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那位副统领依然是一副看戏的表情,仿佛谢梓是一只抬脚就能随意被碾死的蚂蚁。被指使来解决麻烦的吏部侍郎见竟然动起了手,没着急不说,竟然还后退了几步,像是怕误伤到他一样。至于李守矩和吕忠朝,完全没有越过门槛的意思,倒也没有看热闹,左边身份查验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其他三个人谢梓倒是不担心,因为他们都不曾见过承泽公主,唯有吕忠朝,说他是看着自己长大也不为过,也不是皇帝如何交代他的,可别来坏她的事。好在,吕忠朝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谢梓心中暗舒口气,放下心来,如此便没什么能中途打断她了。
得亏这些年的锻炼没有白费,她的身形算不得轻盈,但灵活还是有余的。真要正面利刃相向,这两个人她大约一个都打不过的,但摸爬滚动躲避几个回合还是能做到的,毕竟被沧辅锻炼了那么久。
谢梓脚下一转,两个连续转身便将自己甩上了台阶,到了那两名京畿卫的后面。她直直的往外跑,那位吏部侍郎也明白自己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想要上前拦她。
“统领大人,我要见老师,我要见老师。”谢梓从左边跑出来,嘴里又念念有词,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吕忠朝的身上。
那位京畿卫副统领大概是觉得能看到禁军的笑话,终于等到了京畿卫压禁军一头的机会,往前挪了半步,将那位意欲挡在谢梓面前的吏部侍郎拽回去了半个身子的距离,替谢梓扫清了障碍。倒是那位身处眼神旋涡中的人倒是颇有风范,前后之间,脸皮眼角纹丝未变。
李守矩眼睛只挪开了一瞬,就重新回到了谢梓身上,不过并未有什么行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神不似先前那般视若陌路平常,而是添上了几分严厉。
谢梓抓住机会,身形刚越过吏部侍郎,脚尖一个回转,登时调转了方向,冲着那位京畿卫副统领而去,刚稳住步子,身后的声音紧随而至,“这位学子不知道现下这里在做什么吗?”
如谢梓所料,第一个开口的是李守矩,但说的话却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谢梓原本以为,当初谢基那般辜负于他,害他多年清誉染了泥尘,被朝廷上下、大小官员、明里暗里的议论,方才自己的话定然会让李守矩将矛头指向谢基。
是她心界低了,看轻了这位老大人。算错这一步,留给谢梓的时间更加捉襟见肘。不远处一个寻常小厮打扮的人,正穿过人群,到人墙那里的时候停滞了片刻,很快便被放了行。
谢基肯定在周围。
可能是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那小厮穿过京畿卫后,并没有直直的从中间朝这边过来,而是往旁边绕了一下,看样子是想直接到谢梓面前的这位副统领身后。谢梓顾不上理会李守矩的询问,也不能理会,她又朝着那副统领的面前迈了半步,说的更直白了些,“谢基在哪?”
两人站的很近,是适合低语密谋的距离。
这位副统领显然对自己的主子很是忠心,相当敬重,那两个字一出,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本能似的出口喝止,“大胆!”说话间,手已经摸到了挂在腰间的刀柄上,白刃瞬时出鞘,“王爷的名讳岂是一介白身可以直呼的。”
谢梓慌忙侧身,但两个人站的太近,对方出刀的速度又快又厉,刀刃向外,顺力而上之时,即使谢梓躲闪迅速,胸前的外袍还是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她确实想过对方会怒气冲冠,但确实没想到对方竟会不由分说,直接动刀。
只这一刻,转瞬之间,谢梓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停了,整个人处在惊魂未定的苍白之中,有些回不来神,双腿脱力之感上浮,挪动艰难。
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
可现在的谢梓没有时间温暖自己,为了让自己能够回神专注,她也高声怒喝,“你大胆,竟敢伤我!”耳边嗡嗡作响,脑袋却如愿清醒了不少。谢梓让自己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脚步慌张,眼看着就要跌下台阶才堪堪稳住身形。
“吴辉!”李守矩往前一跨,长须都带着情绪。这一步迈出来,三人顷刻间成了三足之势。
手握长刀的人此刻似乎清醒了过来,不错眼的盯着谢梓,脸上神色不定,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谢梓偷摸蔫的往吴辉的方向挪了点步子,悄无声息又堂而皇之。此人当是知道谢梓的存在的,只是没想到人会出现在这里,知晓的内情大概是早已离开。
“在春继院门口,对参加春闱的弱质学子拔刀相伤,吴副统领好生威风啊。”言语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是吕忠朝。
“此子不听规劝,扰乱考场秩序,我履职示警,有何不妥吗?”这个吴辉也是个没多少脑子的莽夫,吕忠朝出言一激,当即就跟着他的话走了。
“若我真想伤他,又岂会只是划破外衫,吕大统领眼神退步了啊。”吴辉说到后面,还带上了一丝自得,收刀入鞘的时候手上还转了把式。
谢梓自然是一派任性无知,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她脚下未动,瞥了一眼那个被禁军拦住的小厮,身子往吴辉那边斜侧了侧,莽莽撞撞的开口插话:“吴统领,我要见邺...世伯。”
为了压住周围的声音,让她的话不至于再次淹没在面前几位达官显贵的针锋之中,谢梓特意拔高了声音,她掷地有声,那位小厮也通过了禁军的盘查。
谢梓很识趣的将吴辉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留给对方一方静土让他接收已经落在头顶的暴风雨。周围学子不再掩饰的窃窃私语,不远处人墙外众人的议论纷纷以及又上前了两步的李守矩,都让谢梓知道,她第一步铺垫成了。
“春继院门口此刻在做什么,这位学子清楚吗?”李守矩再次开口,问的还是这句话。
“你又是谁?”谢梓神色带着高傲,出言不逊。
“礼部尚书李守矩。”
身历两朝,宦海浮潜,都能身居高位,潜移默化,言行举止有些官架子再正常不过,没有大概才会让人奇怪。李守矩的答话是谢梓始料未及的,也让那句“春闱文试和你一个礼部尚书有什么关系”梗在喉间吐不出来。
谢梓有心要做一个自负才情、自视身贵、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可一个须发皆白的人如此平和包容的在她面前,又让她觉得不能太过分,也不能太生硬,在心里修改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回话:“晚生记得,我朝礼部主教化、吏部主科选,虽说一应官学府由礼部兼掌,可贡举之事自立朝至今皆掌自吏部,不知可否有错?”
“好了,辰公子!公子请跟在下走一趟。”吴辉的声音横加了进来,调整的还挺快的,至少谢梓没听出来一丝惶恐忧虑。其实刚才吴辉站在谢梓身后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本以为依着对方的性子,恨不得她能凭空消失,肯定会直接打断她的话,没想到竟生生等她把话说完才开口。
谢梓嘴角带着笑意快速的朝着李守矩行了一个相当敷衍的礼,“回见了,老大人。”转身面对吴辉的时候却端起了架子,“吴副统领,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说着还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等等。”吕忠朝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窜进谢梓耳里简直就是天籁,让她险些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谢梓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吴辉看着傲慢自满、莽撞无脑,居然这么能屈能伸,只是推辞了一句,见她不让步,便开口示弱,对他拔刀的行为抱以歉意。这根筋转的这么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能拉下脸,前后两幅面孔,把自己的脸打的这么响,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位副统领。
京畿卫领的是主考官的令,如此,谢梓也不好再拖延,只能垂首跟上对方。眼见着就要过人墙了,还是没有人出言阻止。谢梓心里着急,又没办法表露。若她今日真的被谢基的人带走,对外如何交代全在对方一人之言了。这个李守矩怎么回事,就这么放她走?
阻拦的两个字一出,两边的禁卫当即上前,挡住了吴辉的去路。吴辉显然对目前的形势认的很清,孰轻孰重掂量的很明白,并不想和这两个人纠缠,打算带着她径直绕开。可这种想法无异于白日做梦,天真的很。挡在面前的是两个令行禁止的兵士,可不是可以随心对待的石头,于是便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
吴辉往左,那两人便挡在左边,谢梓才跟着往左。
吴辉往右,那两人又挡在右边,谢梓又慢慢的往右边移。
谢梓瞄了瞄吴辉身侧紧握的拳头和握在刀柄上青筋突兀的手,觉得下一个呼吸之间,他就会拔刀令两个禁军身后的京畿卫人墙帮他把路开出来。谢梓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个人千万不要冲动,反正都曲了,多曲一点少曲一点,也无甚差别。要是禁军和京畿卫在春继院门口发生摩擦,动了手,那今日之事可就没办法只困于一人之身了。
“吕统领,劳烦行个方便。”吴辉见这边行不通,转身给吕忠朝回了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