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妖精

“宫里如今怎么样了?”梁云刚迈过门槛,赵乘风便焦急问。

“璟王夜闯宫城,皇上动了大怒,将人关进了大理寺。”

“什么?”赵乘风拍了桌,连带着桌案上的茶都倒了下去,“他先有谋逆之名在前,后闯宫门在后,赵松云竟还不杀他。”

梁云扶起茶碗,用袖子擦起桌案上的水渍:“说是御史台蔡大人上书,觉得此事尚且存疑。”

赵乘风咬着牙,说:“又与他蔡冠清有什么干系,他又做上清高了。”

赵乘风定了定心神,又道:“大理寺里没咱们的人,眼下情形贸然进大理寺太冒险;皇宫又被北衙兵严防死守,我多次让人传话求见皇上都无音讯,怕是消息根本没到皇上跟前……”

赵乘风正思索着,门口的小厮忽然进来传话,他压着声音,小心道:“主子,安锦公主求见。”

“她还敢来?”梁云有些愤愤。

赵乘风思索少顷,忽而笑了,他抬手说:“让她进来。”

赵玉竹披了件斗篷,进门后连招呼都没打便自个坐下。

梁云瞧她目中无人的模样顿时觉得怒火中烧,正要发作时却被赵乘风抬手制止。

桌案上被打翻的茶此刻被人换了新的,赵乘风接过递来的茶,微微蹙眉:“烫了,梁云,你去换个凉些的来。”

梁云接过茶碗退了出去。

“我正打算歇息,公主便急匆匆地来了,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吗?”

“赵乘风,这就我们两个人,便不必装了吧。”赵玉竹轻轻靠在椅背上,“赵云旗没死,你睡得着?”

“我有什么睡不好的?”赵乘风笑了起来,“这上京如今公主说了算,我人微言轻,便不想那些不该想的。”

“你何必一直挖苦我?华明珠那儿,我不还是被你摆了一道?”赵玉竹解了斗篷,盯着赵乘风,“那笔帐我都没打算同你算,如今我们扯平了。”

赵乘风是识趣的人,见赵玉竹如此说,便一扬眉,说:“那公主如今打算怎么办?”

“赵云旗身上沾了这么多脏,皇上还是没杀他,甚至连传令的流放也是秘而不宣,证明皇上是有心偏私。”

“公主何必着急呢?等大理寺有个定论,赵云旗真的被流放出去,那还瞒得住么?”

“那若是大理寺查明了真相,还他以清白,扶兴侯又当如何?”赵玉竹站起身,觉得没必要再和赵乘风多谈,“扶兴侯想一想,这谋逆栽赃一事,做的再天衣无缝也终归与你脱不开关系,若被查清楚了倒霉的是谁?我确实很不想与你合作,可若是赵云旗在此事之下都能安然无恙地退下来,你我先前所有的苦心经营都白费了。华明珠是步好棋,你策反了她,如今便也该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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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起萧墙,谋逆之事仍无定论,各臣各自为政,都趁此机会想要排除异己,先生为朝堂稳固,不得不以身入局。”朝堂这些日子的分崩离析被官寄遥一句话总结出来。

唐祈醉思忖须臾,尚未开口,端季昌便说:“我劝你打消回去的念头,先前你说为了辞桉这小丫头我同意你铤而走险,可你若是要为了这乱七八糟的朝中事执意回去,我不同意。”

“谁说要回去了?”唐祈醉笑说,“朝中有宣德侯父子坐镇,安锦公主与扶兴侯分庭抗礼,这么些日子了皇帝也该醒了,他们皇家的内部事,我回去做什么?”

“你知道就好。”端季昌喝了口凉水,“这上京里头没你什么事,在你这身子好全前,哪儿都不许去。”

端季昌扔下了这最后的通牒,便站起来冲唐辞桉招了招手,说:“这客栈不大拢共就这么两房雅间,跟外祖去看看。”

唐辞桉双眼亮亮的,她瞧着唐祈醉。

唐祈醉轻笑,冲着门口微微颔首,说:“去吧。”

“那我先去歇了,阿姊也早些睡。”唐辞桉提裙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去而复返将桌案正中央的糕点端走了。

夜很深了,再过一个时辰日头都要升起来了,官寄遥这几日昼夜不歇也没合过眼,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安姐姐,那我也先走了,明早见。”

“少见。”岑无患看着官寄遥走出门外,还不忘将门关了,暗暗咋舌,“他不缠着你,没说两句话便走了,真是少见。”

“你瞧见他胳膊上的伤了吗?辞桉身上跟了无数双眼睛,他带着辞桉一路寻过来,为着护住辞桉,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唐祈醉拿着杯盏,轻轻碰了碰岑无患手中的杯,眉毛轻挑,“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自然是熬不住了。”

“裕安倒是观察细致。”岑无患放下杯盏,受了气一般,对此颇有怨言。

唐祈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觉得好笑,无奈道:“我不过是想谢他千里迢迢给我将辞桉完好无损地送来罢了,你怎么和他那么不对付?”

岑无患:“我该和他对付吗?”

唐祈醉:“他和辞桉一般大,你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孩子?”岑无患骤然靠近,他拿下唐祈醉手里头的杯盏,顺势握住唐祈醉的手,他凑到唐祈醉耳边,轻笑出声,“裕安喜欢这样的狐狸精吗?我也会啊,安姐姐。”

“安姐姐”三个字的尾音很重,唐祈醉转眸看着岑无患的侧颜,轻轻点头,颇为赞赏道:“好听,多叫两句。”

岑无患“嘁”一声离了唐祈醉:“玩物丧志。”

唐祈醉抬起一只手撑着头,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她没回这句骂,只笑盈盈地瞧着岑无患,看上去有些轻佻,满脸写着一副“是了,又怎样?”的模样。

岑无患捡起果盘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言归正传说:“真的暂且不回去么?别是哄你那外祖的。”

“真的。”唐祈醉动了动胳膊,“一来赵玉竹、赵乘风还有朝中许多人都等着我回去要我的性命,还有个心思难测的赵松云,我回去讨不到什么好;二来朝里有宋老在,他的威望和谋略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忙个十天半月,我躲个闲未尝不可。”

“论威望,”岑无患将剥好的橘子放在唐祈醉手心,“还是唐大人威名远扬,更胜一筹。”

“那哪儿是威望,分明是大家觉着我是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敢招惹我罢了。”唐祈醉一时分不清岑无患是打趣还是挖苦,“你头一天知道我在外的名声么?”

有关政变之事唐祈醉插手过太多次,接二连三地干预皇室内争对一个臣子来说不是好事,宣德侯退避朝堂多年,从前威名与忠心又无人不知,担得起一声德高望重,眼下的情形交给他全权处理是再好不过。

“不论如何能左右人心就是本事。”岑无患又剥了瓣橘子送到自己嘴里,“明日陪我去趟附近的镇上,我想让千机堂给师兄送封信,顺便……”

唐祈醉也吃了瓣橘子,见岑无患顿住,便替他说:“顺便给外祖买点药材让他给官寄遥瞧瞧伤,以谢他照顾辞桉的情谊。心口不一啊,小侯爷。”

“我那是怕你单独去谢他。”岑无患别过头,“不然谁管他的死活。”

————

天蒙蒙亮,应庭洲从榻上起来,出门时才发现应谷梁一早便醒了,此刻在小院里喝着浓粥。

应庭洲坐下也捧起一碗喝了,他这几日话都很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般。

离上京越近便越觉得心下难安。

“她本就是皇家人,身上留着赵家血,如今赵家的皇位动荡她去争在情理之中,你何必耿耿于怀?”应谷梁夹了一筷子咸菜,不紧不慢道。

“爹,我知道。”应庭洲此话不假,从很早之前便知道了,闺阁、皇宫、世俗规矩通通都困不住她,她是赵家人,是盘桓在邶朝皇权柱上蓄势待发的龙凤。

“那你介怀什么?介怀她骗你?”应谷梁喝了口粥,随便找了个理由。

“我……”应庭洲语塞。

应谷梁瞧他这样,登时便明白了,自己这儿子还真是因为这幼稚的理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苍老到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应庭洲:“南苑里头,叛党有备而来,那片密林里的人如同瓮中之鳖,活下来了的不过寥寥几个,如此情况下你活了下来,便只能证明她与乱党是同谋,她不杀你是她对你留了情面;她瞒着你携北衙令而走说明她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我想过。”应庭洲抬眼看自己的父亲,艰难开口,“我回京是为重整北衙,可是爹,她那是谋逆,若事情败露功亏一篑她会死的,我怕……”

面对如今的局势,应庭洲动了恻隐之心,若他回京北衙不再为赵玉竹所用那她在这张权力角逐中会如何自处?赵松云罔顾人命,说一声残暴不仁也不为过;赵乘风狼子野心更不是什么大善之辈……皇室之中都是无情无义之辈,若找不到能开万世的明君,那赵玉竹也姓赵,她若能冲天,做这龙又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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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子多秋
连载中戚十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