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法令

进了良县城门,任己掏掏袖兜,取出八口先前递到的信。

那信上标出一处,正是此地物阁所在。

贞三不:“怎么安排?”

任己:“先到物阁问问情况,若无异常,配副车马,直接去秦城。”

贞三不:“好。”

白岩当然没什么意见。

他瞧瞧前方小市……车马往来,游人如织,即一马当先地去凑热闹。

路旁两侧商摊小贩售各色物件,应有尽有。

三人走马观花,左右看遍,发现件稀奇。

这买主瞧货,不问质量如何,价钱几多,张口闭口便是:“此物相关法令为何?”

那卖主货多,答得犹犹豫豫,常说着说着,就从摊下抬出本厚厚法令汇编,翻着对照。

贞三不:“看来这秦氏法令牵涉甚广,那华知音做的是个好生意。”

剑宝:“事事有法,样样有令,麻烦死了。”

任己:“但愿别妨碍我等行事。”

任己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发令小吏,手高举,握纸张一卷,从城中远远跑来,呼:“新令到!”

众人闻声,个个紧张不已,买卖也不做了,跟在小吏之后,去到一面大壁之下。

此壁早就贴了无数张纸卷。

抬头均是“令”字,落款为此地令尹红章。

其间写着不许如何,不可如何,不得如何。

法令过多,以至于这面宽阔大壁容纳不下。

不得以,张覆着张,面盖上面,厚重无比,几乎是糊出个纸壳子套在壁上。

小吏临到壁前,仔细辨认各令时日,挑个最旧的,将新令贴在上头。

众人一瞧,见新令上写:“自明日起,**禁画。”

有人问:“是禁看书看画,还是不许写字描画啊?”

小吏:“全禁。”

“全禁?”

一下议论纷纷。

小吏抬手一挥,便有几人拉开线绳,在地上圈出一块空。

小吏:“至今日日落,所有书画通通交来此处,胆敢藏私,定严惩不贷。”

众人遂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收整。

任己听得身旁有老者小声念叨,“法无明文,如何布令?如此自断手足,真是疯了。”

老者所站离得小吏并不近,然那小吏竟似长千里耳一般,抬头嚷道:“谁?谁敢反对?胆子不小,想作狗吗?”

老者脖一缩,速速离去。

任己:“……”

贞三不碰碰任己胳膊,“你瞧那边巷墙。”

任己依言看去,那墙上纹路斑花,其间隐隐绰绰,似藏着南山暗记?

他走近细辨,果然。

会留此类记号的,是一早埋在各世家的暗线。

“奇怪。”贞三不:“怎么也不在都城,到了这呢?”

任己摸摸墙上,只刻有来时,无走时,意味着还在此地。

“更怪了,”贞三不:“为何滞留在此?”

任己:“可能有大变故。”

远处忽敲锣打鼓,有人高声唱和,“令尹出巡!闲人避让!”

街上人等听呵斥自觉退开,口中嘟嘟囔道:“又出来遛狗。”

狗?

任己望向街头。

一高大轮车缓缓驶来。

车上架高椅,罩圆盖。

一名男子歪坐椅上。

车轴系数根铁链。

链子另头拴的,是三只半人高的大狗。

它们拽着重车,一寸寸地往前挪。

任己一个没拉住,就见白岩蹬蹬蹬跑过去。

他到大狗近前蹲身,笑眯眯去摸大狗的毛胸脯。

大狗毛发浓密,却不绒不软,糙的像一把枯草,干的扎手。

白岩再往里探探,摸到湿湿黏黏。

抽手出来,一掌鲜红。

大狗汪汪呜呜不止。

白岩:“你在说什么呀?”

大狗停了哼叫,四足抓地,喉咙废力厮磨,“呜……师……”

男子自轮车跳下,猛踹大狗一脚。

大狗痛叫一声,缩作一团,再出声又只有“汪呜”两音。

男子手握皮鞭,甩空啪啪两响,对白岩道:“你是哪个?”

白岩:“要问姓名,该先自报上名来。”

“我?”男子哼道:“我乃此地令尹,秦穆德。”

“令尹?”白岩:“那是个什么东西?”

秦穆德冷笑,“我还道你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傻子。”

他身旁随从上前呼喝,道全秦穆德名号,为秦氏宗亲,受封令尹。

此地事宜不论大小,均过他目下,是县级一等官员。

“官?”白岩:“那我知道了,只用动嘴巴,不必动手脚的人就是。”

他瞧瞧秦穆德,“可我觉得你不像呀。”

秦穆德:“哪里不像?”

白岩:“你手上全是粗茧,怎会是官呢?”

剑宝闻言,自剑袋稍稍探出头来。

它瞧秦穆德的手,白白嫩嫩一对肉掌,哪有茧子。

可秦穆德却似受了很大惊吓。

他匆匆揣起双手,又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刻意,两手僵垂。

“我看你是外人,不与你计较。”

他匆匆坐回轮车,吩咐左右:“打道回府。”

侍从神色莫名,但依令行事。

轮车驶远,人群散去,任己贞三不赶紧过来。

任己:“师叔,刚刚?”

白岩摊手掌给他看。

“这狗……”任己:“该不会……”

揣测再多,亦是无用。

三人合计,先找知情人问清楚。

他们依物阁标记而行,停在间商铺门口。

商铺招牌“文轩”,像是个舞文弄墨的清雅之地。

任己未得进门,便有数个伙计抬了几大草筐的书与画出来,往大壁方向去了。

掌柜见门口这几人,掏出帕子擦擦汗,道:“几位,铺子做不成生意了。”

任己:“我等来并非生意。”

他亮出八口给的信物。

掌柜一看,赶紧上前将信物按下,高声:“原来是故友。”

他带几人走进内室,方才说开亮话,“此地告密者众,需多加小心。”

任己明了,开口就想问问是否有南山弟子在此。

掌柜忙阻了他说话,伸手在袖中掏出本法令汇编随身精简版。

“幸好我身上还有一本,”掌柜:“也幸好几位早来一日。”

他翻到册子后半,指其中一条,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禁谈“南山”。

任己:“……”

任己手指点点“南山”二字,问:“是否有弟子在此?”

掌柜点头。

任己:“他为何在此滞留?”

掌柜:“他违反法令,变成了狗。”

“变狗?”任己:“这是何意?”

掌柜:“便是字面意思,皮生毛,掌生爪,长颚咧嘴,变成真正的野犬了。”

任己:“……可还能复原?”

掌柜摇头:“未曾见过。”

任己皱眉,开口再想问。

掌柜又是抬手阻止,哗哗翻过册子,展出另条法令:禁谈“星石”。

任己:“……在哪?”

掌柜:“除了那只野犬,怕是无人知道。”

——

任己出发之前,倒未曾想过棘手的问题会是这个。

他抓紧时间,将法令汇编通过一遍,翻的是头痛欲裂,摘出六十二条。

剑宝凑上来一瞧,这六十二条正如禁谈南山、星石一般,处处针对的是他们几个。

“考虑真是周全。”剑宝嘿嘿道:“幸好我是剑,不必守人法。”

白岩也嘿嘿道:“幸好太多啦,我记不下来。”

另两位就没这么幸运了。

任己、贞三不苦哈哈默下这六十二条。

直到二人背得滚瓜烂熟,掌柜才火急火燎将那法令汇编送到壁前。

任己与贞三不议定,待过丑时,夜深人乏,趁防卫松懈,去令尹府一探。

至于白岩,醒了一日,还是留他在此睡觉的好。

剑宝向任己:“剑取出来。”

任己取出金枝,开鞘露剑面。

其上闪闪,剑宝之前划下的符纹还在。

剑宝看看符纹,损耗不多,尚算完整。

它道:“即便生鬼,八成还是小胚,足以应付了。”

任己点头。

“还有一样要小心。”剑宝:“魇鬼未成胚时,作泥团状,沾之既染。你若不幸染上……”

任己:“即刻削去皮肉。”

“咦?”剑宝:“你怎知道?”

任己:“我曾染过。”

“……”剑宝:“到何种程度?”

任己:“近骨。”

“近骨?”剑宝绕他一圈,“若到这程度,去除得削肉洗骨九十九回。痛都痛死了,怎不见你有损?”

任己:“有人代我受过。”

“哦。”剑宝:“那此人对你不一般。”

“是他特别,而非对我不一般。”任己:“同等情境下,换个人遭难,他也会如此。”

剑宝:“……那我知他是谁了。”

白岩在旁瞧着任己与剑宝似乎说完话了。

他掏掏锦囊,拿赌盅出来,碰碰剑宝。

剑宝:“干嘛?”

白岩:“同我玩吧。”

“……”剑宝翻面向任己:“禁令里没有不许赌吗?”

任己想想:“倒是没有。”

剑宝翻回道:“我没有手,怎同你玩?”

白岩听了任己传话,道:“戳一下就可以。”

戳?剑宝出鞘瞧瞧。

它越看这个赌盅越觉得有点眼熟,道:“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贞三不过来,“师叔,我同你玩吧。”

白岩瞧瞧剑宝,再瞧瞧贞三不,将赌盅往贞三不手里一搁。

两人并未作赌,单比大小。

几把下来,贞三不大获全胜。

白岩耷拉个脸,推推赌盅,“再来一回。”

贞三不自然应。

剑宝评:“真是又菜又爱玩。”

它碰碰任己,“趁有时间,答应我的,没忘吧。”

任己:“不敢忘。”

剑宝:“赶紧说说,这臭小子什么情况。”

任己:“得从六十年前说起。”

剑宝:“六十年前?这么久?”

“是。”任己:“而且还是六十年前,设下星石之封那日……”

六十年前,八大世家与南山齐聚“器池”,为封印程子封开星石大阵。

“器池”遍地焦泥,黑雾缭绕。

南山与八大世家各据一眼。

星石飘在阵前,熠熠生辉。

在场南山子弟由任己打先,手下不停,书写封阵符纹。

再前是卫云霄与项重两人。

他们此刻全盛,青年面,壮年体。

二人半步踏入阵中,向星石注力。

南山以朱鸾真人为首,他立在高处,观八方动向。

眼见大阵将成,朱鸾忽道:“不对。”

他自高处急落而下,宽袖一揽,想将南山星石收回。

不料星石竟拒。

它精光一闪,将南山弟子释出仙力,通通一吸而空。

卫云霄、项重受创不小。

卫云霄忍下口中腥甜,问:“师祖,出了什么事?”

朱鸾:“被骗了,这不是封阵。”

他话刚落,九颗星石忽而一转,隐泛红光。

阵体浑然天成,溢出凶杀之气。

“糟,是杀阵。”朱鸾:“不行,我得入阵救他。”

他回首吩咐卫云霄和项重道:“八大世家不安好心,南山不稳,你们带弟子速速回援。”

杀阵铺于器池之上,汲取地利,越来越凶。

卫云霄闻到浓重血腥铺面而来,有些慌道:“师祖……”

朱鸾截住她话头,只道:“若我与他皆遭不测,你和项重先保南山,待寻到机会,再尽我等未完之事。”

卫云霄抛却杂念,与项重一并跪下磕头,“遵命。”

任己见师父师伯有异,朱鸾真人纵身入阵,眨眼无踪。

他隐隐听那阵中似有巨兽低啸,而顶上天色,刹那浓云密布,漆黑如墨。

发生了什么事?

任己低下头,见项重朝他奔来,问:“师父,怎么了?”

项重:“不多言,走!”

这一问一答间,天顶现霜白剑影,自南山方向呼啸而来,一猛子扎入阵中。

项重大惊:“它怎么能跑出来了?难道……快!回南山!”

众弟子纷纷运器升空,如在空中洒出一把豆子,向南山倾倒。

任己紧跟项重,问:“师父,卫师伯呢?”

项重:“被人叫住,不必管她,追的来。”

众人疾行,打头弟子忽一声惊喊,叫他人止步。

弟子抱住胳膊,那被割开血口,深可见骨。

任己随项重赶前一看,这浩荡虚空,突兀横着条微不可见的红线,纤细绵长,不见头尾。

线上残留血迹渐渐融聚,凝成枚精致红色小人,肚生一丝,垂挂线上。

项重眼皮一跳,“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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