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交易

悬崖峭边,挺着一颗歪脖树。

它根系紧攥岩层,枝条迎风舒展,铺开一副绿叶大扇。

朝迎晨光,暮送彩霞。

歪脖树一览众山小,听风吹雨,生平哪有什么忧心事,哪料得今日,天降横祸。

一座巨舟凭空而现,突然压上它的顶冠。

歪脖树不堪重负,腰肢从中“嘎嘣”折成两节,上段连带罪魁祸首,一并顺崖峭滑坠。

巨舟沉重,下滑速度愈来愈猛。

沿途枝杈乱石拦不住它丝毫,反被裹挟糅作一堆。

轰轰轰!冲冲冲!

它冲进一汪大湖。

湖面承力,向内一凹,水波摇摇荡几周,将巨舟托起。

舟内南山众人被颠了个七荤八素,眼睛直打转转。

贞三不艰难从地下爬起,四肢跪地,仍晃荡不休。

他晕晕乎乎道:“这连跳六回,果然还是勉强。”

任己扶墙,半边袖子染血。

弟子:“师兄,你流了好多血,没事吧?”

任己摇摇头,“止住了。”

他问:“师叔呢?”

弟子拍拍他抱的小箱,“在这。”

任己接过小箱,置在地上,打开一看。

箱口垂下挂梯子,内里偌大空间,幽黑不可见。

任己踩梯子下去,发现白岩抱着剑,睡得深沉。

弟子里出几人,将白岩抬到外头。

贞三不蹲下身,拍拍白岩脸蛋。

不醒。

摇上一摇。

还是不醒。

贞三不听听呼吸,摸摸脉搏,道:“不对劲。”

围着的弟子其一忽“啊”了一声,指着白岩发道:“好像有个活物。”

“大家避开些。”人堆散开,近来的是另个“白岩”。

她指甲一碰,擦出一点火星,落白岩身上,燃烧起来。

大火将白岩全身裹起,滚出只黑色小虫,陷在火焰里挣扎不休。

形态不难辨认,是瞌睡虫。

瞌睡虫一化灰烬,白岩就醒了。

他弹坐起身,看见另一个自己。

他歪头,另一个也跟着歪头。

他抬胳膊,另一个也跟着抬胳膊。

他举起剑,另一个也跟着举起把一模一样的东西。

白岩睁圆眼,道:“我是我,你是谁呢?”

另个“白岩”哈哈一笑,取出个缺脚烟壶。

烟壶自面上一过,“啪嗒”掉下张脸皮,露出副木头底子,即是木主事,又是莫阑珊。

莫阑珊操纵木头假身,捧起香炉:“这玩意可真好用。”

她一抖壶身,喷出大坨烟雾,千张脸孔在她面上轮番变幻。

白岩捏捏项重面皮,掐掐任己脸蛋,嘻嘻哈哈,不亦乐乎。

乌鸟飞入,落在桌上啼鸣几声。

任己:“师伯。”

莫阑珊即收起烟壶,道:“不玩了,赶路要紧。”

她人先下舱,贞三不与任己随在后。

白岩想起件事,他拉住任己问:“我的团子呢?”

任己:“舟上摇晃,到落脚处再吃。”

白岩咂咂嘴,“好吧。”

三人下去一会,巨舟开动,缓缓驶去东南。

“师叔,师叔。”

众弟子向白岩围过来,将他里外三层包裹严实。

弟子:“师叔,快给我们看一眼吧。”

白岩:“看什么?”

弟子:“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剑啦,霜邪剑。”

“唔。”白岩:“它以后不叫霜邪了。”

“嗯?”弟子:“为什么?”

白岩:“因为我要给它改名字。”

众弟子互相瞧瞧,问白岩:“要改成什么?”

白岩:“我有两个,一时定不下来。”

弟子:“是什么,说出来让我们帮着出出主意吧。”

白岩点头,道:“一个是剑福,另一个是剑宝。”

白岩:“哪个好呀?”

众弟子:“……”

哪个,好像都不怎么样。

弟子:“师叔,要不别改了,霜邪挺好的。”

白岩:“不行,一定要改。”

“为什么?”

白岩不理,“反正就是要改。”

好问歹问,问不出缘由。

众弟子瞎猜一通,通通不是,就不猜了。

他们琢磨着,方才既然说了要出主意,就得认真地出主意。

剑福与剑宝,二选其一。

说剑福好的,不能干说,得一二三列出个章程。

说剑宝好的,不能单论,得四五六讲出个道理。

众弟子分作两派,唇枪舌战,越说越觉得自己持的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名字啊。

最末举手表决,“剑宝”以微弱优势获胜。

支持剑福的一片唉声。

白岩摸摸剑道:“以后你就是剑宝了。”

剑:“……”

废一番功夫,名字可算是定了。

众弟子又念叨起看一眼的事。

白岩站起身,手握柄上,雄赳赳一拔!

剑,纹丝不动。

气昂昂再拔!

剑,定如泰山。

“……”白岩嘴撇两道,“拔不出来。”

这又怎么回事?

众弟子议论纷纷。

“莫不是对名字不满意?”

“我就说福好吧。”

“绝对是宝好。”

“难不成是不认主?”

“师叔拿都拿到了,还能不认主吗?”

“不好说,这拿和用可是两回事啊。”

“……”

众弟子吵吵不休,直到任己换过衣裳,返回上来,也未争出个分明。

任己:“在论什么?”

众弟子七嘴八舌,道白岩拔不出剑。

任己低头看,手指拨拨剑扣,“这,没开。”

众弟子:“啊。”

任己:“别胡闹了,马上靠岸,收拾东西,等着下舟。”

众弟子一哄而散,整理打包妥当。

不一会,巨舟停下。

一众下舟上岸。

三十号人着实不少,集在岸边,过分瞩目。

莫阑珊收起巨舟,问:“接着去哪?”

任己左右看看,“按理该有接应,怎么不见人?”

他话音刚落,便有只乌鸟呼呼飞来。

它一沾任己肩头,复又展翅,飞向前方。

感觉是带路的意思。

一众赶紧跟上,穿半天杂草野丛,终于踏上条小道。

小道向前延伸,通向一户农家小院。

小院周竖篱笆,内置茅屋一顶,支晾架,挂成串玉米棒子,又辟几行私田,种小菜,色青翠可人,真是个好地方。

但可不像是能容三十人的好地方。

那乌鸟停在晾架之上,像是自个的活已经做完。

它蹦蹦跳跳连啄玉米,直至掇下个玉米棒子,咕噜噜,滚到任己脚下。

任己:“……”

乌鸟:“……”

任己:“该不会,是叫我搓玉米粒给你吃吧。”

乌鸦静瞧着他,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任己:“……”

他叹口气,俯身捡玉米,待再抬起头来,与篱笆外一个肩扛锄头耕作归来的汉子眼对上眼。

汉子看看任己,再看看他身后一大帮子的人,“英雄有话好说,若要吃的,吩咐便是。”

任己手持玉米,“……阁下误会了。”

“不敢误会。”大汉直接跨篱笆进来,开茅屋小门,拉任己道:“我这屋中还有新猎的花鹿一只,英雄看看。若是合意,我这就起锅烧水,款待诸位一番。”

任己探向屋中看看,一反常态,向立在院门二十九人一招手,率先矮身进去。

二十九人随即跟上,进门一看,顿时明了。

这方寸茅屋之内,原来另有乾坤。

轩屋广室,置桌椅柜炉,林林总总,无一不有,无一不精。

花廊之后,还有园中造景,山石错落,曲水盘绕,锦鲤游于其中,个个生的肥硕。

弟子随手推开身旁窗户,他们已穿越空间法门,来到闹街小巷的高空楼阁。

窗下有行商叫卖一糕三酥,又有游女撑伞拂过柳梢。

汉子阖上门扉,举止整肃,向任己一拜。

任己:“物阁?”

汉子一愣,“是。”

任己:“本该候在此处的人呢?”

汉子:“仙长有所不知,你们晚到了。”

众弟子闻言大感意外,他们为避世家追袭,马不停蹄设阵连跳六回,到此处不能说早,但万万不至于晚啊。

任己:“晚了多久?”

汉子:“距取器大典,已过去六十多日了。”

六十多日?!南山众人齐齐一惊。

汉子:“原候在此处的南山弟子久等仙长不至,又有要务在身,不得以交托于我们。”

任己:“原来如此,劳烦了。”

“仙长客气。”汉子:“我主恭候多时,请楼上相见。”

任己应下。

他转向莫阑珊,“师伯……”

莫阑珊胳膊一动,嘎嘣连响,有霜凝在关窍。

她道:“你们两个去吧,我得把换个件。”

任己点头。

汉子领路,带众弟子去房间修整。

莫阑珊推白岩,也跟在后。

白岩回头问:“我的团子呢?”

莫阑珊笑:“这就带你去吃。”

——

任己观白岩走远,与贞三不一并登上楼梯。

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物阁之主,而是位中年男子。

这男子面说生不生,是贞三不在南山下戏楼里遇过的人。

男子与任己互相见礼。

任己介绍道:“这是物阁专营消息的八口先生。”

贞三不回过味来,“好哇,原来你们早通过气了。”

八口笑:“世家监查的严,哪有通气的机会。不过仰仗两分先谋三分后判,剩下的,可全是靠猜了。”

贞三不亦笑:“那属实猜的不错。”

八口:“班门弄斧,仙长过奖。”

任己问起八口:“方才听说,距离大典已过去六十多日,如今外头是个什么形势?”

八口:“传器池生变,在那的两百七十人,无一生还,当然现在……”

八口看看面前两位,“南山是个例外了。”

任己:“世家如何反应?”

八口:“他们口径一致,说浮岛突发山火,以致于出了意外。

意外?

任己道:“奇怪。”

八口:“怎么?”

任己:“我本以为他们将指责南山陷害,速集结人手,围困南山,迫我等现身。”

“依世家以往作风,确该如此。”八口道:“这回不同,我遣人一探才知,是他们内里出了乱子。”

任己:“什么乱子?”

八口手扣茶盏,道:“这便是要卖价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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