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将军府大门前的那一刻,顾屹川心中一阵恍惚。
像梦,怕一不小心就梦醒了。
入眼之处皆是华丽气派,衬得起主人苏承玄镇国大将军的身份。
民间常流传着这位大将军,甚得圣心,备受器重,却从不恃宠而骄,端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子,反而体恤百姓,常常施善,尤其对他府中的下人们。将军府不仅工作清闲,还有不菲的福利待遇,人们常笑着说,若是有朝一日能进入将军府,哪怕是下人,也总是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苏承玄的胞妹苏沫秋,当朝最受宠的贵妃娘娘,温柔得体,大方端庄,深得臣民爱戴,父亲苏衡为朝中重臣,当朝皇上的师父,母亲温言是邻国公主,贤淑端庄,全族上上下下,风光无限。
苏父苏母并不常住在将军府,有着自己的府邸,于是苏承玄的诸多亲信,也被他留在了府中。他身旁近侍,军中副将江暮晨,与妹妹入宫前的陪读,府中代为管理各项事务的沈音,一个出自武将世家,一个出自文臣世家,虽以下人身份自居,却也是出身名门的富家子弟。江暮晨与苏承玄二十多年兄弟情谊,共赴沙场数年,情比金坚,胜似手足。江暮晨又是出了名的玩性大,平日里与苏承玄嬉笑打闹,从不将那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除了在皇上面前收敛些脾气,与混迹江湖的“修仙侠客”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与之相较,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顾屹川,像是将军府内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
“这位小公子,”顾屹川愣神之际,一声清澈的女声于身后响起,他猛一回头,站在身后的,是文官家里出来的,却是唯一一位女将军的柳含烟,女子浅笑发问,“不知小公子有何贵干,于我们将军府门前久留?”顾屹川反应过来,忙作揖行礼:“无意叨扰姑娘,在下贱民顾屹川,今日得到消息,是新入府的侍从,初来不懂规矩,还请姑娘莫要见怪。”柳含烟浅笑不褪:“原是如此,公子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过江侍卫和沈姑姑,待午后将军回府,想来是会为你分配住处的。”说着向前一步,压低音量小声补充,“这几日将军兴致高,常拉着府中下人切磋,若是你会些拳脚功夫,说不定也能与他一较高下呢。不过切记小心,伤了筋骨可就不好了。”顾屹川忙点头应下,跟上柳含烟的脚步,踏进了将军府的赤色大门。
“呦,来新人啦!”行至半程,树上忽闪下一人,冷不丁搭上了顾屹川的肩膀,吓得他一时愣在原地,柳含烟回头,轻叹了口气:“江暮晨,沈姐姐三番四次让我们提醒你不要一言不合就上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哎停停停,”江暮晨抬手打断柳含烟的话,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开口,“我这是看那树上有阴凉地儿,这大热天,太阳晒着,我若是不上去躲躲,把我这张帅脸晒黑了,娶不到夫人了,你给我负责吗?”“哎你……”柳含烟一时语塞,作势要拔出挂在身侧的剑,吓的江暮晨撒丫子向后逃跑:“姑奶奶啊有话好好说啊不要动手啊打人不打脸啊……啊!”一声惊呼又吓的顾屹川回了头,沈音不知从哪闪了出来,站在江暮晨身前,抬眸冷冷看着他,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江暮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尴尬的冲沈音笑了笑,瞧着眼前与将军名号反差极大的一幕,顾屹川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音顺着笑声看过来,很快换上笑脸:“这位公子想来就是今日要入府的顾公子吧,江暮晨这小子向来是这样不懂规矩,切莫见笑,若是今日吓到你了,我一会定替你好好收拾他。”顾屹川行礼,笑道:“沈姑娘言重了,这点小事,无妨的。”沈音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既然来了将军府,往后便都是一家人,千万别拘束,当是自个儿家中便好。”“对对对,当搁家呆着,怎么舒服怎么……”“闭嘴!”试图缓和气氛的江暮晨被沈音一嗓子吼的闭了麦,怯怯低头,挂上了生无可恋的微笑。
“苏将军回府啦!苏将军回府啦!”前来串门的沈家小少爷沈青竹从厢房中跑出,顺着孩童奔跑的方向看去,是眼中笑意盈盈,蹲着身张开双臂等着接住小孩的苏承玄,“青竹,不得无礼。”沈音见状想上前拉回自家弟弟,苏承玄笑着挥了挥手,轻抚怀中小少爷的头,抬手示意行礼的下人们起身,起身后抬眸,目光停驻在不远处树下,穿着一袭浅色素衣的顾屹川身上。
怎么形容一个男子,能让心中全部被美占据。
“你是?”顾屹川听见声音,忙跪下行礼:“在下贱民顾屹川,是今日新入府的下人,在此见过苏大将军。”苏承玄上前,伸手扶起顾屹川,顺着眼前的手抬头,对上苏承玄目光的瞬间,不由得一时失了神。
将士久经沙场,风吹日晒,按理外貌上应是逊色于他人,原以为潇洒帅气的江暮晨已是军中最大的意外,不曾想这位苏大将军更是玉树临风,眉眼之间尽显英气,带着将军的英姿飒爽,如此想来,听说苏沫秋倾国倾城,只一眼便能让人沦陷,百年难得一遇,好像也并未夸张半分。思绪间,苏承玄温柔却不失力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顾公子,可习过武?”“在下没学过,只自己得空时,在院子里拿树枝比划过几次。”如此诚实的一番言论,不禁逗的苏承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也罢,终归是比划过几次,不如与我过上几招,我给你指点一下?”。
后来是如何作答的,顾屹川一时断片,再次回神,人已经执剑站在了习武场上。
眼前的苏承玄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目光凌厉,呈防备之态,顾屹川即刻摒除杂念,握紧手中长剑,心中默然计数。
三,二,一。
不过周围人一眨眼的功夫,顾屹川已闪至数米之外,长剑直逼苏承玄咽处,苏承玄微一侧身,灵巧避开这来势汹汹的进攻,反手划出一剑,袭向顾屹川腿部。顾屹川抬腿,凌空而起,旋身换位绕至敌方身后,剑指心腹,同时伸腿阻拦挥出一掌,苏承玄躲不过上下两波攻势,硬吃下一掌,迅速反应抬剑对峙,僵持不下之时,苏承玄虚晃一招,骗到身后人反向出击,顷刻间压制住顾屹川,身下少年却是早有准备,长剑悄无声息闪上,逼他松了压着自己的手,趁机转身乘得上风,连连击退,苏承玄被逼无奈,运气而起腾空突围,回首连出数剑皆被顾屹川轻松闪避,最后一剑落下,顾屹川从容抬手令两剑交叉,二人竟是和局收场。
江暮晨吃了一惊,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屹川。
不止是他,全府上下,此时此刻寂静无声。
全将军府上下,也就只有一个江暮晨能勉强和苏承玄打个平手,旁人不出三招便会居于下风并迅速落败,纵是自幼习武,极为敏锐的柳含烟也仅能一路闪避,毫无进攻机会。
这次,确实出了个奇人。
苏承玄收剑回鞘,轻笑一声:“顾公子谦虚了,如此身手不凡,苏某佩服。”顾屹川忙再次下跪:“属下冒犯,还请将军莫要责怪。”苏承玄摇了摇头,走进身侧一间厢房,犹豫片刻,从剑架上,取下一把崭新的长剑。
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一个天赋配得上这把剑的人了。
苏承玄将剑提出时,江暮晨的目光瞬间被勾走,直愣愣盯着苏承玄将剑放在顾屹川手中,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苏承玄并未理会他的反应,静看着顾屹川开口:“此剑名叫落缨,与我的佩剑长离,都出自我师父手中,若使用得当,这两把剑,可以打出绝妙的配合。”顾屹川闻言一惊,试图将剑塞回苏承玄手中:“这太贵重了,属下不能……”“我叫你拿着,你拿着便是。”苏承玄将剑推回,对上顾屹川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还是说,你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顾屹川哑口无言,只能拿着剑重重磕头拜谢,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不小的一声,苏承玄听着微微蹙眉,再次将人扶起,转头看向嘴巴久久没能合上的江暮晨:“把你的厢房收拾一下,即日起顾屹川搬去与你同住,哎,你听到没有?”江暮晨尚未从接二连三的惊吓中回过神,怔怔点了点头,苏承玄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关好寝殿大门苏承玄从门边木柜中取出伤药和纱布,走进内堂,褪去衣衫,漏出健硕的胳膊上,那道不深的刀伤。
身在局中,他自知刚才顾屹川手下留情,怕真的伤到他有意停了一下剑给了自己反应的机会,若是在战场上,他本可以一剑砍下这条手臂,彻底打消自己生还的希望。沙场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顾屹川这样,轻而易举的抓住自己的破绽。刚才那场和局,不仅自己没有留下余力,还是顾屹川有意相让,他承认自己起初有些轻敌,但这人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至于落缨嘛。
伤口包扎好后,苏承玄穿好衣服,将剩余的伤药纱布放回原处,目光定格在窗边,正午阳光笼罩下,那把陪他征战数年,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长离上,许是阳光太过明媚,那把剑此刻闪着耀眼的光芒,浅蓝色的剑柄上,雕刻精美的花纹,仿佛在讲述一段段色彩鲜明的历史,讲述他从无知少年到镇国将军的蜕变。从师父手中接过两把剑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在找一个值得托付落缨的人,从第一天握紧长离的剑柄,师父便一直在说,天下兵器都有其中缘线,蕴含无穷的力量,若一人一生能寻得一个实力相当,思维相近,生死相交的战友,也许可以借此创造出不朽的奇迹。
江暮晨是与他情同手足,可他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不愿将落缨赠出,今天站在习武场上,与少年目光短暂相交的一瞬间,好像鬼迷心窍一般,竟然放下了所有顾虑,在一瞬间认定了那个人,如此轻易的将落缨托付给了这个相识不到一天的人。
但不知为何,他此刻难得心安,好像什么东西尘埃落定,此后再不必为此烦忧,也许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目光移开长离,透过窗户,看向了江暮晨厢房的方向。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江暮晨将另一侧床上的东西移开,转身看向顾屹川,“我还以为这次又是个找打的,没想到啊,这次被打的是我玄哥。”顾屹川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试图避开这个话题,将落缨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不承想这一无心之举又吸引了江暮晨跳跃的目光:“哎这剑不能这么随便乱扔啊,我上回就一不小心把它碰给了一下,玄哥跟走火入魔了一样抬手就是一大嘴巴子,疼了老子两个月!”顾屹川偏头看向江暮晨,疑惑发问:“这剑当真对苏将军这么重要?”“可不咋的,”江暮晨坐在桌子旁,打量着这把剑金色的剑柄,“从我认识玄哥开始,他就一直带着这把剑走南闯北,明明他自个儿不用,也不让别人用,好好放在府中就是了,结果他跟怕搁府里谁给他偷了似的,一直带着,每天累死累活打了一天架回来,什么都不管,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这把剑……”此后江暮晨说了什么,顾屹川渐渐听不清了,只静静盯着那把剑:银身金柄,花纹精美,但是剑鞘向来都得花上大价钱。江暮晨和苏承玄的情谊,与市井江湖之中可谓是人尽皆知,若是连江暮晨都碰不得这把剑,又为何会落在自己手里?“好像这剑是他儿子一样。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江暮晨突然发问,打断了顾屹川凌乱的思绪,匆忙结束脑中想法,点头示意自己在听,江暮晨顶着怀疑的目光:“怎么觉得你好像跑毛了呢……算了算了,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习武场吧!”“习武场?”顾屹川不解,“我不是来扫地的吗?”“你白痴啊,你都能跟玄哥打个平手了,你跟我说你要去扫地?玄哥说了,将你改作侍卫,哎呀要迟到了,快跑快跑!”稀里糊涂被人拉起袖子,顾屹川匆忙拿起桌子上的落缨,加快脚步跟上江暮晨,直奔习武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