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前后左右皆现一根红线,围出个方块牢笼,步步逼退,将南山弟子困在当中。
一阵张狂大笑传来,隐身法决揭去,云层间现出件庞大秤托,上头站了十来个人。
打头之人手托一圆盒,盒缝冒烟,道:“项重,你可认得我是谁?”
项重不必认脸,看器便知。
烟盒张氏,红线彭氏,秤托公良。
项重道:“诸位脸变得真快,我们刚刚不还是盟友吗?”
“呸!”彭氏唾道:“还有脸说,你们摆这大阵,是要封邪仙吗?”
项重:“不封他,能封谁?”
彭氏:“敢说不是打着幌子封器池?”
项重冷笑一声,“我们封器池做甚?”
“装什么蒜!”彭氏气得脸皮鼓胀,臂膀浑圆。
“与他废什么话?”张氏移步阵前,居高临下。
他道:“姓项的,南山想毁我等前程,今日必自食恶果。”
说罢,张氏手扣盒上,念:“天主无上,求赐弟子四神之威,助我杀贼。”
他启盒盖一倾,倒出滚滚浓烟。
烟凝于高处。
项重抬头,见有沉沉黑影。
大如山,圆似盘,四龟足,长蛇颈,背负数不胜数的尖峭怪石……
四兽之一,北神玄武?
玄龟扬起头来,单单一声吼,便震的众人气海翻涌,头晕目眩。
张氏幻出神兽,气焰越发嚣张。
他喊道:“姓项的,北神给你送行,够排面了吧!”
项重讥道:“能受你驱使,不过伪神罢了。”
“找死!”张氏手向下一切。
玄龟得命,将四肢与头缩进壳中,甸甸如秤砣,收去浮力,自行坠落。
黑压压从天而降,项重向众弟子道:“先走!”
弟子们飞速下堕,意图从下方越过红线。
项重气沉丹田,右手握拳,收在腰间。
他另一手摊掌相抵,双腿扎牢马步,浑身块头绷紧,出一个“坚”字。
泰山压顶,浑然不惧。
项重:“莫说伪神,即便真神,也杀给你看。”
他拧腰沉胯,千钧之力,凝一拳之尖。
硬碰硬,谁能更胜一筹?
项重一拳送出,龟甲庞然大物,诡异地止了下落的势头。
它狰狞石壳,与项重相碰不过拳头大点的地方,承了一击,居然就裂了?
不止……
项重拳头疾且密,击风带浪,连着几下打散外壳。
这北神内里,竟只是泥沙捏的芯子,漏出石壳,纷纷扬扬洒了半边天,就此溃散。
莫说世家了,连项重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哼道:“泥塑偶像,不堪一击。”
张氏的脸色就如同被沙染了的天色。
他哆嗦几下嘴唇,吐不出半个字。
项重轻松料理了玄龟,有他牵制,红丝线阵未曾消失一刻,其他弟子应当脱困。
谁料一转头,又见任己。
项重:“为何回头?”
“师父,走不脱。”任己:“不管下了多少,线阵一直在。”
彭氏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喊道:“姓项的,你未免太小看我这情丝了。”
他小指轻弹,原本孤零零挂在线上的红小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至线上。
小人抬起晃晃小小短短的脚丫,踩住红线,一颠一颠在线上走了起来。
它走的荡荡悠悠,极不稳当。
偶尔失去平衡,还会拼命摇自己的小胳膊画圈圈,努力将身体摆回来。
它不断地走着绕着,绕到谁稍有疏忽,眨眼化作一道血色利箭疾射而出,穿腹而过。
沾着弟子精血的利箭回旋,再转到红线上时,小人变成了两个。
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
越来越多的小人立上了红线,它们身段柔软,刀劈不开,剑割不烂。
若去扯,反先被割伤了手。
它们踩在线上绕圈,像围住篝火作舞。
“嘻嘻嘻。”
小人交头接耳。
“老不死,怎还不死呐……”
项重听到小人嗡嗡议论,额上禁不住滑下几滴汗来。
他勉强避开了要害,两臂两手数个洞穿,鲜血淋漓。
眼前阵阵发黑,怕是挡不下几轮血箭了。
一筹莫展之际,增援到了!
项重听到了熟悉的哨音。
哨音一至,小人即被剥夺了自由。
它们迈出的步子僵停当下,成了摆在红线上的塑像。
卫云霄匆匆露面,见项重和弟子满身是血,大吃一惊,“我就与他说了几句话,你们……”
项重:“快些搞定!”
卫云霄再吹几声哨,小人通通立定站好,抱头蹲下,重新挂回了线上。
这往日聒噪烦人、听起来仿佛在嘚瑟的哨音,此时此刻,如久旱甘霖,听着暖心多了。
项重眼圈一热,深感同门之谊宝贵。
他见卫云霄抬腿跨线,忙阻止道:“别进来!”
卫云霄:“?”
晚了,卫云霄双腿已经站进了线圈。
项重恨道:“你傻的吗?”
卫云霄:“你怎么和我说话!”
项重:“……”
高处秤砣上的世家人等,畏惧卫云霄的“令”,自她现身就默不吭声,萌生几分退意。
不想她自投情丝阵,世家人等顿时又觉得:我可以了。
彭氏叫道:“诸位,尽管招呼,她绝对出不了我的阵!”
世家人等手中精光频闪,杀器将出。
项重问:“怎办?”
卫云霄自袖袋一掏,摊开手心。
一枚圆溜溜的铜钱安安稳稳地躺她掌上。
卫云霄:“弟子们,靠过来。”
她拇指一弹,铜钱飞天。
郎朗乾坤突降霹雳紫电,正中铜钱。
紫电一裂为多,分打各处。
所击之处,无不湮灭成灰。
世家人等抱头鼠窜,反倒是被当靶子劈的铜钱下边,成了暴风之眼。
紫电越打越猛,四周肃清一空。
铜钱在狂劈乱炸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项重眼一花,身周,突然卷起空间漩涡。
雷毕,钱毁。
世家人等灰头土脸醒过神来,原本困在瓮中只待捉鳖的南山众人,彻底没了踪影。
“这……怎么办?”
公良氏捂住半边焦黑的膀子,咬牙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去南山,与埋伏在那的汇合!”
“好!”
世家人等呼呼喝喝,向南山开进。
——
空间旋涡将南山众人甩进一片似火烧的红叶林子。
项重将将爬起,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任己连忙搀扶他起,左右看看,弟子大多状况也不好,彼此扶持,勉强能动。
卫云霄:“奇怪,那铜板为何不直接将我们送到南山?南山也出事了?”
任己将项重交予卫云霄。
他飞到高处,认了认地形。
下来道:“师伯,此地在南山东南,不算太远。”
卫云霄:“你认得路?”
任己点头。
他到前方带路。
走了没多远,任己发现林中小径有通行痕迹。
沿途有细小的枝杈折了,留层枝皮勉强挂在树上。
草丛里更是明显,踩踏的印子一大一小,清楚的两人脚印。
稍小些的脚印有去无回,大些的脚印回程旁滴落着血迹。
前方定情形不妙。
任己:“师伯,我先去探一探。”
卫云霄:“多加小心。”
任己点头,独自前往。
他沿着那两行脚印走了一会,发现了一柄遗落的飞刀。
那制式任己太熟悉了,立刻就对上了一个人。
罗承。
他为何会在此地?
任己抬头望,前面血迹越发明显,几乎连成条线,引向林子深处。
这个血量,大概是活不了了。
罗承,他杀了谁?
任己猜猜,只觉不好。
他依血迹再前,瞧见一滩血泊,里头躺个少年。
喉上开洞,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任己:“……任言?”
与上次见时,大了许多,但眉眼,还是熟悉。
任己觉得脑中嗡嗡,手不觉颤动不止。
他强握住自己的手,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承杀了任言,是因为什么?是为了谁?
任己想到答案,顿觉自己的眼泪都虚伪几分。
“对不起。”他低声,“对不起。”
不该让你曝尸于野。
他俯身近前。
此地似乎刚刚下了阵急雨。
任言浑身湿透。
任己去抬他的胳膊,想将他移到背上。
谁料手一触……
温热的。
怎么会?
他应该死了有段时间,落地的血都凝了。
任己抬眼去瞧任言面上。
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任己头皮一炸,猛得退出三四米远。
他不敢再近,远远地盯着。
任言果然是活了。
他的颈部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生的皮肉生出密密的龙鳞,片刻才退。
他因失血过多显得青白的脸色眨眼恢复红润。
他两臂一支,起身坐直,似乎想要站起来,腿却乘不住力,一歪摔回地上。
他就这么坐着,两眼一眨一眨地望着任己,似乎希望他能来帮个忙。
任己僵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他为何能死而复生?
复生回来的,还是任言吗?
……
任己:“你,你是谁?”
少年张了张嘴,尚未完全复原的喉咙让他发出的声音有些诡异。
“兄……长……”
任己:“……”
少年见他不动,自己再试了几次,还是站不起来。
他向任己伸出胳膊,含糊道:“抱,抱。”
任己终于在纠结中作了决定。
世家追兵或许马上就到,无论如何,不能将他留在这里。
任己将少年负在背上,走了回头路,去与卫云霄汇合。
少年不依,直敲他背道:“错,错……”
任己:“哪里错?”
少年:“路,路……”
走错路了?
任己:“你要去哪?”
少年伸出胳膊,指了个方向。
那个位置,正是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