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屹川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将袖子拉下来,一时间忘记了手里还有一把剑,直勾勾提着一把剑抬手,袖子确实是拉下来了,剑也确实是划上去了,少年不自觉被突然袭来的刺痛惹的咬紧了唇,不过过往十几年来的日子,倒是锻炼的他极为坚强,他将落缨放回腰边剑鞘,习惯性的伸手向衣角探去,想扯下一块衣服包扎伤口的时候,右手突然被人死死攥住。
也是那一瞬间,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件衣服不是自己的。
或者说,这不是他用家里人剩下的碎布缝的衣服,不能这么扯。
顾屹川抬头,对上苏承玄说不出原因,但看起来怒气不小的目光,想跪,又被手腕上大的惊人的力度抓的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念叨着对不起,苏承玄伸出另一只手,想把眼前人受了伤的左手拉过来看看伤势,抬手的瞬间,少年却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左手护住了自己的头。
这么一护不要紧,手臂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彻底暴露在了自己眼前。
想问原因的时候,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低头,拼命躲着自己的目光,试图将手收回,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松开了手,看着顾屹川就那样一言不发的遮着还在溢血的伤口,不抬头看自己的眼睛,又像是不敢直接走,半步半步慢慢后退。
“你身上……”“将军!”开口说了一半的话被顾屹川堵回口中,少年音量只在打断他时短暂提高,在确定他没有继续追问之后便重新弱了下去,“这是在下的家事,不劳您费心。”言毕,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不给苏承玄说下一句话的机会,直直朝着厢房跑了回去。
苏承玄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顾屹川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喘不过气。
“玄哥?”察觉异样的江暮晨伸手在苏承玄眼前晃了晃,“你瞅啥呢,那边啥玩意儿没有啊,盯这老半天。”苏承玄转头,不自在的清嗓,抬了几下眼,欲言又止,“暮晨,你去找府内医师取点治剑伤的药带回去。”不远处的沈音目睹全程,识趣的替苏承玄说完了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打发江暮晨离开之后,看着苏承玄投来感激的目光,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心知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立场说话,沈音转身叫住路过的侍女:“小惜。”扎着麻花辫的少女转头,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怎么啦沈姐姐?”“你同我去府外买些东西。”“现在吗?好呀好呀!”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了过来,亲切挽住沈音的手,就这样说说笑笑的一起出了将军府。
后来整个训练过程,苏承玄格外心不在焉,手上闲不下来,不停的调整剑穗。
刚才那句不劳您费心,他竟乍一瞬间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师姑也是这样将师父的关心堵回去。
说起来嘛,顾屹川和师姑,好像真的有七八分相似。
他的师父,是上一任镇国大将军。说起来,先皇这个人很厉害,收复失地,开拓疆土,将上上下下的制度重新调整确立,招贤纳士,拥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统治能力和武术天赋,可以说是天生为皇位而生。他在战场上最得力的四个助手,一个是父亲苏衡,一个是江暮晨的父亲江司玄,还有两个,就是他的师父魏惊羽,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只在战况危急的时候凭空出现在各个战场上的女将军,好像叫陆沉。在他的印象中,师父和师姑一向居无定所,跟着师祖云游四海,救死扶伤,行侠仗义。不过后来,师姑不知因为什么和师祖大吵一架,他躲在角落,只隐约听到一句我就当以后没你这个徒弟,不久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师祖。小时候父亲长时间驻守边疆,于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跟着师父和师姑一起到处游荡。师姑这个人很神奇,明明单名一个娇字,但却跟这个字没有半分关系,天天拿着各种兵器和自己一起偷袭师父,被发现了就拉着自己在闹市中东躲西藏。她常常说,她有个儿子,比自己小两岁,看着自己这样一天天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但每次他问起为什么不把弟弟接过来,师姑都会避而不答,迅速岔开话题,偶尔想多问两句孩子的父亲是谁,师父一向和蔼的脸就会瞬间垮下来,严肃的让自己闭嘴,而当师父自己试着让师姑放弃那个神秘的男人时,师姑也会这样打断师父的话,也是这样一句倔强的不劳您费心。
再后来,师父在战场上出事,陆沉将军也跟着没了消息,一同失踪的,还有师姑陈娇。
江司玄说,陆沉将军擅自违抗圣命带兵支援已经被层层包围的师父,也跟着丢了性命,至于师姑,可能是因为先和师祖大吵一架再不联系,又失去了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哥,受不了打击,亲手了结了自己。
不过这些消息,苏承玄只听江司玄说过,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可他总觉得,不管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还是一个师门最后的独苗,或是仅仅作为陈娇自己,像师姑那样倔强,勇敢的人,不该就这样放弃生命,他总觉得师姑应该还活着,但的确在往后几年的时光里,再也没见过她。
苏承玄有一个暗卫,是师姑的至交好友,丞相府刺客宋清羽横空出世之前刺客榜的榜首,叫做李晓棠。若是师姑还活着,总不可能连这个认识了几十年的闺中密友都瞒着。奈何他旁敲侧击无数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师姑失踪之前什么都没告诉李晓棠。说到底,李晓棠也已经四十多岁,近些年,因为年岁渐长,又或许是因为陈家和李家先后被当朝皇帝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举家抄斩,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生死未卜,李晓棠情绪一直十分低沉,苏承玄也只能放弃从她那里套出师姑消息的心思。
其实他这么急切想要找到师姑,除了她是亲手养大自己的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师父。
他记得当初新皇即位那段时间,太后蒋玉在先皇新丧的关键节点,作为贵妃不去稳定朝堂局势,反而迅速将高层换血,只凭自己听到了先皇的遗言这一句话,硬生生提拔大量蒋家亲信到朝堂核心位置,并迅速托举自己的儿子宁念坐上皇位。苏承玄觉得皇位绝对有问题,甚至连先皇的死都不一定是宫里传出来的那么回事儿,先皇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用口谕确定太子人选;那么注重身体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靠无征兆大病一场死掉。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即位的偏偏是宁念,是那个一事无成,最不受先皇器重的四皇子。虽然说大家都知道,前面的三个皇子,各自都有些缺点,但随便选出一个,都比宁念更适合皇位。大皇子武术不凡,但没什么脑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可他心地善良,十分谦虚,知道自己在文学上没什么天赋,于是只要有人向他提出建议,他就会仔细反思自己,如果确定旁人说得有理,就会努力改正,并对提出建议的人大加奖赏;二皇子有着天生的商业头脑,先皇尚且在世时,就提出多项经商制度,带领整个国家的经济步步高升,短短几年国库的存银都不知道翻了几番,不过这个人有些粗心,制度的确没问题,但是若是想作为管理者,还是太容易疏忽大意;至于三皇子嘛,什么都不差,不过身子骨太弱,从小到大都靠药调理着;与之相较,这个不学无术,沉迷美色的四皇子宁念,怎么看都和皇位没有半分关系。他年轻气盛,想当朝提出质疑,公然与皇帝作对,来给先帝一个公道。师父当然不可能陪自己发疯,苦口婆心劝自己冷静,他却因此觉得师父太过怯懦,第一次与师父生气冷战,在师父再次登上战场时,赌气没有跟上。
也是那场他缺席的战争,永远带走了他的师父,而师父直到生命最后,都没能听到自己的那一句对不起。
后来他也看懂了,那场战争从来都不是什么除了师父没人能够胜任的硬仗,就是蒋玉和宁念为了收回师父手中的兵权,精心设计的一场鸿门宴。而自己赌气的缺席,反而成了他们的利剑,顺理成章安排太后的亲弟弟蒋信补上副将军的位置,在战争最艰难的时候,叫走大半士兵弃城而逃,直到三天之后,师父守着城门守到最后一刻,再也撑不住倒在战场上,才折返,迅速拿下胜利,不仅毫无痕迹的除去了师父,还接替了那份本该属于师父的军功。
兵权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自己手里,大概是自己在民众间的口碑实在太好,不给自己说不过去吧。
宁念即位后的一年内,三位皇子以不同的原因离世,而生下他们的,三位位份较高的太妃,也以“丧子之痛”为由,纷纷离世。江司玄顶不住宁念给的压力,选择辞官退居幕后,其余先帝亲信也在后来两年内清理的干干净净,好一些的,像江司玄一样辞官回家,差一些的,人头都没剩下。
唯一没受到影响的,是自己的父亲,宁念的师父,苏衡。
“苏哥哥。”一声童声突然在身边响起,打断苏承玄已经不知道去哪了的思绪,他低头,看见沈青竹拽着自己的袖子,“青竹想和暮晨哥哥玩,但是姐姐让暮晨哥哥去给那个新来的帅气哥哥送药,暮晨哥哥说什么事都要先听姐姐的,苏哥哥能不能帮暮晨哥哥去送药啊,这样青竹就可以和暮晨哥哥玩啦!”苏承玄笑了笑,点头,接过沈青竹身后江暮晨手中的药和纱布,没有注意到身后江暮晨欣慰的目光。
他特意绕去井边打了一盆清澈的水,小心翼翼叩响顾屹川的房门。
门被打开,他第一时间看向顾屹川左手手臂上的伤口,只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小块布料草草打了个结,这么些时候过去,已经有淡淡的血迹溢出,“将军?您怎么来了?”顾屹川在开门后就愣在了那里,苏承玄看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去遮住伤口,苏承玄却径直进了屋内,将两手中的盆药等放下。关上门,拉顾屹川坐在桌子旁,一句话也不说,只不由分说的拽过他躲躲闪闪的左手,扯开那个系的不怎么紧的结,用了点力将伤口位置拉到自己眼前。
其实那一下划的挺深的。
但是顾屹川就这么一声不吭,不叫医师不上药,随意包了起来。
不知道逞什么强。
“不用,将军,这个它自己过几天就好了,不劳烦您……”顾屹川用了点力,想把手收回来,但力气没那么大,说了一半的推辞的话也被苏承玄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打了回来,他只能乖乖坐在苏承玄旁边,看着这个大将军小心翼翼的给自己擦拭伤口,晾干,再轻轻的,一点一点细致的给自己上药。
苏承玄不急,所以动作很慢,他也就那样看了苏承玄很久很久,突然感觉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了红,趁着苏承玄全心全意盯着伤口没有注意自己,又硬生生将已经到了眼眶里的眼泪憋了回去。等苏承玄包扎好抬头,只能看到顾屹川几乎没有任何异样的脸,他偏着头,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弄了半天,被药刺激到,也只在条件反射时微微缩一下手,一旦意识到就会乖乖把手递回来,懂事到让人心疼。
看见伤口包扎好,顾屹川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把胳膊收回去,像是贪恋这人生中难得的温柔一样,有意在苏承玄温暖的手中多停留了一会,才开口,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过苏承玄从小听力敏锐,很快察觉到了藏在声音背后,几乎注意不到的淡淡哭腔。
“你哭了。”他没有反问,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像要给顾屹川说明一件事一样说出了这句话。少年大概是又被吓到了,以为自己这样毫无波澜是因为不满意他哭,又哐当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苏承玄实在是对他动不动就跪下这件事忍无可忍,伸手拉着他的右胳膊,发力一拽,人直接从地上被拎了起来,重心不稳,向前一倒,就这样水灵灵摔在了自己怀里。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大脑好像都停止了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