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良县城门,任己掏掏袖兜,取出八口先前递到的信。
那信上标出一处,正是此地物阁所在。
贞三不:“怎么安排?”
任己:“先到物阁问问情况,若无异常,配副车马,直接去秦城。”
贞三不:“好。”
白岩当然没什么意见。
他瞧瞧前方小市……车马往来,游人如织,即一马当先地去凑热闹。
路旁两侧商摊小贩售各色物件,应有尽有。
三人走马观花,左右看遍,发现件稀奇。
这买主瞧货,不问质量如何,价钱几多,张口闭口便是:“此物相关法令为何?”
那卖主货多,答得犹犹豫豫,常说着说着,就从摊下抬出本厚厚法令汇编,翻着对照。
贞三不:“看来这秦氏法令牵涉甚广,那华知音做的是个好生意。”
剑宝:“事事有法,样样有令,麻烦死了。”
任己:“但愿别妨碍我等行事。”
任己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发令小吏,手高举,握纸张一卷,从城中远远跑来,呼:“新令到!”
众人闻声,个个紧张不已,买卖也不做了,跟在小吏之后,去到一面大壁之下。
此壁早就贴了无数张纸卷。
抬头均是“令”字,落款为此地令尹红章。
其间写着不许如何,不可如何,不得如何。
法令过多,以至于这面宽阔大壁容纳不下。
不得以,张覆着张,面盖上面,厚重无比,几乎是糊出个纸壳子套在壁上。
小吏临到壁前,仔细辨认各令时日,挑个最旧的,将新令贴在上头。
众人一瞧,见新令上写:“自明日起,**禁画。”
有人问:“是禁看书看画,还是不许写字描画啊?”
小吏:“全禁。”
“全禁?”
一下议论纷纷。
小吏抬手一挥,便有几人拉开线绳,在地上圈出一块空。
小吏:“至今日日落,所有书画通通交来此处,胆敢藏私,定严惩不贷。”
众人遂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收整。
任己听得身旁有老者小声念叨,“法无明文,如何布令?如此自断手足,真是疯了。”
老者所站离得小吏并不近,然那小吏竟似长千里耳一般,抬头嚷道:“谁?谁敢反对?胆子不小,想作狗吗?”
老者脖一缩,速速离去。
任己:“……”
贞三不碰碰任己胳膊,“你瞧那边巷墙。”
任己依言看去,那墙上纹路斑花,其间隐隐绰绰,似藏着南山暗记?
他走近细辨,果然。
会留此类记号的,是一早埋在各世家的暗线。
“奇怪。”贞三不:“怎么也不在都城,到了这呢?”
任己摸摸墙上,只刻有来时,无走时,意味着还在此地。
“更怪了,”贞三不:“为何滞留在此?”
任己:“可能有大变故。”
远处忽敲锣打鼓,有人高声唱和,“令尹出巡!闲人避让!”
街上人等听呵斥自觉退开,口中嘟嘟囔道:“又出来遛狗。”
狗?
任己望向街头。
一高大轮车缓缓驶来。
车上架高椅,罩圆盖。
一名男子歪坐椅上。
车轴系数根铁链。
链子另头拴的,是三只半人高的大狗。
它们拽着重车,一寸寸地往前挪。
任己一个没拉住,就见白岩蹬蹬蹬跑过去。
他到大狗近前蹲身,笑眯眯去摸大狗的毛胸脯。
大狗毛发浓密,却不绒不软,糙的像一把枯草,干的扎手。
白岩再往里探探,摸到湿湿黏黏。
抽手出来,一掌鲜红。
大狗汪汪呜呜不止。
白岩:“你在说什么呀?”
大狗停了哼叫,四足抓地,喉咙废力厮磨,“呜……师……”
男子自轮车跳下,猛踹大狗一脚。
大狗痛叫一声,缩作一团,再出声又只有“汪呜”两音。
男子手握皮鞭,甩空啪啪两响,对白岩道:“你是哪个?”
白岩:“要问姓名,该先自报上名来。”
“我?”男子哼道:“我乃此地令尹,秦穆德。”
“令尹?”白岩:“那是个什么东西?”
秦穆德冷笑,“我还道你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傻子。”
他身旁随从上前呼喝,道全秦穆德名号,为秦氏宗亲,受封令尹。
此地事宜不论大小,均过他目下,是县级一等官员。
“官?”白岩:“那我知道了,只用动嘴巴,不必动手脚的人就是。”
他瞧瞧秦穆德,“可我觉得你不像呀。”
秦穆德:“哪里不像?”
白岩:“你手上全是粗茧,怎会是官呢?”
剑宝闻言,自剑袋稍稍探出头来。
它瞧秦穆德的手,白白嫩嫩一对肉掌,哪有茧子。
可秦穆德却似受了很大惊吓。
他匆匆揣起双手,又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刻意,两手僵垂。
“我看你是外人,不与你计较。”
他匆匆坐回轮车,吩咐左右:“打道回府。”
侍从神色莫名,但依令行事。
轮车驶远,人群散去,任己贞三不赶紧过来。
任己:“师叔,刚刚?”
白岩摊手掌给他看。
“这狗……”任己:“该不会……”
揣测再多,亦是无用。
三人合计,先找知情人问清楚。
他们依物阁标记而行,停在间商铺门口。
商铺招牌“文轩”,像是个舞文弄墨的清雅之地。
任己未得进门,便有数个伙计抬了几大草筐的书与画出来,往大壁方向去了。
掌柜见门口这几人,掏出帕子擦擦汗,道:“几位,铺子做不成生意了。”
任己:“我等来并非生意。”
他亮出八口给的信物。
掌柜一看,赶紧上前将信物按下,高声:“原来是故友。”
他带几人走进内室,方才说开亮话,“此地告密者众,需多加小心。”
任己明了,开口就想问问是否有南山弟子在此。
掌柜忙阻了他说话,伸手在袖中掏出本法令汇编随身精简版。
“幸好我身上还有一本,”掌柜:“也幸好几位早来一日。”
他翻到册子后半,指其中一条,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禁谈“南山”。
任己:“……”
任己手指点点“南山”二字,问:“是否有弟子在此?”
掌柜点头。
任己:“他为何在此滞留?”
掌柜:“他违反法令,变成了狗。”
“变狗?”任己:“这是何意?”
掌柜:“便是字面意思,皮生毛,掌生爪,长颚咧嘴,变成真正的野犬了。”
任己:“……可还能复原?”
掌柜摇头:“未曾见过。”
任己皱眉,开口再想问。
掌柜又是抬手阻止,哗哗翻过册子,展出另条法令:禁谈“星石”。
任己:“……在哪?”
掌柜:“除了那只野犬,怕是无人知道。”
——
任己出发之前,倒未曾想过棘手的问题会是这个。
他抓紧时间,将法令汇编通过一遍,翻的是头痛欲裂,摘出六十二条。
剑宝凑上来一瞧,这六十二条正如禁谈南山、星石一般,处处针对的是他们几个。
“考虑真是周全。”剑宝嘿嘿道:“幸好我是剑,不必守人法。”
白岩也嘿嘿道:“幸好太多啦,我记不下来。”
另两位就没这么幸运了。
任己、贞三不苦哈哈默下这六十二条。
直到二人背得滚瓜烂熟,掌柜才火急火燎将那法令汇编送到壁前。
任己与贞三不议定,待过丑时,夜深人乏,趁防卫松懈,去令尹府一探。
至于白岩,醒了一日,还是留他在此睡觉的好。
剑宝向任己:“剑取出来。”
任己取出金枝,开鞘露剑面。
其上闪闪,剑宝之前划下的符纹还在。
剑宝看看符纹,损耗不多,尚算完整。
它道:“即便生鬼,八成还是小胚,足以应付了。”
任己点头。
“还有一样要小心。”剑宝:“魇鬼未成胚时,作泥团状,沾之既染。你若不幸染上……”
任己:“即刻削去皮肉。”
“咦?”剑宝:“你怎知道?”
任己:“我曾染过。”
“……”剑宝:“到何种程度?”
任己:“近骨。”
“近骨?”剑宝绕他一圈,“若到这程度,去除得削肉洗骨九十九回。痛都痛死了,怎不见你有损?”
任己:“有人代我受过。”
“哦。”剑宝:“那此人对你不一般。”
“是他特别,而非对我不一般。”任己:“同等情境下,换个人遭难,他也会如此。”
剑宝:“……那我知他是谁了。”
白岩在旁瞧着任己与剑宝似乎说完话了。
他掏掏锦囊,拿赌盅出来,碰碰剑宝。
剑宝:“干嘛?”
白岩:“同我玩吧。”
“……”剑宝翻面向任己:“禁令里没有不许赌吗?”
任己想想:“倒是没有。”
剑宝翻回道:“我没有手,怎同你玩?”
白岩听了任己传话,道:“戳一下就可以。”
戳?剑宝出鞘瞧瞧。
它越看这个赌盅越觉得有点眼熟,道:“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贞三不过来,“师叔,我同你玩吧。”
白岩瞧瞧剑宝,再瞧瞧贞三不,将赌盅往贞三不手里一搁。
两人并未作赌,单比大小。
几把下来,贞三不大获全胜。
白岩耷拉个脸,推推赌盅,“再来一回。”
贞三不自然应。
剑宝评:“真是又菜又爱玩。”
它碰碰任己,“趁有时间,答应我的,没忘吧。”
任己:“不敢忘。”
剑宝:“赶紧说说,这臭小子什么情况。”
任己:“得从六十年前说起。”
剑宝:“六十年前?这么久?”
“是。”任己:“而且还是六十年前,设下星石之封那日……”
六十年前,八大世家与南山齐聚“器池”,为封印程子封开星石大阵。
“器池”遍地焦泥,黑雾缭绕。
南山与八大世家各据一眼。
星石飘在阵前,熠熠生辉。
在场南山子弟由任己打先,手下不停,书写封阵符纹。
再前是卫云霄与项重两人。
他们此刻全盛,青年面,壮年体。
二人半步踏入阵中,向星石注力。
南山以朱鸾真人为首,他立在高处,观八方动向。
眼见大阵将成,朱鸾忽道:“不对。”
他自高处急落而下,宽袖一揽,想将南山星石收回。
不料星石竟拒。
它精光一闪,将南山弟子释出仙力,通通一吸而空。
卫云霄、项重受创不小。
卫云霄忍下口中腥甜,问:“师祖,出了什么事?”
朱鸾:“被骗了,这不是封阵。”
他话刚落,九颗星石忽而一转,隐泛红光。
阵体浑然天成,溢出凶杀之气。
“糟,是杀阵。”朱鸾:“不行,我得入阵救他。”
他回首吩咐卫云霄和项重道:“八大世家不安好心,南山不稳,你们带弟子速速回援。”
杀阵铺于器池之上,汲取地利,越来越凶。
卫云霄闻到浓重血腥铺面而来,有些慌道:“师祖……”
朱鸾截住她话头,只道:“若我与他皆遭不测,你和项重先保南山,待寻到机会,再尽我等未完之事。”
卫云霄抛却杂念,与项重一并跪下磕头,“遵命。”
任己见师父师伯有异,朱鸾真人纵身入阵,眨眼无踪。
他隐隐听那阵中似有巨兽低啸,而顶上天色,刹那浓云密布,漆黑如墨。
发生了什么事?
任己低下头,见项重朝他奔来,问:“师父,怎么了?”
项重:“不多言,走!”
这一问一答间,天顶现霜白剑影,自南山方向呼啸而来,一猛子扎入阵中。
项重大惊:“它怎么能跑出来了?难道……快!回南山!”
众弟子纷纷运器升空,如在空中洒出一把豆子,向南山倾倒。
任己紧跟项重,问:“师父,卫师伯呢?”
项重:“被人叫住,不必管她,追的来。”
众人疾行,打头弟子忽一声惊喊,叫他人止步。
弟子抱住胳膊,那被割开血口,深可见骨。
任己随项重赶前一看,这浩荡虚空,突兀横着条微不可见的红线,纤细绵长,不见头尾。
线上残留血迹渐渐融聚,凝成枚精致红色小人,肚生一丝,垂挂线上。
项重眼皮一跳,“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