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剑宝又将白岩盘过一遍。
它刚刚分出那丝珍贵神识不见影踪,像是被这臭小子收了,不知藏到了哪。
它出鞘,瞅着这小子。
白岩也瞅着它。
剑宝:“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了?”
白岩呆呆地看着它,没什么反应。
剑宝:“……”
难道真是碰巧?
它躺回袋中,伸了个懒腰,道:“任徒孙,来来来。”
任己近身:“师祖,何事?”
剑宝:“方才你什么时候就在了?”
任己:“金鼎出现之时。”
剑宝:“你有听见那鼎说话吗?
任己:“无。”
剑宝:“钟声呢?”
任己:“也无。”
“是吧。”剑宝:“正常都不应当听见。”
任己:“……”
剑宝:“你这师叔什么来历?”
任己:“师祖有何在意?”
剑宝:“器宿魇胎,声为鬼鸣。他能听见,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任己:“弟子愚钝,不知。”
“同类方才相通。”剑宝拍拍白岩,笑:“这小子,难不成是鬼吗?”
任己:“……”
“你不大意外,”剑宝:“看来知道一些。”
任己认道:“师祖,这牵扯几桩旧事,待到了歇脚处,我再慢慢道来。”
“好。”剑宝:“说妥了,你可别忘记。”
任己:“自然。”
白岩在旁听着这几句,插嘴道:“你们是在说我吗?”
剑宝:“废话。”
白岩巴巴看向任己。
“是。”任己接着白岩期待的眼神,想想道:“师祖说师叔与众不同。”
“这样啊。”白岩高兴了。
剑宝:“哼,与众不同,可不见得是夸奖。”
白岩面上由晴转阴。
剑宝改口:“是夸是夸。”
白岩又由阴转晴。
这两番变化看在眼里,属实奇特。
剑宝“噌”地跳起:“你小子!肯定听得见!”
它似模似样起势,要再抽白岩几记泄愤。
任己与贞三不赶紧拦着。
吵吵嚷嚷好一阵,方才消停。
再次上路一会,白岩走累了,惯常左右乱瞟。
任己与贞三不互换背他,甚至剑宝嘴上念叨着“哪有剑背人走”,也身体力行地驮着他飞了一段。
几次接力,终于换上大道。
前方不远停了一行商队,不少车马。
剑宝:“快快快,去叫他们捎我们一程。”
任己应声,他快几步,率先上前。
一近货箱,就闻到浓墨与纸张的味道。
伙计躬身货箱,察觉有人来,抬起头。
任己说明来意。
伙计回:“你去问问领头吧。”抬臂一指,指向队首的一架马车。
领头一袭蓝衫,坐在车厢前板,手捧一卷书册,正看的起劲。
其全神贯注的架势,旁的都无暇在意。
任己:“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领头先惊一跳,手上一松,书册落在地上。
黄封皮,大题字,《邪仙历风月》。
纸页迎风招展,除蝇头楷字之外,还有许多**小画。
任己:“……”
“啊哈哈。”领头尬笑几声,跳下车板,捡起书册揣进怀里,问:“兄台何事?”
任己如实相告。
“搭车啊。”领头爽快道:”方便方便,我这车有空,能载诸位。只是货未理完,需等上一等。”
任己:“自然。”
一谈妥,白岩抱剑宝先进车厢,贞三不随后跟上,任己在外问领头酬金。
领头摆手:“与人为善这等乐事,谈黄白之物反倒俗了。”
任己不愿平白受恩惠,意欲再商,就见个身材瘦小的伙计过来。
他上下打量任己,眼里满是好奇,完了附耳与领头悄声说几句。
领头:“多出个箱子无地放?怎么会?我去瞧瞧。”
他向任己道:“兄台先上车,我去看看情况便来。”
说完转身便走。
剑宝顶开帘子,乐道:“做买卖行当,却不兴谈金银,真是个妙人。”
贞三不亦在旁嘻嘻,“不取金银,自然是要取别的。”
任己:“……”
领头去得快回得也快,怀抱一个小箱,身后还跟着的那个瘦小伙计。
领头道:“你来驾马。”
伙计一点头,前去调整缰套。
领头上了车厢,将小箱置在座下,放落车帘。
不一会,觉车一摇,伙计坐上车板,小鞭啪啪两响,马行车动。
贞三不问:“兄台是做什么买卖?”
领头:“到了秦地,自然要做与此处相关的买卖,这位先生不妨猜猜看?”
贞三不想想,道:“秦氏依法令治民,写法抄令需得笔墨纸砚,书完盖印,大概出不了这笔墨纸砚印五样吧?”
领头笑:“差不离,又差的远。”
贞三不:“怎讲?”
领头:“先生可读过邪仙传?”
剑宝暗道:怎哪都离不了这本书?
就听贞三不应:“读过开头两回。”
“那不怪先生不知。”领头:“此书第四回有云,文帝孟章拜访能人秦氏,听其讲说众生莫不能教,莫不能训。只是世上有他真法一则,更有千千万歪门邪道之说,众生难以分辨,以致误入歧途。”
领头:“文帝知晓,当即赐秦氏法印一枚,此印加于真法之上,违则有伤。其他歪邪之说,无印加持,违则无事。如此下来,孰真孰假,一眼自明。”
贞三不懂了,又问:“这与买卖何干?”
领头:“秦氏地域辽阔,只一印哪治的了。故真法大印之下,还有金银铜铁木五等小印,对应官分五等,共而治下。至今八十载有余,大小印合发法令千千万,莫非别人,怕是秦氏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领头:“我这有秦氏法令汇编三百本,说文图解三百本,道本溯源三百本,外加随身小册八百本。走这一趟,足够我赚个盆满钵满了。”
“原来如此,妙绝妙绝。”贞三不:“兄台原来是个书本行家。其实我家中惯喜好舞文弄墨,不知有没有什么稀奇物件,适宜带回去作个礼物?“
领头闻言便笑,道:“真是问巧。”
他俯身,又将方才塞进座下的小箱子取出,打盖拿出个巴掌小盒,递给贞三不一观。
盒里放的是一卷线绳,像是寻常用来捆扎书画的,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贞三不:“这哪里稀奇?”
领头低头一瞧,歉道:“反了。”
他将线绳翻个面,见另一头竟是以针点色,染出一副桃枝嫩蕊图。
这线绳作卷小小不过指长,加之上图象精细至此,可见工艺绝伦。
领头:“这线绳若反过来缠,又是另一幅图象。至于是什么,大概只有买下的人才知道了。”
这如何能放过,贞三不赶紧问价。
一问惊一跳,好家伙,若非之前在物阁薅了一笔,真买不下手。
贞三不爽快掏了银子,拿下奇物,美滋滋揣进袖里。
领头得了大笔银钱,同样美滋滋揣进怀中。
任己在旁观全程,问:“兄台可是姓陶?”
领头回:“非也。在下姓华,名知音。”
任己:“知音?”
“不错。”知音:“几位怎么称呼?”
任己:“在下姓纪名任。”
贞三不:“不才姓布名三真。”
白岩跟上趟,他道:“我姓岩名白。”
还指指自己怀里的剑宝,“它叫宝剑。”
知音看看他胸前袋中剑,附和:“确实是宝剑。”
白岩开心点头,剑宝则窘迫地想去世。
假名道完再寒暄。
知音:“几位方才说是要去秦氏都城?”
任己:“是。”
知音:“若是平常,我可带诸位直去秦城。可惜这回我得先去附近的良县交些货物,几位……”
“不敢麻烦。”任己:”到良县即可,我们再想法子。“
“甚好甚好。”知音:“如此有缘再见。”
任己:“有缘再见。”
……
……
……
两人话赶着话,提前将告别辞令说完。
然良县还远,几人还得在这木头厢子里待上一阵,一时大眼瞪小眼,尴尬起来。
僵持一会,知音先道:“不如我们各自方便……”
任己忙回:“不介意。”
“……”
“……”
“……”
再度尴尬之后,知音彻底没了顾忌。
他放开手脚,自怀中掏出一开始便分外在意的《邪仙历风月》,接着先前看到的地方,继续后瞧。
剑宝瞧见封皮上的字,脱口:“咦?”
知音抬头,辨辨声来处,向白岩道:“岩兄出声,莫非看过?”
白岩:“我有本和你一模一样的。”
“哦?”知音:“这书量少质优,极其难买,想不到在此遇见同好。岩兄,该不会你四小本都有?”
白岩:“可是《邪仙历风月》《马上醉春风》《池畔双飞燕》和《霜下暖芙蓉》四本?”
知音:“正是正是。”
白岩:“有的。”
知音有些激动,“四本收全可是少之又少啊,岩兄,你最支持哪个?”
白岩奇怪:“什么支持哪一个呀?”
知音神情比起白岩更诧异,“这四本分别道的是邪仙程子封与四个女子间的爱恨情仇,四女虽好,但正妻只得一个,难道岩兄心中无高下之分吗?”
白岩挠挠头,“我还一本都没有读呢?”
“唉呀,”知音惋惜:“有书不读,可是持宝不知宝了。”
白岩:“我知,我知。”
他转向贞三不,“今晚就读。”
贞三不一边点头,一边忍笑,“我竟不知还有这等奇书,定要好好研读。”
他问知音:“华兄,可否先透露一二,这书中所写四个女子都是谁啊?”
见贞三不感兴趣,知音知无不言,“这四本乃邪仙外传,历风月首出,讲的是邪仙爱徒白虎仙女余苗苗。”
“诶?”贞三不:“余苗苗之所以称白虎仙女,不就是因她许给了一只白虎吗?”
知音:“不错,所以此书写的是求不得。”
贞三不:“求不得?”
知音:“程子封为邪仙,凭本心行事,好肆意妄为,但他面对爱徒,始终未曾吐露半点爱意,痴痴缠思,受伦理所束,如此隐忍深情,着实动人啊。”
贞三不看眼剑宝,大笑三声,连道“动人动人”,再问:“还有呢?”
知音:“其二醉春风,讲卫氏遗孤卫云霄,其三双飞燕,讲刘湘娘。”
“等等,”贞三不:“刘湘娘,不是孟文帝正妻吗?”
知音:“布兄应当知道刘湘娘曾赠荷包血珀给邪仙吧?”
贞三不:“不错。”
知音:“荷包绣斑竹,邪仙误解其意,只道刘湘娘想嫁帝王,后知真意,追悔莫及。他与孟文帝约见,摆下两杯酒来,其一放有剧毒。程子封以当初赠珀之恩,胁迫孟文帝选一杯饮下,他饮另一杯。若谁活着,便可与湘娘一起,其结果不言自明。”
贞三不:“孟文帝中毒身亡。”
知音点头,“但湘娘拒了邪仙,道你当初不解我意,此刻也不知我心。后来她因世家胁迫,嫁予伪帝,程子封也因此屠杀八大世家。”
“哦~”贞三不怪应一声。
知音:“要我说来,这四小本里,还属这本最贴史实。布兄,你就听我这么一说,觉得三女如何?”
“我觉得啊……”贞三不瞥眼剑宝,那漆色剑鞘壳子憋出浓浓绿色。
贞三不哈哈道:“凡身旁之人都招惹一遍,他可真够忙的。”
“确实确实。”知音深有同感,“仙人精力,叫旁人望尘莫及。”
贞三不:“四小本道了三,还有一个,该不会是他另个徒弟莫阑珊吧?”
“非也。”知音:“这第四位可是真真正正不同凡响。”
“哦?”贞三不大感兴趣,问:“是谁?”
知音:“占天君。”
“……”贞三不脸上的笑僵掉了。
白岩看贞三不:“……”
任己:“……”
车厢比方才两回还寂静许多。
好一阵,才有看旁人不爽它自己就爽了的剑宝,幸灾乐祸“嘿嘿嘿”。
贞三不面露苦涩,“我若没听错,刚刚说的是四个女子。”
知音:“当然。”
贞三不:“占天君乃是男子之身。”
知音:“扮作男子而已。”
“扮,扮作?”若非在车中,贞三不能跳起来。
“你难道不知?”知音:“占天君为号,她的本名可是“芙蓉”来着。”
“真的吗?”白岩问。
“我……”贞三不哽住,他丧气道:“我哪知道去。”
知音:“比起师徒,这可真是禁忌之恋了。明知不可,身难受控,最后揭露女儿之身,皆大欢喜。”
剑宝本还笑得开心,听见这句,笑声嘎一响塞在喉咙。
任己出来说话道:“戏说话本,不可当真。”
“当然,当然。”看出反应不对,知音频频点头,应和道:“笔者随手一写,我等随意一看,寻个乐子罢了。”
被当乐子的一人一剑,静默悄悄,再不言声。
此后半程,实在煎熬。
好不容易听得报讯,良县到了。
知音向车下拱手拜别,“诸位,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