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饮茶

门一闭上,贞三不就道:“特意将人赶走了,要说什么悄悄话?”

剑宝在白岩怀里冷哼一声,顶顶白岩下巴:“这小子是谁?”

贞三不慢悠悠道:“你若是问身,刚才出去的那个,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剑宝:“我问的当然不是身。”

贞三不:“你若是想问他的来处,偏巧也是他兄长领他入的南山。”

剑宝:“……”

它从白岩怀抱挣出,直杆杆地戳在贞三不眼前,架势好似逼问。

贞三不抵抗不成,长叹一气,道:“你又不是不知,如今的我一日衰过一日,都在吃老本,早没有卜“新”的本事了。”

剑宝盯他半响,“嘁”一声,就此作罢。

贞三不:“还未问你,与我白师叔是什么个状况?”

白岩插话:“我们可好着呢。”

剑宝嗤道:“好个屁。”

它支使贞三不:“你抓住那小子。”

贞三不依言摁住白岩双肩。

剑宝立在桌上,面向白岩。

它提了嗓门,喊:“我要跑路。”

数道金纹忽然现身,两端系住白岩与剑宝。

剑宝后拽,金纹紧绷,任剑宝如何撕扯,岿然不动,且徐徐收缩。

剑宝与白岩被扯得越离越近,直到“吧嗒”黏在一起。

等了好一会,金纹消去,剑宝才从白岩身上掉下来。

贞三不奇怪道:“这什么?”

“我哪知道。”剑宝:“多个术法碎片杂糅一起,出了奇怪的效果。”

剑宝再喊一声“要跑路”,唤出金纹。

它顶住拉力,细看了看,瞧见纹线上有几处活结,或可解开。

奈何它此刻无手无脚,于是再度支使贞三不。

“那,左,对,下一点,对就是那。”剑宝道:“解一下试试。”

贞三不手叹过去又收回来,犹豫道:“没问题吧?”

剑宝没好气,“还能比现在更糟?”

“……”贞三不扇头拍进手心,“说的也是。”

他两指捏住纹线,小心一拉。

结轻松脱开,分作两支。

剑宝还未得庆幸,那两支瞬息裂变,分作无数,密密如一把浮尘迎面扫来,将剑宝缠住。

纹线绷紧,进而一收。

剑宝本体被拖拽而出,投入无量空处。

……

待再睁开眼来。

剑宝横躺在地。

它顶上如琉璃罩,裂成千片万片,片片闪粼粼精光。

其间缺了不少,露数个黑洞。

有些缺处,似是从别处拿了碎片填补,现另类色泽。

剑宝似乎浸在流中。

然流中无水,而是两股符纹。

一股是无数小点。

从点化短线,又从短线化点,似毛虫屈身直身,“咻咻”向前跃进。

另一股则是圆圆的团子。

密密地一个挨着一个,“哇呀哇呀”向前滚动。

两流前望不见头,后望不见尾。

剑宝不禁问:“这是哪?”

有个声回:“这是梦。”

剑宝问:“我在做什么?”

声回:“你在睡。”

剑宝:“我或许是在睡,但这绝不可能是梦。”

声问:“为何?”

剑宝:“梦中百景千象,再怎么离奇,也脱不开醒时所见所闻,但这儿……我从未见过。”

那个声“嗯”了一下,没了动静。

剑宝身下符纹变化为水。

水流哗哗,载剑宝随波而走。

波猛浪强,冲得剑宝忽左忽右,有些犯晕。

幸好一只手拦下它,将它捧起。

是白岩。

剑宝问:“这是哪?”

白岩回:“这是梦。”

剑宝:“我在做什么?”

白岩:“你在睡。”

“……”剑宝:“这话,好耳熟啊。”

白岩笑道:“嗯。”

剑宝:“……”

它悠悠醒来。

瞧见顶上床帐。

“……”

剑宝略一感受,发现自己在被窝。

而它身旁,躺着白岩这小子,手揉揉眼睛,马上要醒了。

剑宝:“……”

它一动,嗒嗒金属响,不禁舒口气。

还好还好,仍是剑身。

门外敲了两响。

任己与贞三不进来。

任己手上端个盆,盆上搭块帕子。

一见人来,剑宝立刻顶开被子。

贞三不笑话它道:“想不到你也练就了说睡就睡的本事,真是吓了我一跳。”

剑宝吃了个瘪,不应声。

剑宝想的很开,既然脱不开身,那就暂时同行。

它叫任己寻了个剑袋,将自己交叉绑在白岩胸前,视野中正,又不必费力飘着。除了看着怪了点,没什么不满意的。

剑宝:“你们要去世家,先去何处?”

任己:“回师祖,丁氏。”

剑宝:“柿子捡软的捏,妥当。”

准备就绪,任己、贞三不、白岩三人立在传送门前。

任己推开门,外头是片山野,是丁氏领地边缘。

几人出门,踏上羊肠小道,左右绿林丛丛,渺无人烟。

白岩如同外出郊游,兴奋不已,大摇大摆走在最前。

不一会,兴奋劲头就耗没了,他收敛起手脚,退回任己与贞三不当间。

再一会,垂头耷肩,略显疲态。

又过一会,两眼左右瞟,已经在看谁能背他一下子了。

任己笑:“师叔,山路不好背,坚持一下,待上了大道,就有车子坐了。”

白岩抿嘴,勉强道:“好吧。”

他咬咬牙,动动腿。

走哇走,越走越慢。

险些掉了队。

剑宝在袋中都有些发愁,这可不是法子。

它出了鞘,飞到天上,向远处望望,下来对任己道:“前头向左岔过去,有个茶棚。”

任己对上白岩渴望的眼神,道:“那先过去歇一歇吧。”

几人改道,在林中穿梭。

行了不一会,果然望见个草顶棚子,挂“茶”字旗,外置五六张桌,桌上基本都有人落座。

但奇怪的是,座上无人相互说话,无人抬碗饮茶。

他们俱转头向着路面,默不作声,像是在等候什么。

白岩扒开树丛子出来,那座上众人通通转过头来,盯着他眼一瞬不眨。

这番动静惊了棚内,出来个年轻小二。

见了三人,小二招呼道:“几位,怎么从那出来了,可是走错了道?”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等刹那切回寻常,悄声碎语,低头饮茶。

小二清开一张桌子,请三人落座。

任己问茶价,倒是不贵,要了三碗。

小二回去出来,利落摆下三只大碗,手提瓷壶,一一斟满茶汤。

热雾腾腾,茶气清新。

任己与贞三不趁热饮了一口,竟有些惊了。

这茶水薄甜绵柔,香气盈舌,喉后回甘。

饮过再吸口气,都是鲜的美的。

道旁草棚,竟有如此好茶。

丁氏治下精研“食”之道,果真名不虚传。

任己招人来问:“小二,这茶产自哪里?”

小二答:“是小村本地特产。”

任己:“好茶,要价低了。”

小二笑:“客人过奖。小村以贩羊为主业,这茶是为饲羊而种,余下卖些是些,不贪多。”

贞三不听了奇怪,问:“什么羊,还吃茶?”

小二道:“小村羊种名“青留”,胎生之初,青青白白。甫一落地,就沾生浊气,需得以茶去之。草不拌茶花不吃,水不浸茶碎不饮。待长成,骨肉无半点腥浊之气,清水白灼,亦足够鲜美。”

“拌花饮茶,还没听说过这么讲究的羊。”贞三不:“若没了茶,难道它真就不吃不喝了?”

“正是如此。”小二:“茶断三日,浊气塞筋污血,这羊定日夜啼叫。此时补上茶,助排空浊气,倒不妨事。然若断上七日,浊气充盈五脏六腑,这羊必撞柱而亡,那味道极腥,常人容不下的。”

贞三不听得心痒,就问:“这会可有成羊?”

小二:“有是有的,但需得等等。”

贞三不:“等什么?”

小二:“小村养羊出栏之前,需请族中长老,先挑一只最好的烹煮开鼎,完了才能料理其他。”

他指了周围一圈人等,“这在坐的均是村中养羊大户,都在等长老来呢。”

任己:“需等多久?”

小二看看天色,“快了。”

说“快”的确是“快”。

眨眼道上来了三人,左右两名壮士,中搀一个长须老者。

壮士心焦,脚步飞快。

老者追赶不及,干脆两脚提空,任左右两人半搭半扛,将他运来此处。

茶棚在座通通起身,迎了上去,嚷道:“先去我那!不!去我那!……”

老者全然不理。

他挣开左右,颠颠迈进茶棚,向左看了看任己,笑眯眯地说了声“可”。

向右瞧瞧任己,笑盈盈道了声“佳”。

最末瞅见对坐白岩,老者糙掌搓了搓,猛地一吞口水,响亮亮的“咕咚”一声。

剑宝:“哎呀呀呀。”

老者身后众大户纷纷叹气,道:“今年又是他家……”

小二笑对他人拱手,“家养不敌野味,莫怪莫怪。”

他人叹完了气,自取菜刀一把,磨石一块,就地开磨。

磨毕锃光瓦亮,一片凶煞白刃。

贞三不眼扫一圈,笑问:“说是吃羊,怎么这刀都向我们来了?”

小二答:“三羊自送上门,不向你们,向着谁呢?”

“咦?”贞三不:“听你这意思,是说我们是羊喽?”

“自然。”小二:“不信你叫声听听。”

贞三不乐于配合,他扇子一阖,张口就道:“咩~”

怪声怪调,惹得剑宝直乐。

羊叫一歇,接咚咚雷震,桌子椅子齐齐一抖,贞三不忽而放了连串大屁。

剑宝笑得险些脱鞘,道:“这屁妙绝。”

然贞三不脸色不对,他连拍任己,张口仍是:“咩咩咩。”

人口人舌,却说不了人语。

任己眉头一皱,他腹中同是翻滚。

一阵咚咚鼓锤,他长出一对羊耳。

白岩忍不住上手摸摸,毛毛乎乎,真是可爱。

小二哈哈笑道,“浊气排空,要现真形了。”

任己拍剑而起,“走!”

剑宝一挺,拽白岩起身,率先飞蹿出去。

贞三不跟上。

任己回首一剑,大风猛袭,压得追兵脚步一滞,拉开点距离。

三人一路狂奔,前方现村落残骸。

破屋烂窑,似遭大火洗劫,焦黑满地。

墙体豁口露出个黑黝黝的小子,向三人喊道:“不想变羊,就同我来!”

任己一手变作羊蹄,已握不住剑。

他与贞三不对视一眼,拉了白岩改向,跟了上去。

小子身手灵敏,带三人废墟穿梭,来到一处隐蔽。

他清开盖在上的杂物,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

小子:“下去。”

三人依言下到洞中,才发现里头是个地窖。

小子将洞口复原,很快跟着下来。

他点起盏灯,照亮三人仔细瞧瞧。

“还好还好,”小子:“你们喝的不算多。”

他取出两小块土疙瘩,递给任己和贞三不,道:“吃吧。”

经过刚刚,谁还敢轻易入口。

任己与贞三不不接。

小子将土疙瘩塞入两人手中,道:“想问什么便问,待信了,就吃。”

任己捏了捏手中,土结块,内夹少许草渣,该不会是……

任己沉吟片刻,问:“素知丁氏食无禁忌,但怎会突然吃起人来?”

小子和盘托出。

原来这被烧毁的小村以前,的确是养羊为生。

只是品种不佳,在丁氏卖不出价,转而贩给临近的秦氏,收入尚可。

然自六个月前起,秦氏那边要的羊数量突然多了数倍。

村子实在供应不及,长老一筹莫展之际,村里来了两个外地人借宿。

外地人操一口丁城官话,出手阔绰,气度不凡,知道村中困境,还拿出数枚乌丸应急。

丁氏治下子民,谁人不知乌丸。

村民猜出两人身份,越发恭敬对待。

然过了几日,那两个外地人莫名在屋里吵了起来。

他们言辞激烈,似在争夺什么。

惹得几个村人守在屋外,纷纷竖耳去听。

他们越吵越凶,动起手来,屋中频响打砸碎裂之声。

继而两声惨叫,两把血刀破窗而出,屋内再无动静。

偷听的几人慌了神,赶紧告知长老。

长老叫了几个胆大的,合力撞开屋门,发现两个外地人不知去向,堂下只留有一口大鼎。

这鼎奢美异常,通体包金,四面精雕兽首,彩宝点目,一看就知非比寻常。

鼎下无柴无火,内里却有炖煮之声。

接着钟声一响,鼎盖不动自开,呈出两块大肉。

浓香扑鼻。

香的渗人。

当下众人均眼冒绿光,连命都不要,扑上去食肉。

自此,他们吃人上瘾。烧屋抓人不算,还沿路设下茶棚截杀外人。

像任己和贞三不这样着了道的,不在少数。

剩下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只能躲于地下。

若见了旁人落难,能帮就帮,毕竟谁也保证不了下回落难的不是自个……

“如何?信我了吧?”小子:“你们喝的那茶经大鼎炒过,能排人气。这地上黄土内蕴生发之气,补上就可逆转。快吃吧,小心拖久了,全变成羊,可就麻烦了。”

任己和贞三不捏着土疙瘩,仍是不动。

小子:“怎么?”

任己:“你这说辞全头全尾,滴水不漏,我差点便要信了。”

小子:“……我哪里露了破绽?”

任己:“若是不食人,怎会一说起熟尸就吸溜口水?”

小子:“……啧。”

任己:“你一人拿不住我们三个,还是放我们出去吧。”

小子呵呵冷笑,“我叫你吃土,可是为了你好啊?”

任己皱眉。

小子:“一碗茶,清人气,化羊形。一口粪,去人识,忘生死。你们既不肯吃,就慢慢品尝死的滋味吧。”

小子一打烛火,洒出大蓬白尘。

任己吸了一缕,顿觉手足虚软。

他赶紧捂住口鼻,听贞三不“扑通”一声栽倒在后。

任己回头再找白岩……

白岩早直直躺平,头下枕个陶圆罐子,双手搂住剑宝,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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