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恕己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宣德侯府的门槛都被踩烂了,这人和他说璟王该从严处理,下一人便同他磨嘴皮子说以璟王品性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接着便站在宣德侯府的大院上,慷慨陈词一番,最后留下一句“还请大人上心,还璟王大人清白”之后扬长而去。
月亮已经爬上了高枝,宋恕己手边还有一大摞文书。
宋逾明端了碗参汤进来:“爹,喝碗汤暖暖吧。”
宋恕己眼睛未离公文,他接过汤,喝了口,顿时觉得暖意遍布全身:“这参不错,又是哪个送来的?”
宋逾明坐在宋恕己对面,他扶了扶额,回:“记不清了,府上的丫头理库房时理出来的,我瞧品相不错,便让他们炖了。”
“这几日倒是难为府上的丫头小子了。”宋恕己又喝了口参汤,笑着抬眼。
府上没什么需要伺候的人,宋恕己闲暇时也常自个拿起扫帚扫扫落花亦或者是拿起菜刀琢磨两道菜,所以府上的丫鬟小厮便留得少。
如今忙起来了,外头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将耳目塞入宣德侯府,为了不自寻麻烦,更不能找些新人进来了。
“是啊,人手紧凑,他们最近也累坏了。我让账房给他们翻了俸禄,一人多发五十两。”
宋恕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裕安他们有信了么?”
宋逾明从袖中摸出信件,说:“有了,说是见着了辞桉和寄遥,还吹嘘了您一通,最后说京中之事您一定能处理好。”
宋逾明说话间,宋恕己已然将手中信件内容看完了,他笑了,像是气的:“也罢,上京如今情形,她不回来倒是最好的做法。不过谁准她就这样毫无歉意地将这堆破烂事扔给我的?你去给她回封信。”
宋逾明从桌案上抽出纸,又拿起架着的笔,等宋恕己说话。
宋恕己瞧了眼宋逾明手中笔尖留着的黑墨,有些不满:“用这个写。”说着便将自己手中用来批红的笔递过去。
宋逾明茫然地接过笔。
“混账玩意。”
宋逾明:“啊?”
宋恕己瞪他一眼:“愣着干嘛?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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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最深处的天字牢里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响声,赵云旗安静地坐在墙角,眼里像蒙了一层灰,听人进来也不过是轻轻抬了抬眼皮。
狱卒解开锁,对着身后的人恭敬道:“娘娘,请。”
华明珠蹲在赵云旗面前,将食盒里的糕点热菜还有酒一件件摆出来。
“你来做什么?”赵云旗百无聊赖望着华明珠。
华明珠依旧认真地摆着菜:“我与殿下并无私交,那我来这一趟还能因为是因为什么?”
“皇兄让你来的?”赵云旗一激灵,将坐姿换成了盘腿坐。
华明珠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那我皇兄人呢?”
“皇上还在政和殿听蔡大人述职,”华明珠将最后一道菜放好,“晚些便会过来,殿下吃点吧,这菜都是皇上挨个吩咐御膳房做的,别凉了。”
赵云旗没推脱,静静地拿起了筷子。
华明珠倒了杯酒,递在他面前:“若殿下真的有些城府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赵云旗夹菜的手顿了顿:“我志不在朝堂,从小便没什么出息,别人想当皇帝,我从来都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有银子花有人伺候,想去哪儿便去了,不涉朝堂事便能一生逍遥自在。”
“皇家血是与生俱来的,殿下未免想的太美好了,享了荣华富贵还想恣意而为,总不能世间好事都让你占尽了。”
“是啊。”赵云旗闷了口酒,“我原想着,我与皇兄一起长大,我什么心性皇兄最清楚,所以哪怕我听见了城里传的风言风语也不以为意,我觉得皇兄也会和我一样听过便听过了,可我忘了人言可畏,更忘了皇位从来都是个万人觊觎的位置,这样的谣传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娘娘,你又是谁放在皇兄身边的人?”
一朝从富贵王侯变成阶下囚,赵云旗这些日子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起了最初赵松云听这些谣传动怒时是在一家茶肆。
那茶肆正是华明珠带着赵松云去的。
赵云旗原先以为只是赶巧,可在这盘争权夺利的棋局里,所有所谓的赶巧都是有意而为。
华明珠神色不动,镇静地又给赵云旗倒了杯酒水:“当日之事不过意外,璟王殿下何必疑我?”
“意外么?”赵云旗举杯像是敬华明珠,“娘娘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外头忽然又传来动静,一直守在门口的狱卒轻轻唤了句皇上。
那样亮的明黄色,和这空气里都夹着脏的牢狱实在是不相配。
华明珠站起身,冲赵松云微微屈身行礼便下去了。
华明珠出去了,守在这儿的狱卒也出去了,天字牢本就只关王侯将相在这座牢狱的最里头,此刻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两人。
一个举世无双的帝王,一个染满脏污的阶下囚。
赵松云提起袍子,放下了君主威严,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
赵云旗目光深沉地望了眼赵松云身上披着的狐裘,口气并不分明:“皇上大病初愈,这样的地方不该来。”
听那声冷漠疏离的“皇上”,赵松云总觉得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他给自己斟了杯酒:“父皇子嗣不多,你母亲与我母后交好,也因此,你自幼便爱粘着我。”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应该最了解我的秉性。”赵云旗又闷了一口酒。
“可人会变的。”赵松云捏着酒杯,里头的酒轻轻晃动,“权势熏人眼,朕从前也立誓要做个盛世明君,决不让任何一条性命枉死在自己手上,可迄今为止这把皇位上染了多少血,无辜的不无辜的朕自己都数不清了;朕做了这皇帝,起初江山不稳南方水患、北方难民、西方匪寇,朕不信旁人通通交给你去做,你不负朕望样样都做得漂亮,可你做得太漂亮了,你体恤流民、心系灾情甚至比朕更得民心,渐渐的你才像是百姓眼里的救世主,朕还要如何信你?”
“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定民心扬天威,证明皇兄决策圣明、心系百姓没派个草包去平乱,我从没想过别的。”最后几个字像是从赵云旗牙关里挤出来的。
“你从无二心,可其他人呢,若百官推着你,百姓拥护你,让你不得不走到最后一步时你又能如何?朕又该如何?”赵松云的眉头不自觉收紧,他一口闷了手中已经被捂热了的酒,“朕了解你的一切,知道你全部的能力更清楚你的年少有为,若是你想这些都足够支撑起你的野心。偌大的江山,朕没办法去赌。”
绵延不绝的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力,南苑之案不论结果如何,赵云旗都不能全身而退,因为愿意拥护他的人太多,或为了自己的野心,或真心觉得赵云旗更适合当一个君主,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们愿意为了赵云旗加入党争这从来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若赵云旗哪一日真的想揭竿而起,他便是被水撑起来的唯一的舟。
“皇兄的顾虑与苦衷,我都明白了。”赵云旗搁下酒杯,笑得有些苍凉,“今日好酒好菜,也算聊得畅快。”
赵松云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卡在喉间没说出来,他深深望了眼赵云旗,站起身要向外走去。
“兄长。”
赵云旗忽然叫住他。
“我会妥善处理此事,不让皇兄陷入两难之地。只最后说一句,南苑一事与我毫无关系,想让皇兄命丧南苑并嫁祸于我,谁是最终的获利者,其中的深浅皇兄都该明白了,那么为了江山社稷,皇兄定要严惩这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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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将落,照射在唐祈醉指尖的丝绸上。
岑无患坐在她对面解开她指尖的棉绳,指尖的红色在夕阳下瞧着格外好看。
瓦砖被人碰响,千机堂的小厮拿了封信翻墙进来。
“上京宣德侯大人的信。”小厮双手将信捧起。
岑无患接了信点了点头,方才在面前的小厮便倏地翻墙走了。
唐祈醉细细瞧着手上的蔻丹,说:“写了什么?”
岑无患认真瞧着那信,大大的信纸上只写了四个暗红色的大字,他一脸为难地将信递给唐祈醉:“你自己瞧吧。”
“混账玩意”四个字映入眼帘,唐祈醉哭笑不得,将信纸往桌上一扔,说:“这老头。”
岑无患细细拆着唐祈醉指尖剩下的丝绸,失笑说:“对你把一堆破事扔给他很不满咯。”
“原本就该他的。”
两人正说着,官寄遥迫不及待地跑入后院,他满脸喜色,手臂上的袖子高高卷起,手上还拿着水瓢,唐辞桉比他好些,却也是沾了一身水跟在他后头。
“又要作什么妖?”岑无患眼皮都没抬一下,解了唐祈醉手上最后一抹丝绸。
官寄遥:“你这就误会我了,我想着欠了你那么多银子,便同辞桉一商量,替你将你的小红马洗个澡。”
岑无患:“你有这么好心?”
“阿姊。”唐辞桉带着满身水就贴上唐祈醉,她凑到唐祈醉耳边耳语几句。
唐祈醉眉毛微挑,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她对唐辞桉说:“你想出来的?”
岑无患顿时意识到不对,他也没多问快步向外走去。
唐辞桉冲着唐祈醉点点头:“我想的,却不是我做的,官寄遥动的手。”
圈马的地方就在前院,离这里不过一墙之隔,岑无患很快从外头回来,他手上还提着剑。
官寄遥见了那明晃晃的剑,反应极快地缩至唐祈醉身后。
官寄遥:“不好看吗,我编了好一会儿的。”
“它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岑无患剑指官寄遥,“谁让你给它编小辫的?”
官寄遥绕桌躲着,边抗议:“你偏心,凭什么只打我一个?”
“你还有脸问这么多?”
“主子。”方才送了信的小厮去而复返。
这情况反常,岑无患收了剑:“说。”
“上京的兄弟今早传来急报,小的方才出门得了消息,”那小厮抬起头,“璟王自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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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