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宝醒来,又在被里。
它顶出被窝,瞧上方红纱帐,身下鸳鸯锦,旁边的白岩衣裳从头到脚换了一色新。
而它……还端端正正躺在白岩怀里。
剑宝:“……”
搞什么呢。
它挣扎起来。
白岩迷迷糊糊拍拍剑宝作安抚,抱着它美美翻身,准备再睡个回笼。
剑宝可不像旁人由得他胡来,当下脱出鞘,朝白岩屁股抽一记。
白岩“哎呀”一声坐起,彻底醒神。
剑宝飞出纱帐,在屋中旋了一周。
这屋子不大,像是土砌,方方正正的一块。
无门,仅正前和右有两扇窗。
剑宝撞了窗户几下,没开,正愁该怎么办。
白岩穿鞋下地,过来将窗户拉开了。
窗户之外同是一个土砌方屋。
两屋共用一面墙一个窗,大小规格用料皆是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装的白岩,另一个装的是只羊。
这毛绒绒的羊羔子身套贞三不的衣裳,顶戴贞三不的冠,嘴里慢条斯理不知嚼个什么。
“真变成羊了?”剑宝从窗跳了进去,凑到跟前细打量。
那羊也盯它看了一会,张口啃上来。
几颗板牙磕在剑体之上,邦邦硬。
见啃不动,那羊索性撇了它,转头继续啃墙土里夹杂的几丝草碎。
“……”剑宝无奈,“你又多了件丢脸事叫我看见了。”
它从窗子返回,顶白岩腰窝,叫他去开另一扇窗。
另扇窗户一开,迎面大半截土墙,上头开了约一掌空当。
先是两只绣鞋,再是一个姑娘,身着纱衣,如滩水似得滑了进来。
她眉眼娇俏,问白岩道:“你做什么?”
白岩:“我想出去。”
姑娘:“你倒是老实,可惜不行。”
白岩:“为什么?”
姑娘:“你们总共来了三人,如今这土窖却仅有羊两只,余下一个,你可知去了哪?”
白岩摇头。
姑娘:“他与我们长老作了约定,用十人换他一个。”
白岩摆开十根手指,屈了两指道:“还缺八个。”
“错啦,还缺十个。”姑娘:“你们两个算是拜礼,烹煮之后,他要先尝上一口,约定才算数。”
白岩:“为什么呀?”
姑娘:“吃过一口人肉,思之如狂,便由不得他毁约了。”
白岩:“哦哦。”
“哦什么呀,你个傻蛋。”剑宝藏在白岩身后道:“该问问她你能不能也换十个人才对。”
白岩随即道:“那我也换十个人吧。”
剑宝:“?”
姑娘回:“你脑筋倒是活络,可惜不成。”
白岩:“为什么?”
姑娘:“这人作食,也分个品阶。他算不上特别好吃,才可以量补差。你嘛……”
姑娘上下打量白岩,“白白嫩嫩软软绵绵,又是长老亲点,滋味定是妙绝,无论如何不可放过。”
话罢,姑娘猛吞口水。
白岩听了还挺高兴。
剑宝:“傻蛋,这可不是夸奖。”
“啊。”白岩改了模样,垂头丧气。
剑宝:“……”
姑娘看白岩蔫了,说:“别丧气,可不全是坏事啊。”
白岩:“难道还有好事?”
姑娘展开双臂,亮出她曼妙身姿,道:“这不就是好事?”
白岩左看右瞧,没找着,就问:“在哪?”
姑娘:“就是我。”
白岩:“?”
姑娘见白岩笨笨乎乎,索性摊开讲明,“我是来同你生娃娃的。”
“???”剑宝险些没绷住。
白岩问:“为什么?”
姑娘:“你可曾见过人圈养羊?”
白岩摇头。
姑娘:“人养羊,总挑最优的,圈起来喂它好料,叫它生小羊。生着生着,就再不缺羊吃了。换到人身上,也是一样。”
白岩:“哦哦。”
姑娘:“既然你明白了,时间不多,我们速速开始吧。”
白岩否道:“不行。”
姑娘:“为何?”
白岩:“我也不知,就是觉得不行。”
“……”姑娘:“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白岩问:“那是什么?”
姑娘:“我也不知,只是之前遇上个人,不肯与我生娃娃,就说是有了这个玩意。”
“神齐。”白岩:“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姑娘想了想,道:“他还问我为什么吃人。”
白岩:“你怎么答?”
姑娘:“丁氏属地,食无禁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凡弱于我者,皆是我食。那些修仙老爷顶多嚼个龙尸,比起我们,还差了一点。”
白岩:“哦哦。”
姑娘又道:“他还问我有没有吃过别的。”
白岩:“有没有呀?”
姑娘:“我一说没,那人就道他包袱里有个枣糕,是心上人做了给他的,叫我尝一下。”
白岩:“那你尝了没有呀?”
“当然没了。”姑娘:“他马上进鼎,哪有那么多闲功夫。不肯生娃娃,多的是法子。”
白岩:“后来呢?”
“后来,那人眼里淌出许多水。”姑娘指了土窖一角,“在那一头撞死了。长老为此还发了一通脾气,说我害的食不鲜。”
剑宝探出一点去看,果然见墙面有数团暗色。
白岩:“哦哦。”
姑娘问白岩:“你怎样?”
白岩:“什么?”
姑娘:“生娃娃啊,还是不行?”
白岩摇头:“不行。”
姑娘:“那你可别怪我用法子了。”
她话一落,伸手就攥死白岩的胳膊。
白岩不闪不避,任她抓着。
他面上一派严肃,“难道你不好奇吗?”
姑娘:“什么?”
白岩:“什么是心上人?”
“……”姑娘默了会,实话说道:“其实有点。”
白岩:“要是错过这回,什么时候还能遇上下一个我呢?”
姑娘琢磨琢磨他这话,道:“你少想着骗我,刚刚还问我心上人是什么,难不成这一会功夫,你就知道了?”
白岩:“我是不知,但听你刚刚说的,我身上有样东西,与之有关。”
姑娘:“是什么?”
白岩没回,他摸摸自己腰上,问:“我的锦囊呢?”
姑娘:“在那里头?”
白岩点头。
姑娘:“什么东西?”
白岩:“书。”
“……”姑娘眯眼道:“你想骗我?”
白岩摆手,“怎可能?”
姑娘嗤道:“衣裳是我给你换的,那锦囊有没有大到装下一本书,我还不知吗?”
白岩:“真在里头。”
“嘁。”姑娘反手从自己身上取了锦囊出来,丢给白岩:“拿出来给我瞧瞧。”
白岩接过,轻松拉开袋口。
姑娘眼一花,那巴掌小的锦袋,真掏出大本,还不止一个。
四个黄封递姑娘眼下,正是闲闲居士四小本。
白岩问:“你识字吗?”
姑娘:“废话,喝多白浆,不识也识。”
白岩再问:“那你多大年纪?”
姑娘蹙眉:“问这做什么?”
白岩指了指名下。
姑娘这才瞧见那一行微如蚊翅的小字:“不满十八禁阅”。
姑娘:“……”
姑娘喊道:“我十八了!”
白岩:“十八岁?”
姑娘支吾:“十……十八日。”
白岩:“那不行。”
姑娘不满,“哪有人管这个?再说你瞧起来也不像大过十八。”
白岩得意洋洋道:“我可七十六岁了。”
“瞎扯。”姑娘:“我村长老也七十有六,你和他怎么不长一个样?”
“他长他的,我长我的,干嘛要一个样?”白岩硬气道:“反正你要是年纪不够,不给你看。”
姑娘上手就抢:“给我!”
“不行!”白岩快手将四小本塞了回去。
姑娘抢了个空,瞪着白岩不说话。
“不许凶我。”白岩:“看不了这个,就换一个嘛。”
他再一掏,取出本邪仙传。
他递给姑娘,道:“前头我看过了没有,你从三回开始吧。”
姑娘依言翻到三回,刚看了个头。
白岩:“读一读。”
姑娘:“……”
白岩敞开锦囊对准书本,“不然,我收走了。”
姑娘:“……”
她读出了声。
刘家小女湘娘芳心一颗,所落非人。
潇湘竹绣送给程子封,只得批语一句,道她想做娥皇女英,找错了人。
湘娘伤心不已,“竹上泪斑,可知因何而来。我本意同生共死,他却道我想做娥皇女英。罢了,的确是我找错了人。”
湘娘收拾颜面,想当此事过去。
然她伤心事小,有损父亲脸面事大。
后院两房待她本就苛刻,如今知刘父不满,行事越发张狂,明着暗着不将她当个人看。
朝迎三刀,暮受两刺,步步小心,防不胜防。
湘娘自知逃不过去,咬牙撑着,或许熬至山穷水尽,便有转机。
果不然,转机来了。
刘氏宅邸一日,忽霞光漫天。
刘父出门一望,见一青鳞巨龙盘旋于空,怒目神威,通身霹雳紫电。
这景象骇的刘父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哆哆嗦问:“神兽降临,所为何事?”
青龙之声,震彻方圆十里,它道:“吾持天诏一则,特来布命。”
刘父:“这这这,敢问是有何需要?”
青龙嗤:“谁说是给你的。”
它眯起眼,从刘父身后跪趴的人堆之中,点出湘娘。
青龙:“此女之子,必为人皇。”
声毕,庞大龙躯消去无踪,晴空万里再无一物。
刘父颤巍立起,瞧湘娘眼神大不相同。
他心惊惶惶,好半天才平复,重回厅中见客。
这客早在青龙现身之前就登门拜访,自称姓孟名章,来求娶湘娘为妻。
刘父过去只闻他名,未见其人,今日认出他就是那日方将军同行之一,心中百般思量。
九州沃土,群雄逐鹿。
孟章麾下虽有些能人,但势不算大。
方将军为同乡义士,若做做姻亲,可得美名。
但若嫁给孟章作正妻,不异于局势未明,先手下注,风险过高。
刘父有意相拒,但话未出口,被这青龙天诏横插一杠。
湘娘之子,必为人皇。
难道孟章就是未来天下之主?
这注押是不押?
刘父额上冒汗,难做抉择。
孟章开口:“方才我立在厅中,蒙蒙听得神兽天诏,道湘娘之子,必为人皇。可有其事?”
刘父勉强应道:“确实。”
“刘家主不必为难。”孟章笑道:“如今我已知天诏,再来求亲,有损真意。不如留下信物一件,待我为人皇,再来求娶?”
说罢,捧出血珀一枚。
刘父一看,知此为湘娘信物,登时两人早有线牵,便顺这个台阶下,定下此约。
往后,孟章得八能士,九州一统,称帝号为“文”,果然兑现诺言,上门求娶。
然姻缘虽好,却因其中插了一误,酿成日后苦果。
姑娘读到了这,实在不解,她抬头问:“心上人在哪?”
白岩听得津津有味,道:“没有吗?或许在后头呢,你再往后读读。”
“……”姑娘低下头来,速阅其后。
这书本插了一句往后,再翻覆回来,说那孟章得邪仙引见,上南山器池,取得八器。
八器件件内蕴神通,但若无人使得,终究是个死物。
孟章叹:“使器之人难寻。”
程子封:“不日就来。”
果然不日,孟章新到一处,见这散野之人,破衣烂衫,裳不蔽体,却个个面色红润,身精体健,不像别处受饥,不觉称奇。
孟章上前,询问缘故。
得知此处有一能人,姓丁名刨,使得一手好刀,更是煮一手好食。
他总能倒腾出些奇特的吃食,教予他人,以解缺食少粮之苦。
此地无人不承他恩惠,无人不颂他一声好。
如此贤士,怎能不见?
孟章问出住处,前去拜访。
到了丁刨住处,一个高猛大汉突出人群,正在院中架锅开火。
锅里头糜烂,不知煮的是什么,总之浓香扑鼻。
丁刨一把菜刀在手,从罐内抓出一团活物,掷在案上。
丝丝缕缕,屈屈扭扭,正是蚯蚓一坨。
丁刨手起刀落,邦邦数响,蚯蚓断分成若干小截,均均匀匀,不差分毫。
碎丁入锅,铁勺翻花一搅。
再煮个一时片刻,辨汤色知火候十足,丁刨分予候着的一人一勺。
丁刨:“尝尝味道。”
众人一沾唇角,眉开眼笑,“不想这地虫也吃得,妙!妙!”
众人得法,四散离开。
丁刨见着孟章,搁勺抹手,道:“你不像求食之人,来鄙处所为何事?”
孟章拱手,“为大事。”
丁刨:“什么大事?”
孟章:“我姓孟名章,意一登大宝,作九五之尊,还请丁兄祝我一臂之力。”
丁刨听了哈哈大笑,“还道是个仁士,原来是个疯子。”
他撇头取下锅子,蹲到缸旁,舀入一瓢水,洗涮残渍。
孟章俯身迁就,道:“还请丁兄考虑,大事若成,好处多多。”
丁刨避不开,只得应:“什么好处?”
孟章:“高官厚禄,富贵荣华。”
丁刨摇头笑笑。
孟章:“丁兄为何发笑?”
丁刨:“你说的大事,在我眼中却不然。”
“哦?”孟章:“那丁兄认为什么才称得上大事?”
“吃。”丁刨:“就我观来,人人为得一口吃食。”
孟章垂眸打量锅子:“便是这一口?”
丁刨:“就是这一口,少了这个,万事不成。我若跟着你去发癫,谁来煮这锅肉糜。”
孟章微一笑,摇头大叹,道:“丁兄眼界之小,竟大不过一口锅子。”
丁刨:“你说什么?”
孟章:“你煮食为何?”
丁刨:“消民饥火。”
孟章:“他们为何受饥?”
丁刨:“……”
孟章道:“此地良田千倾,荒废不耕,林产丰饶,漠视不猎。他们受饥,不是咎由自取吗?”
丁刨:“不是。”
孟章:“那是因何?”
丁刨:“田与山林,属于他人。”
孟章:“属谁?”
“闲人。”丁刨切齿道:“一堆信奉“我有他无,才叫快活”的闲人。”
孟章笑道:“你既然知晓,兼有利刃在手,何不一刀斩下,除之后快?”
丁刨垂看掌上,“可惜我这把刀,斩得了四脚牲畜,却斩不了人。”
孟章:“你斩不了,由旁人相代如何?”
丁刨:“何意?”
“治世千法,如人生千面,各展所长,有何不可?”孟章:“待障碍一去,以丁兄饱腹之才,莫说福泽此地,大至一城一州,亦或天下,又有何难?
“……”丁刨:“孟兄,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妄谈天下。”
孟章知他意动,“丁兄,俗话良将配宝刀,我这有器一件正是合宜,不如一观?”
“……”姑娘念到此处,忽闭口收声,不再往下。
她抬眼看白岩。
白岩一脸期待,催:“继续呀。”
姑娘猝不及防一掀被卷,将白岩裹在其中,束得死死,叫他动弹不得。
她揣邪仙传入怀,道:“这书归我了。”
话罢,原样返回,自窗口滑溜出去,眨眼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