至钦慕这位一生为国却不得善终的唐将军,虽然大家嘴上不说,可仁德帝心里清楚。
唐祈醉可以做肱骨之臣也可以是块活令牌——驱策唐陌旧部的活令牌。
仁德帝想待七皇子即位,让七皇子为唐家翻案。
罪人仁德帝做了,这恩人便留给赵文钧当罢。
如此一来,唐家便是他登位之后的依仗。
宋恕己忽然笑了,笑得讥讽,他眼含热泪眼中尽是被命运戏弄的无奈:“他知道我对唐陌的情意,故意让我做了与七皇子对立的赵继元的少师,他想让我倾尽全力助赵继元登上皇位后再让赵继元一败涂地,最后赵文钧做了皇帝替唐家翻案,我会感激,感激他替挚友洗脱冤屈;与此同时我会悔恨,忏悔自己在储位之争时对他的所有算计和阻挠,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也会力保这位新帝。仁德帝踩着唐陌的命有了这般好的算计,开元盛世,万世太平,指日可待。”
宋恕己松开了宋逾明的衣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的万世太平、指日可待几个字像是泣血般说出来的。
“可惜啊……”一串眼泪划过宋恕己苍老的脸,“他算得明白我们这群从前助他登上皇位的老东西,却看不清作为后辈的裕安。”
立储前夕,朝里忽然传出七皇子不敬天威、豢养私兵、企图谋刺皇帝与赵继元等传言,出来佐证的人越来越多,朝中倒戈的人也越来越多,七皇子失势已成定局,彼时又适时地发生宫变……接着赵继元名正言顺地即位……
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夺位,其中要笼络要扳倒的朝臣太多,要给七皇子扣上并坐实罪名也绝非易事,想做到这一切还要让仁德帝毫无察觉更是天方夜谭。
仁德帝自认为算尽一切,觉得区区两年,一个十五六的姑娘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待到七皇子即位现下淬毒的匕首都会成为七皇子最坚实的盾。
可他错了,仁德帝低估了众人评判的惊世之才。
更低估了唐祈醉的恨。
七皇子没有坐上皇位,他所有处心积虑的筹谋也和他的命一起烟消云散。
“仁德帝当年既有心让七皇子替唐家洗冤,那定然是为七皇子备好了为唐家翻案所需的一切。”宋逾明的眉头就未曾舒开过,他认真想着,“可七皇子身死,他的诸多旧部也死于非命,我又该如何让这一切重见天日。”
说着说着,宋逾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明已经有了头绪,难道还是于事无补么?
“宸王府上下六十人,除去端茶倒水的丫头小厮,府上谋士加亲信有十四人,大理寺卷宗里头记载找到尸身的只有十人。”宋恕己脸上多了几分捋清多年困扰的释然,“纵使时过境迁,只要有人活着,便有可能。”
宋逾明攥了攥拳,提袍向外走去:“我去找人查。”
宋逾明没说,其实他想不清楚,若当年七皇子成功即位,仁德帝真的算中一切,那之后的清明太平真的是所谓的盛世之景么?
那唐家呢?那些血和痛苦又算什么?算计着一个忠贞将军的身前身后,甚至连他的死,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也要被利用,为所谓的盛世铺路,那所谓的清明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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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醉的手轻轻划着褐色的陶瓷杯盖。
“阿姊?”唐辞桉一声唤将人唤回了神。
唐祈醉这才注意到杯中的水已经溅了几滴在指尖上,她收回手,看向唐辞桉:“怎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唐辞桉坐下身,双手撑着脸。
唐祈醉:“我在想璟王自戕,虽说他死前签了认罪文书可大理寺却迟迟没有结案,赵松云这么做到底是想将此案查个干净还是想借题发挥索性把赵乘风他们也一起端了。”
唐辞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有区别么?这局本与赵乘风和赵玉竹脱不开关系,不论是彻查此案还是顺水推舟,他们都会完蛋的。”
“不,”唐祈醉的手挨着盏托,她轻轻摇头,“不一样,若赵松云只是单纯想彻查此案,赵乘风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为了不染上这案子,他们定然会将更多东西牵扯进来;若赵松云本就是冲他们去的,那便是他们皇家内斗、同室操戈,时局反而明朗些。”
唐辞桉不喜欢这些朝中事,此刻听得云里雾里,她用力晃了晃头:“弯来绕去的我想不明白。”
唐祈醉转眸看向她,不禁笑道:“那便不想,本就同你没什么关系。”
“与阿姊也没关系啊。”唐辞桉攀上唐祈醉的手臂,嘟囔道,“阿姊如今不也置身事外,反正咱们现在离上京远远的,这些破烂事儿让宋逾明他们操心去吧。”
唐辞桉不喜欢朝中事,也不喜欢唐祈醉管朝中事。
她一向觉得这所谓的朝堂里就没好人,每回阿姊掺和进去了都得遍体鳞伤出来,所以每每看见唐祈醉坐在公文前微微蹙眉,她都想去掐死朝里那群老不死的。
“说起来,”唐辞桉张望四周,转言道,“怎么没见着岑无患,他人呢?”
唐祈醉磕开盘里的瓜子,回:“后院洗衣裳呢。”
“啊?”唐辞桉狐疑了一瞬,接着又露出副一言难尽的神情,“他能洗明白吗?”
唐祈醉揉了揉自己的肩,说:“没办法啊。这儿又不是在上京,条件受限,只能事事躬亲。”
唐辞桉瞧岑无患就没顺眼过:“他就没长一张会洗衣裳的脸,别将阿姊的绸缎洗坏了。”
“无妨。”唐祈醉喝了口茶,不以为意,“买新的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