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邪仙

月下,巨舟腾空,离任己越来越远。

公良老者呼:“任仙友!你衷心护他们,他们却弃你而逃,你能甘心?!”

任己:“谁说,他们要逃?”

公良老者仰望飞舟,神色骤变,手一挥,“拦下!”

夜幕顿奇光乱闪,世家各弟子手持仙器,如洒在空中一把豆子般,将飞舟团团围住。

符纹如水,自舟淌下。

二十余名南山弟子坐方位,以指作笔,写纹不停。

一人闭目抱剑稳坐中枢,正是白岩。

符纹触到器池无形封阵,激其展开一隅。

字法金纹铺天盖地,眼花缭乱。

浮岛震动,山石崩塌,地表陷落。

公良老者惊喊,“手下留情!莫毁了器池!”

任己嘲笑一声,“什么器池,不过六十年前,钓你们上钩的饵罢了。”

公良老者:“什么?!”

任己拨开剑扣,真正拔出金枝。

剑锋一亮。

世家子弟手中之器,瑟瑟发抖,颤颤不休。

剑尖一点。

暖风徐徐,万物勃发。

世家子弟僵住身姿,他们低头去瞧,足下生根,躯干化木,手臂伸出,成密密枝杈,末梢绽蕊。

他们一惊,刹那后惊也淡去。

他们立在此处,茫茫至天荒地老。

然所谓地老天荒,仅为一瞬。

一瞬足以。

金枝长过剑柄,刺入任己手臂。

任己袖口染血,强驱使剑。

剑扫疾风,刺向阵法关窍。

巫行云藏在暗处,正等这手。

他亮出身形,兜袍一甩,七八个黑足蜘蛛瞬息织网,阻向任己剑锋。

贞三不在舟上观此不妙,丢出一枚铜钱击网。

三者角力,爆刺目白光,难知胜负。

待白光消退……

器池封阵撕开一道幽黑长缝。

长缝倏而合起。

而离得较近的世家弟子,窥见几点冰晶。

圆月飞舟,一人跳上舟顶。

公良老者急了,喝:“平儿!用“落霄”!”

公良平起手一柄金质弹弓,置黑色弹丸,肌肉绷紧,全力揪开弹绳……

放!

弹丸尾携金钩,如流星坠地,火花引路,闪电开道,其势击起千层气浪。

然任狂风鼓动,衣袍猎猎,飞舟顶上之人双目闭合,神态闲闲。

集于弹丸之微的爆裂威能,沾他衣袖,竟自个转了个身,滑脱既定轨道,极速化冷,在飞舟后的空处炸开一片冰霜。

夜色抹下一道白。

这声炸响过后,飞舟上人将将醒来。

他是白岩,又不是,脸上浮一抹既诡又邪的笑。

“你……你是……谁。”

公良平说出口的音一字比一字低,到了末尾,像是明白过来自己问了个再蠢不过的问题,虚到连疑问的语气都没了,缩成个句号。

程子封瞧他:“你谁?”

公良平不敢不答,他缩起脖子,弓起身躯,“小,小的公良世家,公良平。”

“哦。”程子封想了想,“没听过。”

“自,自然。”公良平干巴巴注脚,“阁下在时,我年尚小。”

“哦。”程子封应着,仿佛相当好说话。

他抬起手掌,搁在眼皮底下,前后翻着瞧了瞧。

低下头,将胸腹腿脚打量了一遍,跳起蹦了蹦。

“唔。”他评道:“个头矮了些。”

他抛起霜邪,一弹剑鞘,剑自行跃出,绕他身周一圈。

程子封满意道:“剑,还是老样子。”

他抬眼,环四围,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惊起阵阵寒战。

程子封:“八大世家?”

被他扫到的家伙战战兢兢应,“是,是。”

“唔。”程子封:“比以前多了不少。”

“稍微……”他笑:“多过了头。”

霜邪平稳停他身前。

程子封指节摸上剑面,轻轻一点。

剑身随之一震,嗡嗡鸣响,刃面显霜白异色,渐渐晕染开来。

程子封忽又摁住剑面,霜色全退。

他道:“隔了六十年才出来,得多找点乐子。”

霜邪飞一周,自行回鞘。

程子封摸摸下巴,看漫天大头,开始诵“点兵点将”。

一段顺口溜下来,他点中了公良平。

程子封问:“你可觉得冷?”

公良平哆嗦道:“不,不冷。”

“不对。”程子封:“你再感受一下。”

公良平颇为认真地感受一下,察觉有一粒冰晶撞上他鼻头。

程子封:“怎样?”

公良平咽了口唾沫,“好像是有点凉。”

“是了。”程子封:“叫你暖和暖和吧。”

他指尖一勾。

冰晶极速化开,吐出包裹的内里,正是源自“落霜”的一点火星。

砰!

公良平脑袋与火星一并爆开,所持仙器自高处坠落,砸在公良老者眼前,燃熊熊大火。

公良老者震惊之下,失了言语。

火星戏弄般地随机引爆。

八大世家弟子逃得有如丧家之犬,却还是不够快。

血落成雨。

“快,快,主人,星石之封。”公良老者淋得一头一脸血,向巫行云伸手求援。

巫行云死盯高处,对上程子封垂眸。

那神态,真的是他?!

巫行云浑身一擞,心念传送。

八大世家留守之人即得此念。

于是,八城。

八处。

八支久久待命的人手。

八颗星石。

八声。

“启!”

星石之封。

华夏大地,骤然升起八道光柱,直破云霄。

这光正来自星石,明也亮也,于此漫漫黑夜,宛如指路灯塔。

浮岛之上,亦可一窥八条光带。

八星亮了,还缺一枚。

巫行云作呼应之法,以八石为引,点亮最后一星。

不管它身在何处,亮便可施用。

他咒法念完,谁料第九颗星石亮是亮了,却亮在巨舟之上。

巨舟之上,顶下之里,边角的一口小箱子。

南山弟子见箱子忽起通天光柱,脱口:“不好。”

这句“不好”如佛陀一指,点醒巫行云。

他手指弹动,驱使留在白岩身上的瞌睡虫咬他一口。

瞌睡虫回应,咬了,结结实实一大口。

而飞舟之上的白岩毫无反应。

假的?

巫行云喃声,“假的。”

公良老者驱毯近巫行云的身,“主人,快开封阵。”

“不能开!”巫行云:“他是假的!”

“什么?!”老者难以置信,抬头望人。

“糟了。”巫行云:“星石位置泄露了。”

各城星石光柱煞是显眼,有乌鸟盘旋左右。

贞三不扒着舟口,见星石光柱亮了又熄,星石之封并未启动,半道夭折。

顶上“白岩”低头问贞三不:“怎么?”

“发现了。”贞三不:“可惜晚了。”

他喊:“变阵。”

弟子变换方位,再写符纹。

巨舟淌出符纹齐齐翻了个面。

世家传讯飞快,速度再整旗鼓。

公良老者一把摇顺盘珠,对飞舟一摆。

盘珠与飞舟遥遥相系,上下窜动,啪啪打出排意味不明的数。

公良老者拨动其一。

原本平稳的飞舟突失衡准,向一侧倾斜,连带“白岩”步履不稳,险些跌倒。

老者连拨几颗,誓要将飞舟横拽下来,摔成一滩烂泥。

一道急行风刃杀到,将他掌中算盘一劈两半。

公良转向风来处,原来是候在地上以防不测的任己。

“该死!将他忘了!”

公良老者失了一件仙器,其痛不比丧子少几分,他呼:“齐家主!银镜助我!”

齐家中从怀中掏出一银底圆镜,抛向空中。

银镜飞至最高顶处,缓缓膨大。

清透镜面映飞舟,一干人等,还有大片院落。

公良老者扎稳步子,双手摊开成掌,两条胳膊似承千钧力,筋肉暴起,双掌艰难相合,“啪”得一响。

“起!”

任己一个踉跄,他脚下的院落动了。

不止,它接连的所有院子,公良氏准备的所有院群,整个,整片地掀起来。

还不止,镜中虚影化实,飞舟顶上也多了一片层叠院群。

它自镜面溢出,与地上组成两片铺天盖地的饺子皮,将南山飞舟当作内馅,包了进去。

迎天上地下夹击,“白岩”解开衣襟,露木制内里。

他手入胸口,掏出一点猩红,被圈在层似肥皂的泡里。

他另手取出柄长枪,落地当一响,喊:“三不!”

贞三不知她要做什么,他捏好一枚铜板,“丢吧!”

“白岩”先丢红星,再甩长枪出手。

枪尖刺破软泡,点中红星,以疾驰之势,向地上插来。

任己遥感天上,还未见枪影,便觉热浪滔天迎面打来,身周所有甚至发出焦气。

贞三不铜板掷出,“换!”

任己原地消失,换上飞舟。

红星落地。

天地熔作一般红。

人、物、器凡有接触,都逃不过熔得稀烂。

残屑、哭嚎、奔逃之人,于浮岛乱作一锅花粥。

红潮眼见向飞舟卷来。

二十来名弟子所书转换之阵眼见将成。

就看哪个更快一步。

贞三不手点阵芯助力,听一声大喝。

“占天君!留下!”

巫行云丢出一只黑蛛,喊:“老头!”

远在地深的老头手脚不在,得闻此声,以头磕玉盏。

黑蛛跳转,刹那到贞三不眼前。

它喷出一挂蛛网。

阵法关键,贞三不动弹不得。

他衣衫自动,射出一点黄星,将网打回。

巫行云收而束网,只得一枚铜钱。

贞三不:“走!”

空间旋起浓涡,飞舟遁走。

红潮击空,向巫行云打来。

巫行云掌心一扣。

席卷天地的红潮极速化冷,褪作焦黑岩层。

零散还未熔掉的残缺人形,夹在岩缝间唉唉叫痛。

公良老者驱着残毯,上载几个幸存世家领头。

公良老者:“主,主人,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巫行云心中怒火不比红潮弱几分。

他面皮狰狞,频频跳动,半响才忍下来道:“你们,太废物了。”

衣衫手指一挑,公良老者身后几个世家领头齐齐爆开。

遭心肝肺肠挂一身,公良老者惊得双眼鼓胀,魂飞九霄外。

躯体残骸,落出些浓黑团子。

它们反客为主,将残躯吃个干净,再跃到底下,于焦岩间捡食血肉。

浮岛上处处响起吭吭哧哧咀嚼之声。

祈魇已被置换到舟上。

巫行云捏死手上铜钱,“要星石是吧?那我就候着你们,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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