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良宅门前,马车在候。
厢顶立了两只乌鸦,两对豆豆小眼,直盯着出门的陶昭远在看。
陶昭远视线与乌鸦对上。
他道:“宝枝。”
有个漂亮丫头从车上下来,“主人,怎么了?”
陶昭远:“拿些米来。”
宝枝抬头瞧瞧乌鸟,回车抓了一小撮米,握在手心。
陶昭远接着,洒在车顶上。
乌鸟瞧了眼米,不理,仍直直盯着陶昭远。
陶昭远笑:“装鸟要像些。”
乌鸟:“……”
拍拍翅膀,飞了。
陶昭远看着远去鸟影,叹了口气。
他正要上车,从宅里突然追出个疯子,口道:“何吃何吃”,递给陶昭远一支小白花。
银枝代陶昭远接过,问:“这是?”
疯子居然说了别的话:“冷香,冷香。”
银枝道:“你认错了,这不是。”
疯子压根不睬,笑呵呵道:“我明日再送你一支。”
陶昭远:“我明日就走了。”
疯子还道:“我明日再送你一支。”
陶昭远笑:“好,你爱送送吧。”
得了一笑,疯子更是乐颠。
他对着离开的马车挥手不停,口中仍道:“何吃何吃。”
离远了公良氏的宅子,银枝一束缰绳,迫得骏马收拢步子,在道上慢吞吞地磨。
银枝问:“主人,我们真的走?”
车内陶昭远道:“不然呢?难道你想再收一支冷香?”
“当然不。”银枝:“只是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陶昭远:“见谁?”
银枝:“主人你明知故问。”
陶昭远:“是他不愿见我。”
银枝:“才不是呢。”
陶昭远:“哦?你有何高见?”
银枝:“我觉着任公子是在害怕。”
陶昭远:“怕什么?”
银枝:“他怕他见到的,不是真正的主人。”
“……”陶昭远:“你将他想得太脆弱不堪了。”
银枝:“那主人如何想他?”
陶昭远:“……”
银枝:“任公子在我等面前,确如高山。他在主人面前,也是一般吗?”
陶昭远:“……”
银枝:“主人心里的他,也如高山吗?”
陶昭远:“……”
银枝几乎以为不会回答时,陶昭远道:“不是。”
银枝反而意外,“主人,若是之前,你不会答我。”
陶昭远:“……”
银枝:“是你回来了吗?”
陶昭远叹一气,“我本就在,只是之前……稍有不便。
银枝喜道:“任公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陶昭远哼:“难说。”
银枝:“主人?”
陶昭远:“嗯。”
银枝:“你想不想见他?”
陶昭远:“……”
银枝:“想不想?”
陶昭远:“……也不是特别。”
银枝雀跃道:“那我们就在这多留一日吧。”
陶昭远:“多留一日,什么借口?”
银枝四处瞧瞧:“就说这岛上还有美景未曾看过。”
陶昭远:“这岛这么点大,来了许多回,哪还有什么美景未曾看过。”
“那可多了。”银枝:“比如现在这道旁,就有一株桃树,满头花苞。估计再一日,就要开了。”
陶昭远:“哪看不着桃花,非得在这等。”
“别处是别处,这里是这里。过往是过往,如今是如今。”
银枝:“这桃树,是天上地下独一棵的桃树,这桃花,是古往今来独一刻的桃花,错过就再也看不到了。”
陶昭远笑:“你这丫头,借口找的好。停车罢,我先瞧一眼。”
马车稳稳停下,银枝撑好厚伞。
陶昭远掀开一点车帘,果真见着不远有一株桃树,含苞待放,娇艳欲滴。
他就得一眼,便有暖风卷来,撞上花苞,催开了一朵接一朵。
桃花尽数盛放,自不必再等明日。
银枝:“……”转头向陶昭远。
陶昭远:“……”
他垂下眼,道:“走吧。”
银枝一抖缰绳,骏马四蹄飞快,拉车直入游舫。
物阁之人自岛上全部撤出。
不一会,游舫升空,入茫茫云海,彻底地望不见影子。
乌鸦在高处盘旋,继而落下,正落在那独独开花的桃树上。
它被花粉熏出个喷嚏,扇扇翅膀,换个人的肩头落。
那人立在树旁,垂眸半响,手一伸,桃花脱出个瓣来,正落他掌上。
——
任己回到南山落脚的院子。
他合上门栓,回身瞧见屋脊上坐了个人。
“师叔,”任己:“你在那做什么?”
白岩:“我在等你呢。”
任己:“有什么事?”
白岩冲他招手:“上来上来。”
任己上到屋顶。
白岩拍拍身旁:“坐这坐这。”
任己:“这架势,到底什么事?”
白岩:“我问了贞三不一问,他叫我问你。”
任己:“……”
“若是一般,他就答了。”白岩:“叫我问你,必定是难,需得坐下好好说。”
任己笑笑:“好,我坐下了。你问。”
白岩于是道:“什么是命定之缘?”
任己:“师叔可知道什么是缘?”
白岩摇了摇头。
任己:“那师叔听过天主定命吗?”
白岩想了想道:“是创世的那个故事?”
“嗯。”任己:“天主布命,约束日月四方,亦约束世间万事万物。人在其中,亦不例外。人身有命线,命线有定轨,若是能与旁的相交相触,即为有缘。若是空过,便是无。”
“哦。”白岩:“这么说命定之缘,就是命线注定会遇见了的意思?”
任己:“若从字表,这理解不算错。”
白岩:“那其里呢?”
任己:“命定之缘,实是易氏命定之说中的造词。若讲全了,指的是命定之情缘。”
白岩歪了歪头,未懂。
任己道:“人的命线不止一根,其间有一线名“情”。情线注定牵系之人,易氏便称其为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一见则心摇意动。易氏主张,非命定不结姻亲。门下弟子无不自幼起竭力卜算,求命定之人,结姻亲之好。”
任己:“慢慢这命定情缘之人,就变成了命定姻亲之人。”
“哦。”白岩:“贞三不讲你与陶阁主是命定之缘,你们要结亲啦?”
任己摇了摇头,“择姻选亲,命定之说只是其中一种,不总是要依的。”
白岩:“哦哦。”看起来大略懂了。
任己:“师叔还有要问?”
白岩点头,“什么是情爱?”
任己睁圆了眼,未料到会听见这个问。
任己:“你认真想知?”
白岩头点了又点。
任己张口欲言,欲言又止,纠结许久,才道:“你想知的是哪个情爱?”
白岩:“还有哪个?”
任己看出白岩眼一亮。
白岩:“不止一个?”
任己:“……”真是挖了个坑自己跳。
他咳了声道:“你为何想知这个?”
白岩:“她们说知何为情爱,才看得懂。”
“?”任己:“看得懂什么?”
白岩从锦囊掏出四个黄封小本展开。
任己细瞧,名分别为《邪仙历风月》、《马上醉春风》、《池畔双飞燕》和《霜下暖芙蓉》。
任己:“……”
那名下还各有一行小字:“未满十八禁阅”。
任己指着那行小字道:“师叔,这可认得?”
白岩:“当然认得,她们告诉我了,我说我七十六岁,她们就道那没问题。”
任己:“……”
白岩忽而警惕,“你不会不许我看吧?”
任己“是”字还未出口,白岩就立刻将四个小本塞了回去。
他一翻身跳下屋顶,蹬蹬蹬跑走。
任己喊:“不许看!”
白岩回:“听不着!”
任己皱眉:“谁给他的怪东西?”
他再一想:“她们,又是谁?”
他仰起头,天色将暗,岛上处处乌鸟之影。
一个唿哨,乌鸟飞来,落他肩头……
——
夜。
“物阁为何走了?”
“不明。”
“那代管的号牌呢?”
“原样奉还,还道是物阁失约,赔一人百两银票。”
“百两?这拢共下来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是啊,什么事能迫得物阁生意不做?”
“莫非是这号牌他们管不了了?”
“……糟糕。”
——
翌日。
岛上少了几个活人,多了几具尸首。
“死的是谁家弟子?”
“丁氏、秦氏、彭氏、齐氏、公良氏……世家似乎都有。”
“凶手目的为何?”
“不明。”
——
翌日夜。
“这有什么不明的,不就是冲着号牌来的吗?尸首上的牌子都不见了。”
“那是谁?”
“南山?”
“我们都在这,还要费功夫编瞎话?”
“那你说是谁?”
“我看谁编瞎话就是谁。”
“你有病是不是?!”
“你才有病!”
“他就说了一句,你急什么!”
“谁急了!有这么说话的?!”
“……”
“行了!别吵了!马上就是大典,不管怎样,先止了损耗再说。”
“那你打算如何?”
“我等两人一组,立在高处督守,取器必得一人一牌。”
“好主意!”
“不行!”
“你有什么理由不行?!”
“我就知道是你!”
“少血口喷人!”
“杀人要偿命!”
“你想死就来!”
“……”
“行了!就这么办吧!明日公布,但凡谁多用了牌子,就作凶手拿下。”
“好!我赞成!”
“……”
——
三日。
贞三不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兜了一袍子号牌。
他向白岩:“师叔,你说奇不奇怪,这东西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满地都是。”
白岩点头:“奇怪奇怪。”
从这一堆牌里,挑了个最顺眼的,挂在腰上。
贞三不自留一件,再留任己一件,其他派给弟子一人一件,刚刚好三十件派光。
他呼呼摇扇,“就等明日了。”