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想什么呢?”江暮晨见顾屹川出了神,闪至他身侧,肘了一下他的胳膊,“一大老爷们儿天天感情那么丰富,不如学学我这谁也不爱的劲头。”顾屹川转头,一时不慎笑出了声,白日初见时江暮晨对着沈音那扎扎实实的一跪浮现在眼前:“你谁也不爱?”江暮晨未察觉顾屹川话中所指,点了点头,顾屹川笑意不减,接着开口:“那沈小姐算什么?”这一问把江暮晨惊在了原地,尴尬一笑,提起桌子上的酒:“哎呀这种事嘛……我们去屋顶上吧!边喝边说!”

随江暮晨爬上屋顶,顾屹川抬眼看向星空,繁星点点,淡淡月光洒下,将整个京城笼罩在怀中,时辰已晚,将军府内大多厢房都已经熄了灯,安静的能听清巡查的侍卫们整齐的脚步声但京城没有宵禁,向远处看去,还能看到夜市通明的灯火,和街道上数不尽的,川流不息的人群。隐隐约约,还能瞧见一些皇宫高楼红墙的边角。

真是像做梦一样,几天前刚刚逃离那个牢笼般的家庭,现在竟然坐在这里。

算不算是传说中的,什么来着,飞上枝头做凤凰。

江暮晨盘腿坐了下去,举起一壶酒递给顾屹川,顾屹川接过,顺势坐了下去,江暮晨像是想要冷静下来一样,飞速喝了几口酒,勉强平静了心情,转头看向顾屹川:“有那么明显吗?”顾屹川还在观察远处从未见过的风景,漫不经心回问了一句什么,江暮晨倒是没察觉他话里的敷衍,轻轻一笑,还是直接挑明了话题:“我对小音的心意。”顾屹川终于是回了神,对上江暮晨的目光,点了点头。江暮晨笑了几声,顾屹川却从中听出一丝自嘲的味道。

良久之后,江暮晨再次开口:“那你觉得,小音怎么看我?”顾屹川细细回想起白天沈音看向江暮晨时,眼中藏得很深,却还是藏不住的一丝柔情与心疼,轻声回应:“该是也对你有些意思的吧。”江暮晨垂下了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灌了两罐酒,有些微醺的原因,声音竟有些轻微颤抖:“府中的兄弟们都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到,但是就是不敢确定,不敢相信。”顾屹川低头,看着江暮晨已经微微发红的眼眶开口:“有什么的,江沈两家势力相当,你若是真的有意,何不暗示一下沈小姐探探口风?有情人之间谁也不说,难道一定要等到错过才肯开始相信自己的心意吗?”江暮晨偏头,看向顾屹川:“你还真是……不谙世事。你以为提亲这件事如此简单吗?”

若我是文官家中的状元郎,是不是可以毫无顾忌的袒露心声,阐明心意,两情相悦便能迎你回府,不用为你嫁给我之后的日子担心。

江暮晨生在武将世家,家中有位待他极好的叔母。

幼时无知,他只记得一天晚上,大家都已经睡下,却被一阵匆匆跑进府中的脚步声惊醒,那人进府,不顾阻拦直奔主堂,手中拿着边疆战报,父亲打开后脸色刹那间大变,自他有记忆起一向沉着冷静的母亲也慌了神,紧紧抓着侍女的手,小孩子害怕,他下意识想去找母亲,却被乳母拦住,不由分说抱着他回了房,只说大人们有要事相商,小孩子听不得,次日一早醒来,府内却像入冬了一般,上上下下都挂上了白布,乳母拿来的衣服也换成了素衫,叔母就跪在灵堂中,面向一座石头和一个大大的黑色箱子痛哭不止,母亲眼中满是心疼,却终究是不敢上前打扰,乳母拉着他站在远处,他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乳母不知何时竟也眼泪满眶,只说叔父立了大功,是江府上下的骄傲。

江暮晨不知道,这份骄傲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解的问到,立功不是好事吗,为何要把家里弄成这样,人们又为什么都哭个不停,乳母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蹲下身呜咽许久,终于调整好了气息,嘱咐江暮晨一会去了堂前什么都别说别问,只跟着大家一起叩拜就好,江暮晨被乳母流个不停的眼泪吓到,乖乖点头应下,进了灵堂,总算看清了那块石头上的字:二少爷江圣凌之墓。可惜他只是认出了字,却还是不懂其中含义,跪拜完后,看着面色惨白,显然一夜未眠,眼睛已经哭肿的叔母,还是没忍住上前询问叔母发生何事,她像是想挤出一个微笑,嘴唇却不停的颤抖着,只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没事,便匆匆叫乳母带他离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意味着死亡。

家中年长些的哥哥后来告诉他,叔父那天的确立下了大功,打赢了一场十分重要的战役,但敌军不知哪里来的毅力,垂死之际竟然挣扎着又向叔父刺了一剑,直直插入了叔父的心脏。他问怎么了,哥哥说叔父死了,他又问死了是什么意思,哥哥想了想说,死了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江暮晨回头看了一眼叔母,却还未明白死亡的严重性,只觉得叔母这副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担心,后来几天,叔母像是失了魂一样,成天拿着叔父送的玉佩,放在手中,什么也不说,就那样一遍一遍静静的抚摸,年仅两岁的小妹妹江离愁成天哭着要找娘亲,可素来对孩子们极为宠爱的叔母却对此置之不理,不论下人如何通报,她都只是把自己锁在屋中,时不时叫来近侍桃花,喃喃叮嘱她以后一定要给小离愁找个文官家的夫婿,不要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十天后一个晚上,叔母罕见的跟桃花说,自己想吃城西的一家点心,让她无论如何都要买来放在自己房中。

夜深人静,桃花并没有意识到叔母心中真正的想法,只念着自己的主子总算是主动说起了想吃东西,以为她终于放下了夫君的离世,愿意好好生活,于是欢天喜地跑出府去城西买点心。

她没意识到,值夜的她离开,叔母院中就再没了任何人。

后半夜,熟睡中的江暮晨被人们的喊声吵醒,睡眼惺忪拉开床头帘子,映入眼帘的,确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火海,一片从叔母院中燃起,将整个府中照的如同白昼的火海。他下床喊乳母,但下人们都已经疯了似的跑去救火,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穿过人群,停在叔母院子前,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他隐约听见人们说叔母在挣扎,快去打水,快点救人,可他知道,那不是挣扎,叔母是在跳舞,是在跳叔父生前最喜欢的一支舞,她在给叔父跳舞。他听见桃花在旁边哭着喊,点心买回来了,麻木转过头,是叔父与叔母相识的那家铺子的点心,是叔母这一生最喜欢的点心,他捡起桃花掉在地上,已经无暇顾及的点心,趁着众人不注意,跑向那片火海,在下人惊慌将他拉回前最后一秒,扔进了那片还在蔓延的火海。

看到这些点心,叔母会开心的吧。

叔母最后还是没被救回来。

带着这些点心,叔母是不是就不会饿了。

叔母去哪里了,她去找叔父了吗,他们一定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见面了吧。

长大后,他子承父业,毫不意外成为了一名将军。从第一次上战场起,他见证了太多战友的逝去,在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生命的流逝,深深感受人在死亡面前的无力感。他从理解死亡的含义,害怕面对死亡,到后来渐渐麻木,渐渐面对那些成山的尸骨,好像再掉不下一滴眼泪。

意识到自己对沈音心意的那个瞬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而是害怕。他怎么会不知道沈音的心意,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与她是两情相悦,可他不敢表明心意,他不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叔父,可他害怕沈音成为第二个叔母。他怕沈音嫁给他,那天自己在沙场上,人头落地,撒手人寰,只留下沈音一个人承受一切,他不忍心,不舍得,于是在面对这段感情时,下意识的逃避,或许是想保护沈音,想让她快乐幸福的过完一生。

哪怕最后与她长厢厮守的那个人不是自己都可以。

“你不知道我想象过多少次,她穿着一身嫁衣站在我的面前,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亲手揭开她的盖头,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她是沈家三小姐沈音,她是我江暮晨明媒正娶的夫人,”喝完的酒壶摔在屋檐上,刹那间碎成几瓣,江暮晨眼角无声落下一滴泪水,声音渐渐哽咽,“可我害怕啊,我怕她一嫁给我我就死了,我怕她要独守空房过一辈子,我更怕她……过不完这一辈子。”顾屹川一言不发,定定看着这个白天大大咧咧,好像不会被任何事打败的江副将军,哭的无助的像个孩子。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两情相悦,却不能相守的人吧。

生而为人,遗憾与不甘往往伴随一生,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刻骨铭心,生死相依的人吧。

沈音何其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少年郎心中所想。

她是沈家备受宠爱的嫡家小姐,父亲是朝中备受敬重的大文官,父母思想开明,从不在她面前摆什么长辈架子,更是从不重男轻女,鼓励女子读书,丰富自己的学识,得知自己心意后,毫不犹豫支持,在自己因为江暮晨的忽远忽近心烦意乱时,第一时间想到了江暮晨的顾虑,沈音于是也选择了默默支持,等待江暮晨愿意解开自己心结的那一天,沈父得空时,常常以各种理由邀请江暮晨来家中一同用膳,一来二去,他也确定了江暮晨是个可靠的人,于是夫妻二人也就这样陪沈音装着傻子,从不催促江暮晨做出什么决定,就这样静静等着,等风风光光送女儿出嫁。

沈音抬头看向星空。

那天天气难得明媚,于是天空干净的像一湾倒挂在天上的湖水,繁星点点,当真绝美。

那晚的星空真的很美,柳含烟也这么认为。

跟着苏承玄上战场之前,她也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除苏,江两家外,皇城另一有名的武将世家叶家,紧挨着世代饱读诗书,为选举人才做出过不少贡献的柳家,身为柳家最小的小姐,也是唯一嫡出的孩子,叶家年龄相仿的小少爷叶云州常常邀请她一同游玩,时间长了,一同长大的两个人也便自然而然成为了对方除去亲人最重要的人,柳含烟自幼便对习武有着极强的兴趣,奈何柳家实在找不出一个会武术的人,于是叶云州每次训练都会带着柳含烟,教她些简单的刀法,柳含烟毕竟身为女儿家,优势在于轻巧灵活,可刀毕竟是近身武器,力量到底比不过男子,总是会吃些亏,于是叶云州后来放弃了教她自己最擅长的短刀,手把手教她握弓射箭。两人十四岁那年,叶家举家搬到边境镇守国土,叶云州不敢违抗,只能将随身十年的短刀送给柳含烟代替自己见证她后来的成长。

同年,柳含烟偷偷跟着苏承玄上了战场,原本是想去找叶云州,却阴差阳错立下了军功,索性选择走上这条从军之路,只盼着哪天得令前往边疆,能以战友的身份与叶云州再次重逢。

这些年来,两人写信往来,叶云州写他在边境独特的见闻,时不时倾诉自己生活中的苦与累,向柳含烟寻求安慰,柳含烟也毫不避讳少女心事,写下成长中的困惑挫折,若是见字如面,那么他们从未分开。

柳含烟谢绝各家提亲,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心属叶云州,只等叶家归城提亲,与他长厢厮守。

叶云州也从未放弃申请回京,去见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

星空静谧,将军府内所有厢房随着顾屹川剪断床边烛火终于全部陷入黑暗,入眼之处一片黑暗,只能在月光下隐隐看清一个轮廓,他躺在床上,微微抬眸看向窗外,伸手攥紧了身上的被子,好像是为了确定眼前场景的真实性,不知不觉中,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归于平稳。

月光照在少年脸上,渐渐平稳了他从未稳下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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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忆
连载中姜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