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京城没有宵禁,彻夜灯火通明,巷道中心不远的地方,丞相府依旧亮着烛光。

白卿言,此国丞相,一个二十出头的,从别国搬迁来的女儿家。

说起来这皇上好像确实不在意自己手底下的人是什么出身什么性别,只要举荐的人多了,做出的成就多了,他都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于是民间常常传说,他用人不疑,用人唯贤。不过到了这个位置,白卿言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因为自己是个草包什么都不会,也根本不会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有没有所谓的才能,所以只要说的人多了,就统统塞进朝堂,弄出来的烂摊子,向来是白卿言替他收拾。

这不,前些日子又招了一个什么经商奇才进来,把国库的账目弄的一塌糊涂。

丞相府大门被侍卫推开,白卿言抬眼,从书桌前半掩的窗户向外看去,一个女人带着将整个头遮住的纱帘走了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笔,合上账本,起身将女子带到了内堂。

女人摘下头上纱帘,露出一副姣好容貌:“姐姐又在忙朝上的事了?”白卿言揉着太阳穴,一脸不耐烦的开口吐槽:“我有时候真不知道那个蠢货要干什么,分不清楚人能不能用就让我来判断,这个位置他能坐就坐,坐不了滚下来换别人!”女人被白卿言这副模样逗笑,将带来的点心打开:“好啦,莫要再生气了,生气伤身,吃块点心就好啦!”白卿言接过女子手中点心,片刻后大概是过了气头,想起来发问:“这么晚了,你跑来我府上做什么?近日遇到什么难题了?”女子笑了笑点头,语气淡的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将军府内来了个新人……不过我看他有些不顺眼。”“怎么,还有人能让你看不顺眼?”白卿言闻言放下点心,注视女子脸庞,试图从她波澜不惊的脸色中探出她这番话的真假,“这人是要有多招人烦,能让你这温顺的脾气生了厌啊?”

她说的不错,眼前这个女子,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换句话说,她在将军府任职,其实就是作为太后和皇上安插在苏承玄身边的眼线。一直以来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方便长期潜伏在将军府,将军府内什么人什么事她向来是不走心的,只是挑拣一些该说的,及时传达给太后。

也正是因为女子从来不会因为将军府的人有什么衍生的情绪,此时此刻她这句话才格外突兀。

女子淡淡笑了笑,并未回答白卿言的问题。

苏承玄身居高位,那个将军府自然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太平,少不了朝中各个势力留下的眼线。她身世背景比较干净,也没多少人知到自己与太后蒋玉那几年的交往,算是将军府里藏得比较深的人。但正因为自己来将军府的目的也没有那么纯粹,所以她知道每一个将军府内心思不正的人。苏承玄就算是知道了什么,也断然是不会轻举妄动,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将那些眼线留在府中,最多最多,也只能注意说重要事情的时候小心一些。

她是皇家派来的人,目的就是给苏承玄顺遂的人生上使点绊子,把所有可以助长苏承玄势力的人清理掉。

虽然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忠心,很多次苏承玄真正遇到事,她推一把就能让对方下马的时候,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白卿言说的对,这个皇上吧,脑子不太清楚,真正撑起这个国家的,一直是苏承玄和白卿言。

夜访丞相府,是为了做给监视自己的那个人看。毕竟太后那么谨慎的一个人,安排自己来做眼线,就一定会在自己身边再安插一个眼线。跟白卿言提起这个新入府的人,也只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自己小命不保。至于顾屹川到底是死是活,能不能长时间待在将军府,其实她也没那么在意。

反正话我带到了,丞相出不出手那是丞相的事情,我插不了手。

不过嘛,就顾屹川家里那两个死不要脸的老东西,估计就够他处理很久了。

事实证明,她对顾家父母的判断是准确的。

次日太阳刚爬上屋顶,顾家草屋里便传出石碗落地当的一声,继母张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三岁出头的儿子护在怀里,轻声安抚。耳边传来顾屹川父亲顾波怒不可遏的骂声:“你他妈的是个废物吗?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凭空消失呢?你是不是以为没了他老子也不会打你?”张氏不像寻常女子只知道低头听夫家教训,她没读过什么书,又是乡村出身,也不是什么任人捏的软柿子,好生哄儿子去了院子里玩,转头打断顾波一刻不停的输出:“你以为你算的上个什么东西?成天躺到床上什么都不干,有哪家夫君像你这样一事无成?老娘天天伺候你吃喝拉撒都算给你面子了!老娘年纪轻轻嫁给你,一进门就带上了别人的孩子,你那么担心他跑了,干脆把人绑起来锁到柴房里就是了,如今好了,人跑了,你反而怪起我来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去找,你把他抓回来好好教训!别把你那套撒泼的本事带到我跟前来!”说着怒气冲冲从墙角抽出一根藤条,恶狠狠扔在了顾波身上:“我告诉你,你这个人还没老娘的嫁妆值钱,现在没人干那些粗活,指望着我照顾你一辈子,你做梦!要么把那个该死的逆子给我抓回来,要么我们和离,我带儿子走!老娘他妈的不伺候了!”顾波自知理亏,一把抓着藤条,甩手出了门。

该死的逆子,让老子逮到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将军府。

顾屹川刚刚睁开眼,看到江暮晨在一旁换衣服,少年郎目光看到顾屹川迷迷糊糊坐了起来,笑了笑招呼道:“你醒啦?正想着叫你呢,出门右拐,有口井可以打水洗一洗,抓紧些吧,还有半个时辰就该晨练了。”顾屹川揉着眼睛,清了清嗓应下,看着江暮晨迅速穿戴整齐出了门,好像昨天晚上坐在屋顶上哭着与自己交心这件事已经被他忘却了。恍惚片刻,也快速下床寻找衣服,昨天穿来的布衣……明明放在床边了啊,东西哪里去了……总不能是自己稀里糊涂扔到外面去了吧……

正慌慌张张翻找着,门被人轻轻敲响,顾屹川看了看身上的内衫,犹豫了一下,打开一条门缝,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件新衣,他急忙拉开门向外张望,却没看见一个人影,犹豫后进屋,将衣服取出,有三套,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一下,竟然刚合适,这么说来,那件自己进京时捡漏低价买下的合身的便宜布衣,是用来……给自己量身定做的?

换好衣服,偏头好巧不巧看见一面圆镜,少年青涩的脸庞倒映在其中,身上深蓝色的新衣,倒是衬得他身形极为好看,取过枕头下那条用了不知几年的蓝色发带将头发扎起,他竟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他一时怔住,伸手,指尖与镜中那个自己轻轻相碰。他真的生的很好看,不像顾波,更不可能像那个继母,大概是随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生母吧。因为没什么机会吃东西,他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肉,脸型干干净净,将优越五官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的眉毛粗细浓淡都是恰到好处,天生的眉型就极其完美,桃花眼,双眼皮,于是他的眼神在旁人看来一向是温柔万分的,鼻子生的尤其精致,鼻梁高挺却不突兀,线条流畅自然,嘴唇偏薄,但却不过分小,不至于显得鼻翼过宽,这样一种干净的长相,就这样不加任何额外的点缀,反而最是好看。

反应过来时间紧张,没那么多空闲给自己欣赏美貌,匆忙拿起床角江暮晨昨日给自己准备好的盆和布,顺着江暮晨所说的方向快步跑了去。这个时辰井边已经没那么多人了,他将桶投下,拉了半桶水上来,将水倒进盆里时,却不自主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他好像还真没见过这么清澈的水。

家中干净的水向来是留给他们的,到自己手里已经浑浊的不像话,偶尔偷偷喝上几口也算不上多清澈的水已经是莫大的奢求,而如今,干净到看得清盆底纹路的水,就这样静静躺在自己面前,他伸手,略微有些颤抖的捧起一捧水,轻轻将水铺在脸上,残存的一丝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将布打湿,擦了擦脖颈,正寻找处理用过的水的地方,一转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健硕的身躯。他抬头与苏承玄对上视线,身旁微风似乎都染上了将军身上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淡淡香味,丝丝缕缕飘进他的气息之中。

想来是昨夜刚刚沐了浴吧。

“旁边有水房,你洗好之后就过去,会有人把这些水收集起来用在能用的地方的。”苏承玄淡淡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不等他回应,便绕过他走向后面一间厢房,顾屹川目光不知为何跟了过去,看着苏承玄将长离小心取下,不知拿了些什么倒在布上,仔仔细细擦拭剑身。

他的侧脸甚至比正脸还要好看,格外硬朗俊俏,倒是不像自己这样带着点柔情的脸,明明那样轮廓感极强的脸免不了看起来很凶,可苏承玄看起来就是格外温柔。强行拉回目光,端着盆去了水房,进门后,一眼对上一位年轻姑娘的视线,这将军府内还真是一个丑人都没有,就连处理这些杂活的姑娘们也都长得不差。“给我吧。”姑娘从他手中接过盆,低头看了一眼,倒进一个桶里,便将盆还了回来,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忙着干活,第一次见的姑娘,顾屹川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是哪里熟悉。少女没抬头,所以他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是那随意扎起,垂在右边肩上的麻花辫,很像一位故人。

时间不容顾屹川多想,端着盆跑回厢房,整理了一下衣着,拿起落缨,朝习武场飞奔而去。

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苏承玄坐在场边,手中不知从哪里薅下来几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在做什么东西,偏头看见柳含烟向他招手,于是连忙赶了过去,在她安排好的位置站定,静静等待训练开始。苏承玄并未发觉他的到来,专心将手中的几根狗尾巴草折过来折过去,弄了半天也不知道是缠出来了个什么东西,耐心耗尽,于是随手扔在一旁,起身拍了拍手,走到队伍前方,带头开始练习剑术。

顾屹川不知道平日训练是怎么个流程,看着大家整齐划一的开始动作,也便有样学样,照着他们的动作开始动剑,江暮晨看见他实在是跟的困难,绕到队伍最后,示意顾屹川跟自己出来,找了片离大家有一段距离的空地,开始一步一步教他:“我们平时练的这个呢,是没办法用在战场上的,这玩意儿节奏太慢了每次都看得我难受,但是说到底这也就是给府上的侍卫们强身健体用一用,真正能跟着我和玄哥上战场的人,总共也数不出来几个,你应该慢慢跟我来一遍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来兄弟,看着我的剑啊,预备—走!”顾屹川目不转睛,盯着江暮晨手上的每一步动作,手上不自觉同步跟着动了起来。落缨说到底是个重剑,用在这种慢慢吞吞的动作上还是有些费力的,再加上自己的精力分了一半去观察江暮晨,于是胳膊伸的没那么直,动作也没那么展。

大概是太过全神贯注的记动作,苏承玄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的,顾屹川是根本没发现,突然被人抬起了胳膊,一时间吓了一大跳,懵懵的转身看着苏承玄。“手要伸直,拿着重剑,如果胳膊脱力,很容易被剑拽着折到手,动作刚开始和大家有些不一样都没关系,仔细着些自己,若是不小心折了手,岂不是得不偿失。”苏承玄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顾屹川默不作声点头应下,伸直胳膊,在苏承玄的指引下慢慢调整动作。

江暮晨看见苏承玄过来,便悄悄离开去替他看着大部队了。顾屹川沉浸在舞剑上,一个动作抬起手时,自己都没注意顺着胳膊滑落一截的袖子。

但苏承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了。

“你胳膊上哪来的那么多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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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忆
连载中姜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