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离了土窖,一路躲闪村人,行踪诡异。
她避开村人,钻进一处地下。
地底暗间无灯自明,中置一座金鼎,四面雕兽首,为龙龟虎雀,与那《邪仙传》写的孟章给予丁氏的仙器一模一样。
姑娘翻开《邪仙传》,借金光照亮,见上头写道:
程子封听闻孟章将食鼎赠予丁刨,问:“你可向他说了用法?”
“那当然。”孟章:“炒泥为丸,埋于田间促长,喂予禽兽催熟。”
程子封:“你没告诉他这鼎小气,雁过拔毛。每烹一物,自留精华两分,日久凝丹,吞吃入腹,可原地升仙。”
孟章:“有这回事?”
程子封笑:“这鼎肚生红斑,寻那处拍拍,说上几句好话。它听得舒服了,才舍得吐丹出来。”
孟章:“唉呀呀。”
程子封:“你未告诉他也好,多积几年,不知能成怎样的绝品仙丹。”
姑娘合上书本,摸遍金鼎,找那红斑。
然遍寻不着。
她找个矮凳垫脚,开了鼎盖,探身到了鼎里,才在底部找到一抹朱色。
“原来在这。”
她拍拍那处,说起好话。
言辞华丽,几近十八日人生耳听目睹之极限。
她的全部行径,被随在后的剑宝看个一清二楚。
它嘿嘿笑道:“看来做了吃人的上人,犹觉不足。”
再说起来,怎会有人将书里写的当真?
剑宝不陪她浪费时间,从暗间飞出,在村里高处晃上几圈。
它见村人来往匆匆,置办开鼎物件,其间闲言碎语。
“那小子跑哪去了?”
“为何没变羊?”
“怪事。”
……
这说的,似乎就是任己。
“哈。”剑宝:“小丫头嘴里没句实话。”
任己脱了身,自然会想法救人。
剑宝当即决定,回去等着被救。
它哼着小曲,颠颠悠回土窖。
白岩这小子被裹在被卷,两眼已是半睁不睁。
剑宝觉出困意上涌,没好气道:“还睡,小心死了。”
白岩瞧见它,可怜巴巴连打哈欠,又勉强睁眼。
“……”剑宝心头一软,“算了算了,爱睡睡吧。”
它将自个往被卷里一插,同坠梦乡。
——
晕晕乎乎再次醒来,变了个地方。
剑宝与白岩被一块运到开阔地界,周围塞的满是人与羊。
一个老头立正前,背身扭扭歪歪,口中念念有辞。
他叨叨半天,双臂一抬,喝:“鼎来!”
神光破地而出,金鼎闪现,浮于半空。
老头转过身,正是那长老。
他将束着白岩的被卷解开,笑眯眯地指鼎,对白岩道:“你往那去。”
那鼎无火自沸,看就知不妙。
剑宝哼:“当他傻吗?”
长老朝另个方向一指。
羊羊贞三不正在钢刀之下,慢悠悠地嚼干草。
长老:“活活剐肉,与一刀毙命,可是两个滋味。你想他如何?”
白岩看看羊,再看看鼎。
他想了想,站起身,往鼎去。
剑宝跳起戳白岩下巴:“喂!”
白岩摁住它,似是安慰地拍了拍。
剑宝:“?”
白岩再往前几步,距鼎两米,立定停下。
长老:“做什么?为何停下?”
白岩慢慢回头,道:“它说话了。”
长老:“谁说话了?”
白岩高抬胳膊,指向金鼎。
“胡扯。”长老:“鼎怎么会说话?”
剑宝同样未听着,它向外蹿点,试图从白岩脸上找出他耍花活的痕迹。
“可它真的说话了。”白岩委屈,“它说‘不许我进去’。”
“嗬嗬嗬。”长老咧嘴笑起来,“拖延的法子见多了,属你还有几分新意。我姑且问一问,这鼎为何不许你进去?”
白岩极认真地复述,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它说,因我不是它养的羊。”
剑宝电光火石,原本零零碎碎,互不相干的消息,忽像具有引力般,一一对照,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那村中小子声情并茂讲的故事未必全假。
外地人用鼎做出什么?
乌丸。
乌丸喂给了谁?
喂给羊。
谁养羊?
村人。
如此讲来……
那“乌丸”为何不能是“肉”?“羊”为何不能是“人”?养“羊”的,又为何不能是这樽宝鼎呢?
剑宝想通,嘿嘿笑道:“真是有趣。”
村人犹不知,哄哄笑成一片。
白岩忽问:“哪里在敲钟?”
剑宝听不到钟声,但它感觉到了。
它随钟声而震,一击重过一击,以致它抖个不停。
白岩觉察,低下头来,“别怕。”
剑宝:“……”我怕个屁。
它挺身,不管白岩看不看得着,定要重重翻个白眼上去,展展态度。
它对上白岩黑白分明的眸子,发现他眼池倒映而出的,不是一把细细长长的剑,而是半截隐隐绰绰的鬼影?!
剑宝吃一惊!
它用念作决,忍痛将神识切出一丝,沿金纹硬钻进白岩身躯,占据他半面。
“当!”
“当!”
“当!”
它听到了剧烈的钟鸣。
一声接过一声,一声叠过一声。
像有几百口铜钟,同时撞响。
借白岩的眼,剑宝看那鼎口不再空无,甩出条粗长的舌头,向个村人卷去。
村人腰间袭来一股大力,突然腾空,他还未得呼喊一声,便“扑通”落进大鼎。
原本金光熠熠的鼎器,随咀嚼之声,自底部渐渐染上一层血色,以巨大的饱嗝作结,彻底转为乌黑。
村人始才惊慌窜逃。
魇器群舌魔舞,一个不落。
长老自然也跑不脱,他腰间被黏舌绞得死紧,一把抓住了白岩的胳膊,“救我!”
白岩露出笑颜,半面鬼气森森,“弱肉强食,你以身殉你自己的道理,为何要救?”
长老闻言怒斥:“那你与我同死!”
他手如铁钳,竟硬生生扯动白岩,与他一同落向鼎口。
“切。”剑宝安稳不动,落入鼎中又如何,自有一番能耐施展。
它静待深入,然身一轻,
白岩起手一抛,将它甩了出去。
剑宝懵懵落入一陌生人手中。
陌生人将脸一抹,露出任己五官。
剑宝:“怎么回事?!”
任己同是茫然,“我不知。”
剑宝脱离险境,反气得半死。
它蹿向鼎口。
鼎口闭合。
剑宝戳在硬邦邦的壳子上,被弹飞回来。
它驱动附在白岩身上一丝神识,无半点回音,再扯金纹,亦无半点反应。
它转向任己:“快,把鼎劈开。”
任己也是着急,却道:“师祖,我不成。”
剑宝:“?”
——
白岩入得鼎中,其下宽大,浩瀚如海。
鼎之四壁,凿开无数圆窟,大小等一,层层而列。
窟内挂铜钟,生粗软长舌,略一动弹,搅得铜钟咣当乱响。
舌末束村人,高低有序,排成队伍,一一浸入鼎底。
鼎底乌漆,似是滩粘稠浆糊。
人躯往里一浸,即脱去血肉,留一副残骸挂皮衫。
白岩左右瞧瞧,看见略有些熟悉的纱衣绣鞋。
他抓着昏厥的长老胳膊,往上爬。
软舌觉察,即分了另一条甩过来,缠住白岩腰间,将他与长老分了开。
白岩稍一挣,软舌猛一收,束得更紧了。
“……”白岩想想,换个法子。
他探出小指往舌上一触。
那舌全然一抖,敏感极了。
白岩十指齐上,开挠痒痒。
软舌不堪忍受,负气一甩。
白岩轻巧落在另一舌上。
他将这些舌头当梯子,一阶阶往上蹦。
顺利跳几段,遥遥可望鼎口,就此出去怕是也不难。
他腰上锦袋忽自己动了,拽着白岩原地打个转,趴下往底瞧。
漆黑浆底,似有星一点,明明烁烁,看不分明。
白岩改道。
他换到提着残骸的肉舌上,左右左右,下到星点那去。
离得近了,看清那漆黑中一点,原来是枚晶亮石子。
石子周围清开一块,有实处可落脚。
白岩等了一等,瞧准舌动时机,往星石处一跃。
估的正好,不妨浆中突然跳出个漆黑小人,对准白岩一撞。
白岩遭此一击,错开星石,直直往浆里落。
他两手捂眼,就要遭殃……
后领一紧。
白岩被股大力提住,两脚悬空,停在浆上。
他拐着胳膊摸摸后头,摸到一人的手。
再往后够够,摸到手腕,和一截冷嗖嗖的袖子。
“你你,从哪儿出来的?”白岩。
那人不告诉他,还笑话他,“叫你浪,差点死了。”
白岩听见他声,心底咕噜咕噜冒着小泡泡。
他拍拍那人手道:“快将我翻过来。”
那人:“为什么?”
白岩:“让我瞧瞧你长什么样。”
那人:“不给你看。”
他手上施力,将白岩拎过来。
白岩双脚落在实处,立刻转身。
他只瞧见一粒石子,嘚瑟地在他眼前飘啊飘。
石子向白岩脑门一撞,扭扭钻进锦囊。
白岩捂住额头,觉有些冰凉渗入皮肉,进到内里。
他眨眨眼,听闻一声巨响,震得他全身一抖。
一道白练自天而下,将整个浆体左右分为两截。
白岩抬头,鼎口裂开一条大缝,向两面崩塌。
外头的光照了进来。
白岩一从鼎中冒头,剑宝当即冲过来。
它横身挥舞,狠抽白岩屁股,气道:“叫你扔我!”
白岩挨一下,绕大鼎边逃边喊,“哎呀!好痛好痛!”
大鼎一分为二,滋滋向外冒着浓血。
任己手中握剑,剑面由剑宝写一个符纹。
这劈开大鼎一击,正是出自于他,和以前不同,得了符纹加持,未有伤。
他收起剑,散开群羊,到了羊羊贞三不跟前,不见调药,不见画符,只开口问。
“真伪何意?”
“善恶何意?”
“生死何意?”
一连接了三问,那羊止了嚼草,抬首望向任己。
它眼中有思,继而有智。
首变头,躯生颈,四蹄化手脚。
贞三不回复人身。
他起立站直,活动活动腕子。
剑宝发完脾气,气呼呼地由任己抱回来。
它见着贞三不复原,立刻笑话他道:“做了会羊羔子,感觉如何?”
贞三不从腰上抽扇,道:“万事无忧,万事不愁,只顾吃喝生崽,好像还不错。”
剑宝:“那再将你变回去?”
“别别别,”贞三不:“天生作人,当然有人的事要做。”
剑宝:“嘁。”
三人再看金鼎残骸。
贞三不细一瞧,“这不是丁氏宝鼎,怎会出现在这?”
剑宝:“何止。”
残骸溢出的浓血渐渐止了,剥落金表,露出个土胚。
土胚底部躺着个婴孩大小的黑色活物,生着皮肤,似有呼吸,微微一起一伏。
它身受剑伤不深,符纹却独进一步,烙入血肉两寸。
剑宝:“食魇,还是个胚,不成气候。”
任己:“师祖,如何处置?”
剑宝抬头看天,日头正炙。
它道:“放着就成。”
果然,这食魇遭太阳一晒,呼吸即停,皮肉焦烂,似遭烈火炙烤。
不一会,烧灼成灰,遇风一扬,便同那化作血水的村人一般,彻底没了痕迹。
贞三不:“这丁氏宝器在此,那星石……”
“在这。”白岩打开锦囊。
几句话说清来龙去脉,贞三不叹道:“多亏折了下道,不然错过了。”
他敲敲剑宝,言辞揶揄,“莫非我等转运?”
剑宝顶走他的手指头,不回他话,只嫌弃道:“起开起开。”
星石入手,目的达成,任己等人不必再去丁氏属地。
至于丁城发生何事,自有去往丁城的弟子了解回报。
三人就此改道,去往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