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苏承玄早已在习武场等候多时,柳含烟正细细检查每一把弓的韧性。顾屹川被江暮晨拉着跑过靶旁时,柳含烟射出的最后一箭从耳边带着风声划过,随即精准的命中靶心,少女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弓,点头示意苏承玄已经准备就绪,江暮晨带着顾屹川进队站好后,跑向了苏承玄身侧。苏承玄偏头看向这位好兄弟,淡淡讽刺了一句:“看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及笈不过一年已经百发百中了,你如今二十多了,倒是不如人家一介女儿家。”江暮晨拿手指向自己,嘴型呈现出一个我字,片刻后不屑轻呵一声开口:“你开什么玩笑?我堂堂副将军,会不如一个女儿家?”苏承玄斜眼:“那你上去,射个靶心,让本将军开开眼?”刚想上前的江暮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怯怯退回出去一半的脚:“我怕吓到你!就不必给你展示了,”苏承玄无语转回头,示意柳含烟安排众人训练。

江暮晨走到副将军这个位置,剑艺高超自然不必多说,但大概每个人都有短板,这位副将军的箭术实在是不敢恭维。若是碰上水战类的远战,且不说抽空射箭,他能全身而退都是莫大的幸运了。近战时听声辨位,他能精准捕捉到敌方的每一次进攻,更有一次身陷囹圄之时,以敌方之剑为脚下之梯,凭一己之力突破重围,于万军之中直取将军首级,扰乱地方军心,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与苏承玄并肩作战数年锻炼出的非凡默契,也让二人常以出其不意的配合取胜,只有一次与别国水战,空中乱箭四散落下,江暮晨却似丢了魂一般,根本挪不开脚步,若非运气好,身中数箭但都未刺中要害,恐怕他已经留在了那场战役中。

也正是那场对江暮晨来说是噩梦的水战,让苏承玄发现了当时年仅十四的柳含烟惊人的箭术天赋,那个他本以为是柳家人派来开拓眼界,从未放在心上的大家闺秀,在江暮晨负伤极重,军内死伤众多的低迷形势下毫不怯场的掀开了他军营的门帘,双手叉腰,面带自信的笑容,请自己给她一个逆转战局的机会。将信将疑,也是走投无路,苏承玄让柳含烟上了甲板,少女扎起马尾,利落干脆,不见一丝计较,蹲在地上,半个时辰不到,便示范性做出了能齐发数箭的机械,并指挥身强力壮的将士们打造出了巨大的木盾,接住敌方射来的箭,在不损坏箭头,又能遮挡战士们的情况下将敌方的武器化为己有,木头在当时的军营旁很容易找到,木盾损坏,也随时可以换上下一个,次日少女站在船头,一只脚踏高一步,眯着眼睛,一刻不停,箭箭准确的击退了大半试图靠近己方军营的敌船,初上战场的女儿家,带头燃起了所有人的斗志与希望。

几天后,敌方弹尽粮绝,无奈投降。

那个女儿家,真的做到了逆风翻盘。

后来苏承玄向皇上请命,给柳含烟争取到了一个成为副将军的机会,此后三年,少女带着无数将士练习箭术,众人在她的安排下个个箭艺了得,在那之后的每场远战,苏承玄都会将主导权交给柳含烟,相信这个女孩可以带着众人创造一次又一次的奇迹。

唯独江暮晨,心病难解,止步不前。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握起弓,都会那么害怕。

“顾屹川,来试试吗?”柳含烟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末尾,不敢融入的顾屹川,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弓,顾屹川上前接过,眯眼对准,拉出满弓蓄力射出一箭。

他喜欢玩弹弓,与弓箭也算大差不差。

不出意外,那只箭正中靶心。

“好箭!”柳含烟毫不吝啬眼中的欣赏与赞美,一旁的苏承玄也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扬起了嘴角,目光静静锁定在这个初入将军府的新人身上,沈音递上一杯茶,拉回苏承玄的目光发问:“暮晨他还是不敢握弓吗?”苏承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周围的侍卫侍女们先行退下,将自己和沈音周围隔出一片无人区:“沈姑娘,可否替我多劝劝江暮晨,这小子从小就是这副脾气,也就你能在他面前说上几句劝诫的话了。”沈音眼神染上一丝失落“我也不是不曾劝过他,可是他性子固执的不成,便要说我不懂武术,不懂他为什么不敢动弓,不懂战场,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两人沉默许久,还是不远处的江暮晨捕捉到沈音的身影,跑来打破了这不合时宜的沉默:“累死我了,阿音你去给我倒杯茶喝好不好嘛!”沈音心中烦郁不解,语气一时也急了些:“自己去膳房讨一杯来喝,多大个人了,一天有事只知道来找我。”吃瘪的江暮晨委屈巴巴朝膳房走去,沈音叹了口气,还是跟在了他身后。苏承玄叫来柳含烟,示意她安排府内众人用晚膳,趁无人注意走到了顾屹川身侧,轻声开口:“你等一会,等他们都走了,试试看落缨顺不顺手。”顾屹川点头,念及尊卑有别,识趣的退到一旁,等待习武场众人离去。不时低头仔细观察手中这把剑剑柄上的花纹,偶然抬头,瞥见放下马尾的柳含烟,一袭长裙,长发及腰,不禁任何修饰的脸,反而有种清新脱俗的美感。察觉顾屹川的目光,柳含烟转过头,两人相视礼貌微笑,而后便加快脚步去了膳房,顾屹川跑向习武场边缘,来到苏承玄身边不近不远处。苏承玄已经取了长离,看着手忙脚乱的顾屹川:“你先挥两下试试。”

顾屹川抬手掂了掂,这把剑握在手中分量十足,轻轻动一下都掀起大量细沙,犹豫一下,脚下借势一蹬,将剑挥出,惯性影响,顾屹川脚下打滑,一时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正觉自己大概要吃一嘴土,却稳稳落入了苏承玄的怀中,震惊一瞬,顾屹川迅速站直,向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地行礼:“属下有罪,扰了将军雅兴。”苏承玄收回还停在半空的手,沉声开口:“不用动不动就跪,这又不是皇宫。沉住气,挥剑的时候往前借一步力,看能不能运气腾空。”顾屹川微微抬头,苏承玄面无表情,退至场地边缘,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顾屹川起身,看了一眼手中的剑,闭眼,摒除杂念,用力一挥借势冲出,放轻身体,睁眼,人竟是凌空数米,却只觉身躯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登云梯?”用完膳回习武场加练的江暮晨看着眼前一幕,控制不住自己惊呼出声,尚在顾屹川不解之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抓住苏承玄两条胳膊,悲痛欲绝的摇了起来:“我跟你相识这么多年,你教他,你都不教我,你这人咋这样呢?我们这么多年比不上他的半天吗?”苏承玄挣开江暮晨的两只手,淡淡怼回:“我没教过你吗?你把那破剑挥了几个时辰,除了满天的沙子啥名堂都没搞出来,他只听我说了一句话便轻松领悟,你怨得了谁?”江暮晨闻言,瞪大双眼转头问到:“你小子听他一句话就会了?我不信!我又不是白痴!”顾屹川尴尬的抬起双手:“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属下不知:何谓登云梯?”江暮晨更显震惊,不可置信发问:“你不知道登云梯?”

登云梯,苏承玄苦练多年领悟的一项类似轻功的突围方式,以剑为梯,短时登云,技艺娴熟后可在空地跃至数米高空,众人给这项技能起了个贴合的名字叫登云梯,苏承玄虽然从不将其中技巧藏着掖着,但从未有人能达到他的熟练度,若练成此技,在被多人包围时,可以朝力量较弱的一方为突破口,登云,破阵。登云梯这项绝技,是苏承玄走到将军这个位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原因。

其实苏承玄自己都没想到,顾屹川只听他随便说的一句话,就能轻易领悟其中要害,第一次用落缨这样的重剑,就能借风之力,善用环境,这样的天赋,纵是他苏承玄从小到大一直被众人称赞,也免不了要在心里说一句佩服。

不远处,柳含烟眼眸带着笑意,看向这几个和她意中人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思绪渐渐飘远。

她的厢房中,一进门正对的墙面上,显眼的挂着一把少女并不会用的短刀,那把刀总是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不会沾上,如同她的思念,一分一秒都不曾停止。那把刀的刀柄上,浅浅刻着一个“云”字。

那是她深埋心中的一段,旁人羡艳的青梅竹马之叙。

习武场上,苏承玄看了顾屹川许久,终于转身向内堂走去,江暮晨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好像也渐渐接受了顾屹川强的可怕的武术天赋,同他一并回了厢房。将沈音顾及顾屹川没赶上晚膳特意留下的一些点心交给他,顺手从中顺了两块,转身出门准备去买些酒。房间内安静下来后,顾屹川脑中不禁回想起了白天那个充满力量的怀抱,只一刹,却让他感受到了过往人生中,从未有人给过他的安全感,不过初识,苏承玄却愿意将自己的绝技倾囊相授,那份暖意萦绕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至于这将军府中的其他人,倒也是各有千秋。不愧身为最受器重的文臣家中嫡女的沈音,举手投足之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庄优雅,大家风范,是他那个成长环境中,根本见不到的;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柳含烟,言行干脆,行为利落,一看就是战场上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绝佳战斗伙伴;至于江暮晨嘛……

厢房门被推开,江暮晨提着大包小包各种吃食与皇城有名的美酒匆匆忙忙进了屋,时间已至秋季,白日太阳照着,还觉得有些热,但到了晚上,天气开始渐渐转凉,江暮晨这么一下冲进来,免不了带进身上的不少寒气。少年将军放下手里的食物,打着哆嗦坐在窗边:“哦呦冻死我了,我就不该图一时轻松偷懒不穿那两件衣服。这些你快吃,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吃的,我专门买给你的!”顾屹川属实有些饿了,也便不再客气,毫不犹豫抓过最近的一袋吃了起来。京中美食果然是名不虚传,与他前面人生中吃的糙米烂菜全然不同,思绪所至,脑中不禁闪过过往困在他心头的一幕幕。

顾屹川出身于离京城很远的一处穷乡僻壤,家父迷恋赌博酗酒,家中值钱的东西早被他输了个精光,终日只要醒着便醉的如同一滩烂泥,每逢债主上门讨债,就把顾屹川推出去当作那些纨绔子弟的泄愤工具,自己心情不好时,也随意对顾屹川拳打脚踢,顾屹川十九年人生中,有记忆的时候,身上总是有数不清的淤青和伤痕,家母是生母过世后娶来的续弦,生性狠毒,有什么好事都紧着自己亲生儿子,有意扣着顾屹川的吃穿用度。从小到大,顾屹川最快乐的记忆,就是趁着他们没有闲暇顾及自己的时候,去院子里捡几根断掉的树枝,当作是镇守边疆的战士们手中的利剑,迎风飞舞,短暂释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负。

征战沙场的梦想,也早在继母的鞭子下,暗的几乎看不到了。

说来可笑,大抵是他心中实在太渴望亲情,总是对那些坏到骨子里的“家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他们良心发现,浪子回头,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明明有着不差的武术天赋,却硬生生忍到十九岁,才逃出那座牢笼,一路长途跋涉来到京城。

明明才认识第一天的这些人,比他们对自己好不知几倍。

他记得原先旁边那家,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叫王惜。穷乡僻壤,难免重男轻女,小姑娘不受家里人重视,生活质量与他也是不相上下,两人在地里干活时碰见了,总是搭伴聊会天,倾诉一下生活中数不尽的压力,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惜也便成了他前面所有人生中,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人。

不过王惜还是比他幸运一些,王惜的哥哥并未受到家人的影响,总是处处照料这个妹妹,后来考上了功名,到京城里做了个小官,也便瞒着家里所有人,在某一个雪夜带着当天在院子里罚跪的王惜进了京城,大概是不知在哪里给妹妹谋了件差事吧。

从那天起,顾屹川便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如今几年过去,好像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顾屹川不经意间,手上与嘴里的动作都已经随着思绪停下了好久。

如今总算是到了京城。

可我,真的能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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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忆
连载中姜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