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门前三问

吕忠朝并没有搭理吴辉,自顾自的盯着他那边的学子复核身份离开,就好像刚才阻止离开的两个字不是他喊的,挡在那里的人也与他无关一样。

吴辉显然已经把脸抹下来不知道装到那里去了,往回走了两步,再次开口道:“吕大统领,有对不住的地方我给你赔罪,不知能否给卑职几分薄面,不盛感激。”

眼见着吴辉就要干在那里了,强扯着脸皮做出来的笑意在脸上四分五裂时,沉浸在眼前之事的吕忠朝终于拨冗回身,“吴统领说笑了,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大家都是领命办差,春闱防卫一事受命的本就是京畿卫,自然轮不到我来置喙。”

见他如是说,吴辉龟裂的表情在脸上重新完整起来,“那就多谢大统领了。”只是转身离去时,境遇并无任何改变。

“吕忠朝,你什么意思!”盛怒之下的气急败坏让吴辉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听着吕忠朝越来越近的声音,一直紧跟在吴辉身后低眉顺眼的谢梓朝旁边侧了侧身,步子轻挪,往后退了退,刚抬起一点头,就和吕忠朝的眼睛碰到了一块。谢梓想从对方的眼神表情中看到一些暗示,可惜什么都没能探究到。除了看在所有人眼里的那一眼打量外,吕忠朝的视线没有在谢梓身上多一丝一毫的停留,他安抚性的拍了拍吴辉的肩膀。可吴辉落了那么大的脸面依旧被架在了那里,此刻这种敷衍的台阶他自然不会挪动步子。

吕忠朝也不恼,绕到身前,抬了抬手,那两个移动的挡路石就退回了原本的位置,“吴老弟,你也别急着恼。”如此,是给了吴辉莫大的面子。

要知道,吕忠朝自谢垣登基便领任了禁军统领,统率八千禁军,领二品将军衔,距今已十五载有余。而吴辉升至京畿卫副统领不过三载,京畿卫统领也不过从三品而已。双方的身份摆在那里,台阶一搭再搭,吴辉若是看都不看一眼,怎么着都是不合适的,他面色缓了缓,语气带着还需要机会软下来的些许生硬,“卑职确实要务在身,还望大统领能高抬贵手。”

“这是自然,吴老弟既然有要务在身,径可离去,这边的差事有李老大人和我先替你盯着,哦...对了,还有严大人在呢,尽可放心。”吕忠朝笑意爽快,说话间,便侧身让开了吴辉面前的位置。只是好巧不巧的,挡在了谢梓面前。

这次吕忠朝没有给吴辉吵嚷的机会,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便一脸正色的开口说道:“吴老弟,我理解你听命行事,你也得体谅我和李老大人领谕办差不是,今科春闱学子尽皆在此盘桓,未曾离去,为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若是这位公子就此随你轻巧离去,我等于陛下无法交差不说,朝廷于天下读书人只怕也难有交代。”

“你可知...”,吴辉这次倒是压住了脾气,一脸欲言又止,“大统领,能否借一步说话。”

“吴副统领,你我并无私交。”这话一出,态度已经明确了,“方才想着留几分情面,只因你我皆出身行伍,不想让你过于难堪,你我之间有何事需要背于人言。”

吴辉也是被噎的不行,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油盐不进、冥顽不灵,一口气好不容易缓上来,说话间却失了分寸,“吕忠朝,你别不识好歹,陛下曾亲下谕旨,许邺王调遣一成禁军之权,你难不成要...” 谢基约莫没料到谢梓会自己蹦出来,是以小瞧了这横生出来的变故,竟派了这么个人来。

李守矩:“好了!”

谢梓正看得热闹,期待着这位从三品的将领还能说出什么放肆之语时,就这么生生被打断了。

“我给两位出个折中的法子可好啊!”李守矩不疾不徐,稳步而来。

吕忠朝:“那自然是好的,李大人,洗耳恭听。”

吴辉虽然还是一脸的情绪,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瞥了仍在不远处的吏部侍郎一眼,奈何对方装乌龟,挪开了视线。

李守矩:“你我今立于此,目的唯一,核查是否存在冒名假身之人,扰乱科考秩序,这第一点于任何人都没有例外,但吴大人既已带人行至此处,再退回去,怕也搁就不下,两位相持不下,拖延时久,连累这些学子跟着受累不说,如果真的动了兵刃,冲突骤起,才真的是伤尽了朝廷体面,到了御前,怕是谁的面子都不好使,不若如此,就在此处,当着所有人的面,由吕统领亲自查验核实如何。”

“李老大人言之在理,卑职无有不服。”大约谁都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赞同、着急忙慌接话的人会是吴辉。此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奉承张口就来,态度转变之快,让人瞠目,“大统领,请吧。”

吕忠朝并不理会吴辉言语、眼神的挑衅,这本就是他领的差事,虽说他是督查之责,事情自有下面的人办,可这并不是说他这手就动不了。

“哈哈哈哈......”一阵嘲讽的笑声骤然响起。

在场的人被这笑声吸引了注意,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在了笑弯了腰的谢梓身上。谁也不明白谢梓为何突然如此,但吕忠朝明显不打算惯着,似下达军令一般开口道:“站直,双臂平举与肩齐高。”

声音浑厚深沉,很是骇人。见谢梓无动于衷,依然笑个不停,似要抽过去一般,也不再等她,推掌便要过去。到底还是老人家心好,不像青年人肝火旺盛。李守矩不仅好心的替谢梓出言阻止了吕忠朝,还十分体贴的给她搭了话,“作何发笑至此?”

“笑什么?还能笑什么,当然是笑自己。”谢梓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手一一指过,“笑这些人了。”

“我不过白身,渺如尘粒,几位贵为达官,居于云端,云泥之别,左右生死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情,言语之间用我的脸面尊严周全各方,将读书人的清白风骨踩在脚下,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和难以接受的呢!”

这话一出,本就心存怨气的考生登时声势大噪。可李守矩恍若未闻,未受丝毫影响,耐着性子解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不可随意冒犯,大庭广众之下岂能示于人前,是本官方才说的不清楚,小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吕统领武艺超绝,内力深厚,可隔空探物,无需宽衣,亦无需接触。”

“至于读书人的清白风骨,本就不是言语之物,又岂是言语可以左右践踏的,这本不是今日所论之事,本官也无责教导于你,但既然你当着众学子的面提及了,又定性的如此对立,老夫也率性一回,浅谈两句。”

“自以为,清白在身,风骨在心,凡有身心者,持身端方中正,持心纯粹坚守,便可得清白风骨四字。”

“小公子以为呢?”李守矩轻声温和的询问,就仿佛温厚博识的长者在包容急于表现的小辈一般。

周围声议虽未消散,但风向明显变了。

“老先生见识深远,自然不是我一个十几岁的小辈可以望及的。得蒙先生爱惜,予后辈进益,于我、在场乃至天下学子都是一份失不可得的机缘,学生斗胆进尺,想请教先生三个问题,还望不吝教导一二。”谢梓将腰弯的让整个上半身和地面平齐,眼睛盯着脚尖前面的地面,躬身行礼。

李守矩见状,看向一边的吕忠朝,“不知可否耽误大统领片刻?”得到应允后,方将视线转回谢梓身上。

谢梓站直身子保持着双手交叠置于前方的姿势,用力的抖了抖双臂,除去放在小腿和脚腕上的力道,似是将剩余的全部力气都调动到了这里,带动着垂落的双袖荡起一层层波浪,布帛净尘,归于平静。而后恭敬的鞠了三次,最后一次,朗声高言,“躬谢先生。”

言毕直腰抬头,挺拔如松。对上的是一双入世洞悉的浊眼,仿佛一切在这双眼睛里都无处遁行,可又是那般的和善亲切。

谢梓:“学生一问,科举取士,为谁人之途?”

李守矩:“自是天下士子。”

谢梓:“学生二问,幼时家学启蒙,少时得入大儒门下亲传,修习经史子集,苦读十载,未敢有丝毫惫懒懈怠,如此一人,可当得起‘读书人’?”

“当得起...当得起...”

“自然算得上。”

人群里的声音起起落落。

......

谢梓面色上并未由这些声音产生任何变动,依然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老者,等着他的答案。

李守矩缓缓的吐出两个字:“可得。”

谢梓:“学生三问,闭门读书,经年积累,想要同天下之士切磋学问、互相补益,其心能否;想要用所学所识为社稷、为百姓戮心沥血、尽献绵力,其志可否?”

李守矩:“可为。”

依然是两个字。但,于谢梓而言,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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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泽若重
连载中薄荷为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